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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宛儿就是这样个悲剧的“祸星”。
她为满足自己的情欲而不顾一切了。
后来她的不幸是为作者同情的,她与庄之蝶的关系更是为作者激赏的。但其不幸却是很可免除的,庄之蝶、周敏、孟云房都知道她被原配丈夫抢回去在经受非人、非法的虐待,一个个却失了头,不去报警,请警察协助,帮她彻底逃脱苦海,做着学者、作家、名流的男人们,想到的只是打架、开溜,岂非有点天方夜谭?
贾平凹这是想要干吗呢?
他是想说:一个男人为满足自己情欲,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可以原谅吗?假如他满足过了,那手段与目的也都是可圈可点可贺可羡,不必负责的?
无怪乎男人都愿做庄之蝶哩,玩着女人而浪漫、安全、快乐,一身轻松。因此,《废都》就具有了“世界性”。
西方人有一个传统,喜欢看中国人的“隐私”,看他们自己所不具备而又能被他们理解得了的东西。
在他们那里,中国古典小说受评价最高的不是红楼、三国、水浒、西游,也不是《金瓶梅》,而是《肉蒲团》和《好逑传》。恰如中国人往往认为西方男性有较强性能力一样,西方人认为中国人最擅长做爱。
《废都》这部“擅长做爱”的书投了缘,很富于文学性,引用的顺口溜也是为他们所陌生的,再有点东方的神秘主义味道和色情想象,在浪漫的法国不拿个“费米娜外国文学奖”那才怪呢。
爱·性·女人观
贾平凹曾说:“男人们的观念里,女人到世上来就是贡献美的,这观念女人常常不说,女人却是这么做的。”
继而,他把女人分了类:“有硬格楞噌脆类的,有粉白细嫩润类的,有黄胖虚肿泡类的,有黑瘦墩粗臭类的。”
平凹笔下的女主角儿多“粉白细嫩润类”,《浮躁》里的水儿、石华,《废都》里的唐宛儿、阿灿,《美穴地》里的四姨太,《高老庄》里的西夏等等,皆为作者属意,是他所想念的女性形象。
这些人儿有些共同特性,就是:
她实在是通体灵性的人,艳而不妖,丽而不媚,足风标,多态度,能观音,能听看,轻骨柔姿,清约独韵。虽然有点野,野生动力,激发了我无穷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这个人人儿,你已经幻化了与我同形,就做我的新妻吧。
譬如:“小水在寂寞里悄悄地发育,滚圆了肩膀,白皙了脖颈,胸部臀部显出曲线”,高了,美了,“轻手软脚的”,“熟得像一颗软了的火晶蛋柿”,“人材十分地排场”。几十年来,看过的女人千千万万,模样好的筛下来就两位,老辈子的现做了专员的女人,年轻的就只有这小水了。
再看:“女人已经是换了一件圆领的晚服短衫吧,那短衫使女人别有了一种与白日不同的柔媚,情致婉转,将粉颈根两块突凸的锁骨微微暴露,女性的美艳皆如四姨太这一类,该肥的胸部和臀部浑圆,该瘦的后脊和两肋则包骨不枯。”
至于唐宛儿,同样是个尤物、人精。
“皮肉如漂过一样,无形里透出一种亮来”,“两条细眉弯弯,活活生动。最是那细长脖颈,嫩腻如玉……显出很高的两个美人骨来”。
那脚则“小巧玲珑,跗高得几乎和小腿没有过渡,脚心便十分空虚,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节一节笋尖的趾头,大脚趾老长,后边依次短下来,小脚趾还一张一合地动”,“西京城里也是少见的”。
世上的美女本不多,都集中来平凹这里了,若取消人物的名姓、头衔,换上“女人”二字,他在其他人物身上所做的种种形容、描摹,都可以相互倒来倒去地用,无非光艳照人,罕物稀见,引得“从不会相思”的、不知是庄子梦里化了蝴蝶,还是蝴蝶梦里化了庄子的“庄之蝶”们,“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好思量,不思量,怎不思量”,“终日想它,不去想它,岂不想它”。
