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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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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
小云忍不住问:“纹身在颈上,人人可以看到……”
他苦笑,“年轻时就是喜欢这点威武,出入酒吧,必定有美貌惹火女子前来搭讪,她们的手,忍不住抚摸纹身,接着,就好办了。”
文昌与小云从未见过那样坦白的人,不禁肃然起敬。
文昌研究他的肤色,请小云挑选颜料,她替他剥净汗毛,抹干,逐层颜料添上。
纹身精美细致,实在是艺术,大家都在人类皮肤上绘画,文昌不禁惺惺相惜。
“是在日本做的吗?”
大汉答:“不,在美国迈阿密。”
文昌更觉意外,“先生你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主理一间健身室,”他笑着放下名片,“你们若是光临,七折招待。”
文昌更加好奇,“女友又从事什么职业?”
“她在中学教英文。”看得出大汉以她为荣。
文昌不再说话,她聚精会神替大汉遮尽纹身,做得与他太阳棕肤色一模一样,加些亮晶晶油光,逐笔画上毛孔。
大汉一边照镜子一边不相信整片纹身在他眼前消失。
他喃喃说:“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然后,打回原形。”
他极之满意,付出酬劳离去。
文昌问:“他怎么会找到我们?”
“也许朋友介绍,姑姑从来不刊登广告。”
“你猜,他与女友会得到幸福吗?”
小云一想:“他那样肯为她着想,会有前途。”
“但两人背景个性全然不同。”
小云答:“说真了,夫妻不外是一男一女,相爱足够。”
她讲得那样实在,叫文昌恻然。
小云说:“你回公司吧,还有六小时以上工作等着你。”
文昌点点头。
她坐在设计桌上,做到十点多,脖子饿了,只吃两块高能量饼干,喏,就是那种爬山人士迷途时救急食品。
只有一个女同事陪她。
她闲闲说:“传言我们绝少聘请男同事。”
文昌答:“不是谣言,是事实。”
“为什么?”
“同女校一样,大家好专注做事。”
女同事大笑,“真的,统统脂粉不施T恤牛仔裤就可以上班,无人呆在茶水间打情骂俏争风吃醋。”
“工作时工作,嬉戏时嬉戏。”
“明天佳子服装公司来拍摄年报。”
“我很喜欢佳子设计。”
“记得去年吗,他们慷慨把拍摄后衣服送给我们,可惜只有季康与亮丽合穿,二号!”
今年他们想法不同,听说有八号十号模特儿,比较接近现实尺寸。
“那多好,我一定抢下几件。”
文昌不出声。
“阿昌,你呢。”
文昌嗒然,“我穿什么都一样。”
“阿昌,你不用妄自菲薄,你虽然不爱打扮,但是白衬衫卡其裤就很潇洒。”
文昌笑,“你下班去吧。”
同事走了,文昌收拾桌面,也相继离去。
那天晚上,她做梦回到十分年轻时候,无忧无虑,满心欢喜地约会男友,快乐地扑到他怀里,他穿着的白衬衫卡其裤像是在太阳下晒干,有股清香味道,叫文昌陶醉。
真是一个好梦,醒来时天还未亮,文昌一边梳洗一边想:“这就是生活了,还有什么奢望呢,丰衣足食,有住所有工作,还要怎么样。”
她叹一口气,戴上面具上班去。
噫,又不止她一个人戴面具,其他人面具比他精致百倍,且换上换下,款式众多。
回到公司,她用锁匙开门。
她一边喝黑咖啡一边看当日工作程序。
这时同事陆续返回,诧异地说:“阿昌你没有回家?啊不,换过衣服了。”
文昌只得苦笑,人虽沉闷,工作却热闹,不久工作室站满模特儿摄影师等人。
这时看一般化妆师工作,只觉他们诚实可嘉:模特儿仍然维持基本面目,有时连胎痣、眼袋尚靠电脑清除。
当然,文昌不去理会他人水准。
正忙着,同事见有人送货上来,一指手,“那边,叫文小姐签收。
年轻男子走进文昌,文昌问:“是什么?上回叫你们送影印纸,三天不见影踪。”
那年轻人只是笑,递上一只纸盒子。
文昌接过,觉得深棕颜色有点熟悉,忽然看到盒子上回邮地址写着刘祖光三字。
她啊哎一生,“刘先生叫你送来?”
那年轻人笑答:“我就是刘祖光。”
文昌忽然只觉得四周围的人统统在刹那间消失,他们谈话声变成嗡嗡声,她从未
见过那样好看的笑脸,还有,他身上的白衬衫卡其裤像是有阳光的清香气息。
文昌定定神,听见自己问:“你怎么来了?”
