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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穿着他圣诞节才送她的衣服。那是用安。米德尔顿的农服卡在美军商店买的。海莲看到他从衣橱里拿出匈牙利式小枪塞进外衣口袋,便平心静气地说:“你不想回家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美国人不能同德国人结婚的禁令圣诞节前几天就已取消了,到现在已有一个多月了。可他对申请结婚的事还是无动于衷。她知道其中原因,因为他们一旦结婚,就必须离开德国前往美国。他答道:“不,我现在还不能走。根据合同;我还要在这儿干半年。”
她犹豫着说出,但由于胆怯没有往下说。可当她象往常一样,哪怕他出去只有几小时,去与他吻别时说:“你为什么不读家信?为什么不写回信,哪伯只有几句话呢?”
她紧紧贴着他。因此他能感到她的肚子已经增大变圆,乳房也已鼓胀。“早晚我们总得离开这儿,”她说。他也知道她有道理。但不能告诉她他为什么不能现在回家。他对母亲和阿尔夫还没有真正的思念之情。读他们的信就象听他们在无休止地叫嚷。看到这残破的城市他就高兴;房屋倒塌在街上砸山的坑痕使他喜不自胜;一个巨大的齿斧似乎所砍了城市的脑壳,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大厦顶层更使他一见钟情。回到家后,看到马路完好无损而坚固安全他就不自在;极目远眺,街道象墙一样平坦他便怒火中烧。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六月份孩子生下后我们再申请结婚。”
海莲从他身旁走开。“对那事我不担心,但你不应该那样对待家里。至少也该读读他们的来信。”
他再也忍不住便怒吼起来:“听着,不要老是要我做我不愿干的事。”
她吻了他说:“今晚小心点。”虽然不让坤等着,他清楚她还会一直等他回来。
听沃尔夫说:“到了,”他才醒过神来。看到沃尔夫面庞苍白。他前面的门廊台阶很高。台阶上方墙壁上装了个无罩灯泡。他们正站在一片灯光里面。黄色灯光略使夜幕变黄。莫斯卡紧抓着栏杆,小心翼翼地爬上阶梯。
“这家伙不会有什么消息,”沃尔夫边按铃边说。“不过我想你还是与他结识。他做珠宝生意。如果要给情人送点什么。体找他’没错。”
他们头上方的窗户开了。它恰在灯泡上面。沃尔夫翘起头说:“啊,韦斯腾伯格先生,晚上好。”
“请稍候,沃尔夫先生。”他的声音圆滑、悲哀、无力。还自然带有一种失望的感觉。
门开了,二个身材矮小、脸面黝黑的德国男子出来迎客。他头上无发,两眼乌黑圆大。当沃尔夫把莫斯卡介绍给他时;这德国人“咔”的一声并拢双脚鞠躬致意;“请上楼。”上了楼,他们进入一个宽大的起居室。里面摆了许多家具:两个大沙发,三四个呢绒椅子和一个大钢琴。中间有两个大桌子,几个小些的靠墙而放。两个不满十六岁的女孩坐在一个沙发上,并且各自坐着,两人中间留了一块地方。韦斯腾伯格先生便坐在她们中间。
“请!”他手指着两把离他最近的椅子说道。沃尔夫和莫斯卡坐了下来。
“想请你认识一下这位先生。我曾给你谈过他,”沃尔夫说。“他是我的挚友,如果他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帮忙,我想你会竭诚相助的。”
韦斯腾伯格先生两只胳膊分别搂着姑娘的腰部,有礼貌地点点头,并且既显俗套又显庄重地说:“没问题。”然后两只无神、乌黑的大眼直接转向莫斯卡。“若能为您效劳,谨请随时驾到。”
莫斯卡点点头便靠在了舒服的椅背上。他感到非常疲乏,两腿颤抖不停,双眼也是闲懒朦胧。隐约中看到两个姑娘没有化妆,纯朴娇艳。腿上套着直到膝盖的粗毛长统袜。她们女儿般宁静地坐在韦斯腾伯格先生两边。其中广个把长发顺着双肩分成两缕,犹如两条金索堆在她穿着粗毛袜的膝上,尔后韦斯腾伯格先生把一缕头发盘绕在自己的手中。
“至于那件事,”德国人又转向沃尔夫说,“实在抱歉。我是爱莫能助。我的朋友都没听说过那一百万军用券丢失的消息。传闻是离奇了点。”他诚恳对莫斯卡笑笑。
“不!”沃尔夫断然地说。“事实如此。”他站起来伸出手,“这么晚还来烦扰非常抱歉。有了消息,谨请告知。”
“那当然,”韦斯腾伯格先生答道。他立身向莫斯卡鞠躬告别,然后握着他的手说:“敬请随时光临。”两个姑娘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韦斯腾伯格慈父般地搂着她们的腰,三人一起把莫斯卡和沃尔夫送到楼梯口。短发姑娘又跑下楼为他们开门送别。随后大门闩起来。露台上面的灯随即灭了。他们又陷入黑夜之中。
莫斯卡早已精疲力尽,舍不得离开德国人那舒适的房间。他言语粗俗地问沃尔夫:“你认为我们总会找到那些杂种吗?”