这些概括了女性所有理想优点与特点的形容,当然全是从男人角度“总结”出来的,女人存在无论有多少其他堂而皇之的理由,千条万条归为一条,都是为男人消遣快乐的。
平凹对女人有这诸多的想法,最初怕是源于李渔的《闲情偶寄》诸书。
其“声容部”说:妇人妩媚多端,毕竟以色为主。妇人本质,惟白最难。多受精血而成胎者,其人生出必白。肌肤细而嫩者,如绫罗纱绢,其体光滑,固受色易,退色亦易。相人先相面,相面先相目。目细而长者,秉性必柔;目善动而黑白分明者,必多聪慧。相女子,则“上看头,下看脚”,再看手。手嫩者必聪,指尖者多慧。柔若无骨者,愈亲愈耐抚摩。常常形容在口上的“尤物”二字,指的是有媚态的妇人。媚态之在人身,如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气,是无形的,不可解说的。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可抵六七分。无媚态,则七分人材,只三分魅力。
一句话,“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其滥觞在《毛诗正义·硕人》和宋玉《好色赋》、司马相如《美人赋》、曹植《洛神赋》、王粲《神女赋》、陶潜《闲情赋》,直到近世的《西厢记》、《红楼梦》之“芙蓉女儿诔”等。
一色儿的,这美对贾平凹来说,是“被动”、“消极”地存在的,为“他”而活才有所意义,有所附丽,有所价值的。
诚如他笔下人物说的:“女人的作用是贡献美的,贡献出来了,也便使你更有强烈的力量去发展你的天才……”
他且有了女中同志、知音:
人都有追求美好的天性,作为一个搞创作的人,喜新厌旧是一种创造欲的表现!可这些,自然难被一般女人所理解,……在这点上,我自信我比她们强,我也会来调整我来适应你,使你常看常新。
唐宛儿这样贱卖自己时,庄之蝶也便受了,受得理直气壮:
你是真正有女人味的女人。……我们在一起,我重新感觉到我又是一个男人了,心里有了涌动不已的激情,我觉得我并没有完,将有好的文章叫我写出来!
等而下之的,就有了一个宣言:“我有美妻美妾而我好之,是还吾性中所有”。“不买一二姬妾自娱”,那就白白富贵了。
或说:不偷“一二姬妾自娱”,那就白白出名了。
像唐宛儿、庄之蝶这样的情侣关系,就不仅能得娱乐,而且能“小别胜新婚”地“常见常新”,一切家花儿就都不如野花,自己有的不如偷的,偷得着的,不如偷不着的。
“想当然之妙境”,较之“身醉温柔乡”,更“倍觉有情”。
只是平凹不如此露骨地说,而说:男女相吸,“以性为磁”,“性是人类同吃喝一样重要的一种欲,性欲的刺激是以人之外貌美好为点,而欲是创造世界的原动力,这也是上帝造人之所以分为男女的秘诀所在。对于性这种欲的冲动,人类在有了文明后带有两种说法,一是称作爱情,给以无以复加的歌颂,作为所有艺术的永恒专题;一是斥为色情,给以严厉的诋毁和鞭挞。可是,谁能说清爱情是什么呢,色情又是什么呢?它们都是精神的活动,由精神又转化为身体的行动,都一样有个‘情’字,能说爱情是色情的过滤,或者说,不及的性就是爱情,性的过之就是色情吗?不管怎么说,它们原是没分别的。”
这里,我不是说“性”不好,“欲”不好,“色情”不好,而是说要从什么角度、什么场合、什么目的、什么方式、什么分寸、与什么人说才恰当,才“好”。
离开了这些考虑,不把这些区分清楚,很难说平凹就讲对了,否则庄之蝶们的见美女就上,政治流氓们的三宫六院,倒真不必谴责与打击了。
爱情要是等同于色情,谁个乱搞女人、甚至乱伦的男人,多少没有点点的创造力呢?