“我开会路过,顺道看你。”
“对,你提及过。。。”
“好吗,文昌,终于看到你了。”
他伸出手与她大力相握。
文昌连忙招呼他到比较清静角落坐下。
“没想到你那么年轻。”
文昌冲口而出,“你也是。”
他们一起笑,她用咖啡松饼招待他。
文昌轻轻问:“盒子里是什么?”
“打开看看。”
文昌满以为是人类头部不知哪一部分的模型,打开,却是一盒巧克力,她忍不住
取过一颗放进口中,啊,那香蜜甜味随着舌头滚动沁人心脾。
这真是天下最好吃的巧克力糖。
这时有同事不放心,“阿昌在什么地方”,一路寻了过来。
隔着玻璃门,看到文昌在小房间内与一年轻男子亲热说话。
这里像是女儿国,怎么会有男生?
同事招手,“阿昌的男朋友”,
“阿昌有男友?”,
“自己来看呀”,一下子聚了三四个同事,都往玻璃窗内张望。
文昌一抬头,看到同事们不怀好意的嬉皮笑脸,面孔刷一声涨个通红,手足无措。
刘祖光却是高手,他举起手摆动,像是游行向群众招呼,同事们反而不好意思,立刻散开。
他打开门,自我介绍:“我是文昌朋友刘祖光。”
如此落落大方,甚为难得。
“阿昌,这里有我们,你去招呼朋友吧。”
文昌邀请刘祖光:“不如到舍下小坐。”
刘祖光笑:“求之不得。”
真没想到他那样豪爽热诚,文昌把先前的的戒心全盘放下,开心见诚招待远方来的朋友。
她请他坐下,敬一杯热茶。
刘祖光要求参观她的绘画工具,她打开小小工具箱。
她微笑,“跑这么远,就是看这个?”
祖光答:“不怕你见笑,同事们叫我来偷师,他们对你钦佩。”
文昌涨红面孔,“哪里哪里。”
祖光指着她双手,“这里这里,工具都很普通,我们的颜料,更为精致,可见与
工具无关。”
文昌有点兴奋,好话人人爱听。
“文昌请问你是无师自通,抑或随高人学习。”
文昌想一想,“说来话长,我的确跟随民间一位师父学艺已有年余。”
“不知你可允许,我想看你实际工作。”
“不过是一层一层加颜色,好比写生。”
刘祖光取出一只小小盒子,打开,里边是 一副假牙。
他说:“近年假牙技巧已经进步十倍,可是仍然一眼看出‘这是假牙’。”
文昌取过假牙细看。
“这是做给什么人的?”
“六十岁时髦祖母寻求像真度高假牙。”
文昌说:“所有牙齿之间其实都有罅隙,与牙肉接缝处亦每颗不同,这排牙齿做
得太整齐太洁白,换句话说:太过完美。”
刘祖光点头。
她打开颜料,“六十岁了!牙齿保养得在好,表面珐琅质也一定有裂纹,真牙的
珐琅质呈半透明,有斑点,假牙不是做不到,而是工匠认为不够完美。”
刘祖光笑,“没想到太过完美变成呆板。”
他也明白其中原因。
“我得看到该位女士其余牙齿才能开始。”
没想到刘祖光立刻取出放大照片,“家母。”
文昌笑出来。
她取出极细鎚子,轻轻敲向假牙表面,瓷质顺着纹路裂开,刘祖光“噫”地一声。
文昌取出颜料,把牙齿逐颗加色,每颗深浅有极之细微分别,且同一双牙,上半
与下半也不同深浅。
刘祖光蓦然抬起头,“我得到了。”
文昌继续细心上色。
他反客为主,替文昌添上热茶。
“这完全是观察入微的问题,齐白石画虾鲜蹦活跳,而别人画虾却像整盘蒸熟,为
什么,因为只有齐氏深识活虾的形态。
文昌心花怒放,把她比作大画家呢。
刘祖光说下去:”你看这副假牙此刻已不像刚才那么漂亮,可是我敢说装在家母
嘴里,一定惟妙惟肖。”
文昌肩膀有点酸,一抬头,原来她已经伏案个多小时。
她说:“牙齿留下,我还要在阳光下加工。”
他忽然请求:“请带我去吃碗地道的云吞面。”
文昌笑:“我并非美食专家呢。”
刚好这时小云电话追到,“你今日没有空?”
“有朋友自远方来,请问有什么好吃面家?”