“我们今晚只是摸摸路子,”沃尔夫说。“我们要让这些人为你查寻,只有这样才行。”
尽管路上一片漆黑;他们还是看到了有人匆匆而过。看起来荒废的房屋前还停有吉普车。“今晚大家都在寻求,”沃尔夫说。沉默片刻,他才又问莫斯卡:“你觉得韦斯腾们格这人怎样?”
风已停息。他们讲话方便多了。“他看起来不错。”莫斯卡答道。
“对犹太人他更显亲切,”沃尔夫说。“他对于哥儿们总是彬彬有礼。”他等莫斯卡搭腔,又说道:“韦斯腾伯格在集中营关过。他老婆孩子都在美国、想去与他们团聚,可他的肺结核病相当严重。他们不让他去。又在集中营受过苦,滑稽吧,哦?”莫斯卡没有搭腔。穿过一个灯火辉煌的街道,他们回到了市中心区域。
“他有些发狂,”沃尔夫几乎是咋呼道。又起风了。他们顶着风在遍地瓦砾的路上走着。到了拐角,风便没了。“你看到那俩姑娘了吧。是他刚从农村把她们搞来的。大约每月换一对。这是他的代理商讲的。我们一起共事。韦斯腾伯格与姑娘一起生活几周,她们也单有房间。然而,尽管他一直象对待女儿那样对待她们,某天夜里却突然闯进她们的房间,把她们给——奸污。第二天,他带着货真价实的礼物,用船把她们带走。一周后,他又搞来一对。这两个就是新搞来的。我还没见过她们。当他偷偷地卖她们的时候,那场面一定很有趣。太野蛮了!真象个追着雏鸡把它们的头砍掉的家伙。”
又是一个疯子,莫斯卡想。人人都要发疯。可这家伙却病得厉害。他们不让他去只是因为他患了肺结核。而得了这种病必须隔离又是明文规定。实用主义!所有规定都很实用。但是规定又总是屈待某些人;不过应该整整韦斯腾伯格这个狗娘养的。这个见人双脚并拢的卑鄙家伙。莫斯卡自己也有苦衷。那就是下午他想告诉海莲的。他每天都在违反规定,如把她带到营房里来,用米德尔顿的军人供有卡给她买衣服。与她同胞共枕。只因为爱她,他就可能被关进监狱。然而他无怨言,世界就是如此。因此,他不再感到忿恨。但是某些人对某些事恶言秽语,要你感到羞耻,并且要你认为只有这样才算公平,阴阳颠倒!谁要他按照世人所为而行,那么他心里就会说滚你的蛋吧!他忍受不了母亲、阿尔夫和格洛丽亚的吵嚷。他不愿阅读报纸,因为他们令人作呕。他们今天说说你这样做好,而明天又说你是个坏蛋,谋杀者,野兽,力图使你信服,并且自掘坟墓。他可以杀了德国佬而追逐法外,但却会因为照料一个他所爱的女人而被捕人狱。一周前他在空军基地后面的手球场上亲眼看到一些荷兰人背着墙被他们枪杀了。这些勇敢的荷兰人清洗了德国的一个小村庄。村里男女老幼无一逃脱。但是这三个可怜的荷兰兔崽子不知道他们屠杀应是在驻军抵达的前几天而不是后几天。结果得到的不是英勇游击队员从将军手里接过来的奖章,而是作为杀人犯应得的子弹头。他们的上半身被套上棕色麻袋,然后绑在嵌入水泥墙裂缝里的木柱上。执行人员几乎站在他们头上,朝离他们下面几英尺的瘫软躯体上发射子弹。对此事随你怎么想。你可千遍万遍地说理应如此。因为这是道道地地的谋杀。但是他对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难道看到荷兰人被杀后他就不该高高兴兴地吃早饭吗?