大大小小的“九五之尊”更需“天才”来治理“天下”哩,他们蓄妃子、让美女“激发”力量,“由精神又转化为身体的行动”,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见,这确有个分寸、场合和限度在。
美女再美,只要不是你妻子,那惟有“发乎情止乎理”才是健全人类的行为法则,这时,性的过度与泛滥都是兽类的。
作为一种高能“动物”,说到底人还留有“兽性”“兽欲”,无法彻底脱离动物界,文明、文化以及它们的制度产物——婚姻等等,使之一定程度地得到延续。
具体到“色情小说”,它对社会的冲击,可能未必表现在其中那些入微入里的性描写、性诱惑上,而在于它对人类社会基本道德伦理的“蔑视”。
性禁忌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禁忌,也是其他禁忌的基础。假如肆无忌惮地冲破这一禁忌,那么,社会生活中任何约束都将失去意义,人和兽已无区别。因此,色情小说因过分强调人对性欲的渴望,往往会带来道德观念的极度沦丧。
比如,古色情小说《灯草和尚》中,作者设计了一个误会,让父女二人交媾。
《桃花影》里的夏非云,在目睹母亲和魏云卿通奸后,居然发誓非此人不嫁。
《浪史》中的浪子,则是将母女二人并列一榻上玩弄。
更过分的是《痴婆子传》里的上官婀娜,13岁上,受邻居少妇启蒙而初通人事,遂与表兄偷尝禁果,其后一发不可收,先后私通者有奴仆、公公、大伯子、小叔子、优伶、和尚等,共12人。
《废都》中与庄之蝶行过房的女人先后也有四位:牛月清、唐宛儿、阿灿和柳月。
差点就快做成的有一位。
始终与他关系暧昧,且为之打了场没完没了的“风流”官司的一位。
那个次要人物阿兰,如不是另有人强奸,后来疯掉了,我想迟早也会被他沾惹上的。
拢共就这么些美人,现在却全成庄之蝶的囊中物了!一个个都成得那样“应该”“当然”。
无法不让人将它定位做“色情小说”。
何为色情小说呢?
最要紧的一条,是作者注意力须集中于脐下三寸,直接、露骨地进行“性描写”,尤其是频繁出现细致的动作描写,故事情节以此为中心,或与它密切相关。
一切以性爱为点缀、意旨不在这里的作品,像《品花宝鉴》、《九尾龟》类,虽以妓女为题材,但只“点到即止”,就不算。
《后西游记》因全用比喻和暗示,也不算。
《隋炀帝艳史》中的杨广,不断换新,把全国最美的女人征进,每日一个还玩不过来,在屋中四面置镜,众人一丝不挂,惟他一个男人,不分白天黑夜,于中裸奔嬉戏。
又特备“任意车”,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上去,缚住了手脚,她动弹不得,任他摧残。这些小故事是连结全篇的网眼,作者并未注重性活动、性动作本身,同样不能算。
而如《聊斋志异》中描写男女之事已出神入化的小说,也需排外。更不用说《野叟曝言》类的笨拙文字了。
此外,色情小说和房中书不一样,二者虽都细写了性活动,但后者的态度是严肃的,“目的在于传授性知识,好比生理卫生课教材,而色情小说如春宫画或X级电影,态度是游戏的,目的在于挑起性快感”。
房中书的历史至少在二千五百年以上,而中国文学里自然、坦率地表达性观念的,起初见于司马迁的《史记·秦本纪》。
小说中出现性描写则较晚。
唐初《游仙窟》是现存第一部完全以主人公性活动为中心来编织情节的小说,和真正意义上的色情描写比,实在是小儿科。
唐、五代、宋、元再无其他以性为主题的小说了——《飞燕外传》写作年代尚待考证,《灯草和尚》托“元临安高则诚著”,亦不足信。现存古代色情小说,多出于明清人之手。其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对研究中国古人精神世界和日常生活来说,意义非凡。
从这角度说,《金瓶梅》、《肉蒲团》的意义,也许不亚于《红楼梦》。