“三通路的品香,姑姑赞好。”
文昌说声明天见便挂断电话。
找到品香才发现是家毫不起眼并无装潢的小店,他们各叫了面,祖光吃得香甜。
他同文昌说:“在美国读了十几年书,最惨还是吃不好,同学们都不会烹饪,靠我
做伙头将军。
“你读什么?”
“化工与生化,尚未毕业,已为都邦录取,一直工作至今。”
这时,忽然听见邻座几个客人议论纷纷。
——“令人不安”,“太可怕”,“像真的一样”,“这种照片怎可登得这么大”,
“要去投诉,孩子们看了吓坏”,“我都打冷颤。。。”
他们拿着报纸,不住批评。
刘祖光好奇,他探头问:“什么事?”
邻座客人索性把报纸交在他手上。
他一看,打个突,原来刊登全版的是一个电影广告,戏名标题之处,是一个女子
打横躺在一片草地上,那女子表情祥和,可是一看便知道已无生命迹象,不知怎地,
明知是假,观众却觉遍体生寒。
刘祖光说:“是可怕。”
文昌一看,不禁微笑,电影广告中女子正是容芝,那惊人像真的化妆,正出于她
们三师徒之手,员师傅真是高手中高手。
原来电影叫《永远爱你》,女主角另有其人,但制片与导演却决定用容芝做海报。
刘祖光惊叹,“又一名高手!”
他随即看到文昌的笑意。
“是你?”
文昌点点头,”“是师傅。”
“啊,我也愿拜师,文昌,君子成人之美。”
“她已经退休回乡,不会再收徒弟了。”
刘祖光顿足,徒呼荷荷,“这是华人做法,一代只传一代,倘若是洋人,一定开
办学校,设帐授徒,或是著书立论,将秘方公诸天下,美国几间长春藤大学将所有研
究所得在互联网上公布。”
“师傅觉得这是雕虫小技。”
刘祖光长嗟短叹。
“这样吧,我与师姐商量一下,看她可愿指点你一二。”
祖光大喜过望,“你还有师姐?”
文昌点点头,“她可比我能干多了。”
刘祖光手舞足蹈,像是遇上人生一大乐事。
文昌问他:“你住在什么地方?”
“爸妈家。”
“他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对,开心得很,一张口便是‘没带女朋友回来?’妈,真的没有,‘几时才可以抱孙?’。。。。。。”
文昌笑得弯腰,她亦有差不多遭遇。
“许多友人三十余岁仍然单身,这一代越来越迟婚,可能在实验室耽太久,异性变
成手足,我试过约会最最投契女同事。到了娱乐场所,二人呆若木鸡,手足无措。”
文昌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们几时去探访师姐?”
“我现在就帮你约时间。”
小云很爽快答允:“明天下午三时恭候,你的朋友即我朋友。”
她也没有问对方是男是女,完全信任文昌。
刘祖光送文昌到门口,约好第二天再见。
文昌回公司忙未完成工作。
她发觉同事们都对她眯眯笑,过不多久,文昌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反映,啊,她
也在微笑。
文昌定定神。
为何这样高兴?有什么理由那么高兴?别无端高兴过头,她静下来。
同事将拍摄好的时装照片给文昌过目:“做黑白可好?”“已经多人做过”“照片
这样精彩,如何更加突出?”“在模特儿脸上做工夫”。。。。。。
文昌提醒她们:“任何决定,都要与客人商量。”
不得自说自话,置人客不顾,只管自我胡乱发挥。
“明白。”她们分头商议。
会计公司职员上来交收支报告,这是美术室接连三年都有盈余,文昌十分高兴,多年努力好似终于得到回报,他一直维持着微笑。那天晚上,文昌忘记摘下面具,转身时碰到床角,发出“咯”一响,她才记起,她是一个有残疾的人。文昌轻轻叹口气,紧紧闭上眼睛。第二天她如常回公司工作。有同事比她更早到,正抖出一件件新娘礼服拍摄。那些裙子都象云般一团团,下摆像蛋糕,放肆地撒开,一层层不见底,好不夸张。一间商场打算举办婚礼周,请她们设计宣传刊物。会议室门一打开,文昌看到她秘书穿着婚纱出来,原来是试穿,却不愿脱下。大家都笑了。年轻天真的秘书站到一张小圆凳上,象只洋娃娃。文昌随大家看了一会,回房工作。那女孩稍后脱下白沙,露出平时的小T恤与牛仔裤,返转工作岗位。她的游戏结束了。下午,刘祖光来找文昌。他买了两盒蛋糕,请同事们吃下午茶。他驾驶的小小吉普车后摆满水果与鲜花,没想到他那样会做人。师姐有多大年纪?