可是他就是对海莲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事实上总是痛恨母亲,未婚妻和哥哥,而却深深地爱着她。也许因为她象他一样惧怕事实,好比她对死亡就象他一样恐惧,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她象他一样失去了所有亲人,不过他是在内心里面她则不然。他恨所有那些他在报纸上、电影新闻里和在色彩鲜艳的杂志里看到的父母、兄弟姐妹和情人妻子们。他们勇敢地穿上那些表示内心悲伤的丧服,面带骄傲的笑容,哭泣着去领受颁发给他们那些战死疆场的儿子和英雄们的奖章。看起来他们悲痛,但一旦解脱出来他们比谁都快活。’那些授奖的高官显贵身穿洁白耀眼的衬衫,打着黑色领带。他们的威严面孔也使他厌恶。他想普天之下都是如此。敌人的亲属们也会勇敢地微笑着去领受颁发给他们死去儿子和英雄们的奖章,或者说去接受放在有缎子做衬的小箱里的饰带金属圆盘——突然他脑海里闪现出这样一种意象:所有那些饱餐了的蛆可伯地蠕动着躯体,爬进他那抽动着的脑壳。它们仰起小白头鞠躬致意,感谢那些高官显贵,父母兄弟以及心中的情人。
然而他支想不能责怪他们,因为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又怎样看待德国佬呢?偶然性,纯属偶然。大家都会原谅他:他的上级、母亲、阿尔夫和格洛丽亚。他们都会说你的所作所为纯属必然。就连小姐们也会原谅他。海莲虽然悲伤,但还是接受了他,因为她一无所有。他也不会责怪他们任何人,但不要强行告诉我这样做是锗的,应该读他们的来信。不要说因为人类神圣而且灵魂不灭世界就不应有末日,不要说我应该对每个实“惠于我和以礼相待的人都要毕恭毕敬、报以微笑。海莲要我对麦耶太太、耶金和朋友们亲热些,要我读家信,写回信。这真使人头昏脑涨。不过他们都没有错,那么为什么还要咒骂他们呢?
他必须停下来休息。感到自己真的是病了;他头晕目眩,也感觉不到自己的两腿在往前挪动。沃尔夫驾起他的胳膊,他便靠着沃尔夫的肩膀喘息起来。头一清醒,便又迈步向前。
白色月光透过夜空的黑压压的暗影。莫斯卡第一次抬起头看着遥远的冷色冬月。他注意到他们已走到康特利斯卡波公甲。冰冷的月光反射在公园的小润上,倾泻在密林中看着看着,黑云飘过天空,掩住月亮,盖住了月光。眼前一片模糊不清。沃尔夫说:“你看起来病得厉害,沃尔特。再坚持几分钟,我要给你找个地方歇一会儿。”
他们突然来到城里一个广场。它地势稍高,一角有个教堂,大木门关得紧紧的。沃尔夫领着他走进边门,从狭窄的楼道爬向尖塔。楼梯最后一级通着个小门,看起来象是从墙上直接挖出来似的。沃尔夫上前敲门。莫斯卡依然感到恶心。门开后莫斯卡吃了一惊。开门的竟是耶金。他想沃尔夫知道耶金不会相信我有那么多香烟的。但由于心难受,他也就不去管那么多了。
进了屋子他闷得靠墙而立。耶金给他拿来一个绿药片、一杯热咖啡。耶金把药片塞进他的嘴里、咖咖也送到了唇边。房间、耶金和沃尔夫映入他的眼帘。莫斯卡已不怎么忍心,只是浑身在出冷汗,并且汗水顺着大腿流下。沃尔夫和耶金似乎会意地笑了笑才看着他。耶金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说:“你现在好啦,啊?”