不过,一味沉溺于性和欲的动作性描摹,多少也有点智力低弱的嫌疑。
色情小说不必一定是“诲淫”的,将无数青年、少年引向犯罪路,社会学、心理学、犯罪学还无法提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它之所以为人恐惧,在于人类性心理的深层禁忌,即对除了男女性器官接触外由其他途径而获得的性快感,本能地予以排斥的意识。
阅读色情小说就脱离了正常的性对象,独自获得性快感,自然不“正常”。
贾平凹对这些一概忽略不计了,或说他没有条理清晰的分析能力了,《废都》以似有实无的“风流案”为线,一波三折,连串了人物故事,在一部五百页多点的书中,密集着交欢场面,男主人公情人之多,比《金瓶梅》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能不说是作者性爱观混乱所致。
更过分的是,贾平凹虽为现代人,却连《金瓶梅》、《隋炀帝艳史》的作者都不如——人家好歹还不忘适时批评批评那事那人,贾平凹则一点批评意识也无,把每次的肉爱仔仔细细写来,人在如何动着,如何唤着,还如何呻吟着,又如何逗趣,活活如在目前,潜意识里对人物的行为、心理抱了欣赏和沾沾自喜的心态。
要命的是,平凹性爱意识、心理上继承传统最多的恰恰是它最糟糕的部分——不以女性为独立的人。起码在他的意识里,女人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一个“活活的”女人,生来却是为某个“虚幻”的、富有“创造力”的男人奉献的,并仅仅在奉献她的阴器、她的脸蛋、她的身材、她的手脚、她的皮肤、她的笑容、她的青春、她的兽性,除此以外,她不存在,没有什么需要她自己去努力、去打造的,也没有她自己该具的独立事业与生活目的。
《废都》惟一想独立拥有自己事业的女性阿兰,却是在谈工作时被街道办主任灌醉,铰了裤衩糟蹋的,越想越气,就疯了。
美貌的小尼姑慧明为寺院拉了点款,做了住持,权贵却再放不过,缠住她,直让她打了胎,自此想开了:
这个世界还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如同是大人的孩子,大人高兴了就来逗孩子……大人苦闷了,……把孩子当作出气筒,或当作消气机……说女人是半边天,女人可以上天,可以入地,可上天入地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女人要为自己而活,要活得热情,要活得有味,这才是在这个男人世界里,真正会活的女人。
为什么唐宛儿活得人都宠爱?
她似乎知道这些。
唐宛儿知道什么呢?
偷情?
把肉身献于有能力创造的男人——拥有这个世界的男人?
但是,你说男人拥有着世界,男人可以上天,可以入地,能上天入地的男人究竟有几个呢?世上有这一类的女人吗?
有的,除了在贾平凹的小说里。
唐宛儿算一个,石华算一个,阿灿、柳月、小水等女子算半个(后来性情较前有所变化了)。
把庄之蝶和贾平凹在一点上对应,下面的话就无疑于夫子自道了:有人说他最擅长写女人,女人写得好,女人的心理写得细,都是菩萨样,是女权主义者。
既然现实里找不到贾平凹笔底那些理想化的“献身型”女人,他哪里见得“擅长”和“好”呢?
而且,一个将女人当“器具”来刻画的作家,能配叫什么“女权主义者”吗?
结构纰漏
结构上,《废都》受《红楼梦》启发最大。
我发现它也是先来个“冷子兴演说荣国府”,让孟云房对一个边角儿周敏演说西京“四大闲人”,分“社会闲人”、“文化闲人”两类,有“四大恶少”、“四大名人”之界,极对称,相当于红楼中“太虚幻境”里“金陵十二钗”的正册与副册。
逐个介绍后,烘云托月,带出主角儿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