文昌一怔,问得好,不知小云今日会以什么姿态出现。
车子到了开怀台门前,刘祖光跟在文昌身后。
文昌按铃却没人应。
文昌掏出门匙开门,一边唤人:“小云,我们来了。”
刘祖光放下礼物,“好简洁明亮。”
“是,这个地方叫人心旷神怡。”
但是,元小云不在家,文昌忙着把花插在瓶里。
“她也许走开一会就回来,请坐”
文昌斟出龙井茶。
“如果有啤酒的话更好。”
文昌开冰箱取啤酒时忽然回头往大厅内看过去。
长沙发上仍然罩着白布套子,但是茶几两边多了两张椅子,浅灰色格子布料衬配得很好看。
这两张椅子是新添的吧.
文昌捧着啤酒出去,刘祖光接过喝了一口,坐在长沙发上.
文昌觉得后颈寒毛有戒备状态,这便是所谓第六感。
她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却不觉异样。
但为什么总是觉得有人老是看着他们?
象是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盯着研究。
文昌不动声色,一边喝茶一边与刘祖光闲聊。
忽然他看到一双眼睛眨了眨闭上。
怎么可能?人的眼睛当然长在一张脸上,没有脸,没有人,何来眼睛?可是偏偏就是这么怪异,的确有这么一双眼睛,它们长在椅背上。
每隔三两分钟,眼睛张开,打量毫不知情的文昌与祖光,然后,又静静合上,眼皮与布套一般花纹颜色。
眼睛长在椅背上,那即是人既是椅背上,一点不错,淘气顽皮的元小云一直在大厅里,这次,她装扮成一张罩着格子布套的椅子,惟妙惟肖,真的一般,若不是露出眼珠,谁也看不出来。
电光石火间文昌拆穿把戏,正想大笑着过去揭开小云,但说时迟那时快,刘祖光忽然转移阵地,他走进椅子便要坐下去。
文昌大嚷“喂喂喂”,已经来不及,刚坐下,那张椅子活动起来,椅子竟然站了起来,往后走。
刘祖光这一惊非同小可,跌坐地下,啤酒泼翻,淋湿裤子,他是男人,又不能尖叫,只能张大嘴巴,瞪着那张活动椅子。
他伸出去拉椅套,椅子倒在地下,他扑上去。
文昌急得大叫:“他不是妖怪,他是小云。”
来不及,两人已滚作一堆。
小云惨呼,“我的头发,别扯我头发。”
文昌去扶起小云,把椅套自她头上脱下。
刘祖光看见一个少女的面孔,脸上打着灰色格子,画成布套一般颜色,根本分不出哪一部份是人,哪一部份是椅套。
她巧妙的化妆,他忍不住大力鼓掌。
小云雪雪呼痛。
文昌轻轻说:“你也太调皮了,快去卸妆。”
刘祖光逐一检查其他家具,想了想,又大笑起来。
文昌与小云也忍不住笑,刹那间大厅充满笑声。
文昌说:“让我介绍,这是我师姐元小云。”
刘祖光问:“你也能轻易扮作一只花瓶吗?”
小云答:“那有何稀奇,许多人不用乔装也是一只花瓶。”
笑声再度响起。
三个志趣相同的年轻人整理衣服,定了定神,各自坐好。
小云卸了妆出来,他们又把刚才情况嘲笑一番。
原来只有一张椅子是真的,另外一张,一直由小云穿着椅套坐在圆凳上扮成。
谁会想到一张椅子不是一张椅子?
他们谈到工作上苦乐,不知多么投契,傍晚,一起到小馆子吃咖喱。
文昌发觉小云这一个下午说的话,比平常一整个星期还要多,她看着刘祖光的眼神,也十分异样闪亮。
文昌缄默。
她也不一样吗,她们喜欢他。
生活实在枯燥寂寞,祖光的笑脸及坦率像一阵清新薰风吹入开怀台,花束与吊灯都微微摇晃起来。
在车上,小云说:“先送阿昌回家吧。”
文昌没有反对,她在家门口下车话别。
小云太轻率了,她也是,仓猝地打开让人家进来,此刻关门已经来不及。一连好几天,刘祖光留在开怀台学艺。
文昌故意忙自己的工作,没去参加干涉。
祖光到美术室看她,他这样说:“有人很用功,有人有天份,我练习多次成绩都不理想,我不谙光与影。”
文昌微笑。
“原来小云在世只剩她姑姑一个亲人。”
他的语气充满怜惜。
这时文晶带着孩子们来探访,后边还跟着一个稀客,那是姐夫杨光。
杨光行走如常,但是却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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