房间里很冷。面积不小,呈方形,天花板很低。墙的一角用木板隔了起来,里面便做了个小卧室。隔板为粉红颜色,上面画着一本神话里的故事。“我女儿睡在里面,”耶金说道。正说着,他们听到小女孩在里而呻吟起来,接着又开始哭泣,好象身边别无他人。就连自己的声息也会使她惊慌。耶金走到隔板后面把她抱了出来。小女孩裹着二条美国军用毛毯,两眼泪珠,紧紧盯着莫斯卡和沃尔夫。她头发乌黑发亮,面庞显得悲伤但却成熟。
耶金靠墙坐在躺椅上,沃尔夫挨他坐下。莫斯卡把屋里另一把椅子拉来坐下。
“今晚能同我们出去吗?”沃尔夫问他。“我们想去找霍尼。我对他很抱希望。”
耶金摇头拒绝。“今晚不行。”他的面颊在女儿的泪腮上磨擦着说:“我女儿今晚吓得不轻。早些时候不知谁来了连声敲门。她知道不是我,因为我们有暗号。照料她的女人七点钟就回家,而我又不得不把她一人单独留在家里。回来后我看她惊吓得要死要活,只好给她吃了丸镇定药。”
沃尔夫摇着头说:“她太小了。不能常吃那种药。我想你不会认为我们干的。你知道我总是尊重你的意见,有约才来。”
耶金紧紧地抱住女儿。“我清楚,沃尔夫,你是可信的。我也知道不该给她吃那种药。但是当时她惊恐万状,把我吓坏了。”莫斯卡看到耶金那傲慢的脸上父爱、伤悲和失望交织一起感到非常吃惊。
“你认为霍尼有消息吗?”沃尔夫问道。
耶金摇摇头。“我想没有。不过请原谅我的冒昧。我知道你和霍尼是好朋友。即使他有,也不敢说就会立即告诉你。”
沃尔夫笑着说:“我明白。因此,今晚我要带着莫斯卡去拜会他。让他确信我的朋友拥有五千条香烟。”
耶金凝视着莫斯卡的眼睛。莫斯卡初次意识到耶金也是他们的同伙。看到耶金的眼睛里有种令人惊恐的骇人光彩,莫斯卡感到他似乎正审视一个他知道一定会去搞谋杀的家伙。莫斯卡意识到了他的两个同伙让他具休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便对耶金瞪起眼睛直到他鞠躬送别。
他们告别了耶金。街上已不那么黑,好象月亮在空中尽力舒展了自己。它虽没放光还是冲破了浮云。莫斯卡感到精神振作,行动敏捷,在凉风中头也不再感到昏涨。他轻快地与沃尔夫并向前行;随后又吸起烟来,只觉得烟味芳醇,舌头发暖;他们默默前行。一次沃尔夫说:“这段路远了一点,不过再歇一下脚今晚就行了。我们将会受到款待。有苦有乐嘛!”
他们翻越残墙断壁,尽抄小路,结果把莫斯卡搞得晕头转向。最后他们突然来到一个似乎与城市分离的街道,或说一个周围遍是碎石瓦砾的小村庄。他们在街道尽头的一座屋前停了下来。沃尔夫走上去急促有力地敲起门来。
门开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身矮发黄的男人。前额全然无毛,金发在后脑勺贴着,看起来象带了个无沿便帽。穿着非常整洁。
他抓着沃尔夫的手说:“沃尔夫啊,来得真巧,正赶上午夜点心。”把他们让进屋,他又把门锁上了。他先是搂着沃尔夫的肩膀,继而又紧紧地抱着说:“哎!看到你太好了。走吧!”他们走进一个相当豪华的起居室。里面有个摆满玻璃雕花和餐具的瓷器橱,地上铺着华美的深红色地毯、书籍排列得整整齐齐,辉光灯正在金光闪闪。一个块头大、厚嘴唇的红发女人正坐在松软舒服的扶手椅里,脚放在有黄色软垫的矮脚凳上。她手里翻着一本封面鲜艳夺目的美国流行杂志。金发男人告诉她:“沃尔夫和他对我们讲过的那位朋友来了。”她向他俩伸出她那柔软的手,并顺手将杂志丢在地上。
沃尔夫脱掉外衣,把公文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
“怎么样?”他问金发男人。“有消息呀,霍尼?”
“唉呀!”他女人抢先开了口。“我觉得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吧!我们没能打听到任何消息。”她虽在对沃尔夫说话,可两眼却瞅着莫斯卡。声音如此动听,使人难以再想她在说什么。莫斯卡点根烟抽了起来,脸由于她燃起的情欲绷得紧紧的。她的秋波送得坦率,不加掩饰。记得他们两手相碰时,她的眼睛滚热灼人,然而,当莫斯卡透过烟雾细看时,她并不漂亮。尽管费心涂脂抹粉,却掩饰不了她那贪吃的大嘴和冷酷的细小的灰蓝眼睛。
“确信无疑,”沃尔夫说。“我清楚,我现在只需同某人签订合同。谁能在那方面帮我,谁就会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
“哦,这位真是你那富有的朋友?”金发男人笑着问道。莫斯卡看到他脸上尽是大雀斑。他问过后便孩子般地端详着莫斯卡。
沃尔夫放声笑道:“坐在那儿的先生是有五千条啊!”他话中带刺,但听起来却似有妒羡之感。莫斯卡自鸣得意,朝俩德国人报以微笑,似乎他那装满香烟的卡车就停在屋子外边。他们也以微笑回礼。他想,你们这两个德国兔崽子笑得太早了。
通向餐室的拉门开了。一个身材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