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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冠侯自知,承振在关外胡作非为,闹的很不成话。单是公使银子一项,就交代的不清楚。
东北办新政,很是积累了一笔官款,自他上任之后糜费无度,每天都要开戏,每天都要摆酒席。厨子只做一道菜,就可以找地方聚赌,或是到哪里喝花酒。阔绰程度,不亚如当年的河工衙门。
结果几个都老爷要紧参了他一本,弄了个革职换将,而他自己,本身并无其他差事,现在在京里实际是赋闲。
可是承振笑了两声“我跟你说,那参劾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找人参我自己。为的,就是我赶紧着调回京里,离开是非之地。你是不知道,我在东北那段日子,挨了几次炸蛋了?葛明党在关外闹的虽然不像关内凶,可是一样有不少,不是发船单,就是弄一帮学生上街,再不,就是要杀官夺府。关外的红胡子,有一些跟他们有联络,攻打县城,甚至连府城都敢打。多亏你保的那个张雨亭,打仗很得力,要不然,我可没法待。”
“不是说组建了一个二十镇?难道压不住乱贼?”
“快别提那二十镇,一帮子当兵的都读洋书,他们就是第一个葛明党!用他们保我,等于黄鼠狼看鸡窝。也就是从你山东调走的两营护路军,我还敢用,其他部队我可是不敢相信。葛明党里,连旗人都有。那小子的爹是黑龙江的一个副都统,寿山一服毒,他就把儿子送到扶桑,去找葛明党投奔,回来以后,帮着葛明党对付大金。你想想,连旗人都反了,这个江山,还能靠谁?”
赵冠侯笑了笑“振兄,你想开一点……”
“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有大金我是吃喝玩乐,没大金,我也是吃喝玩乐。我的性子,当不了官,当个逍遥自在王就挺好。所以关键是,得有钱。这笔钱放在京里不安全,谁知道出什么变化,放到自己人眼皮子下面,我才能放心。再在你这买点房子,置办点田地,自己的妹夫有兵有枪,住你这,我还放心一点。”
赵冠侯心内一动“振兄,你回到京里之后,不妨问一问,有没有好朋友愿意跟你一样,到山东买房子置地的。如果有的话,小弟双手欢迎。”
晚上的酒席自是热闹,山东这里有大批升平戏署的内廷供奉留下,席前献艺,让那琴轩等梨园圣手全都拍案叫绝。连连称赞着,如今皮黄正音,只能在鲁地欣赏。在京城之中,反倒是听不到这等好戏。等到散戏之后,曹、王二人陪着三人到济南府内的平康去找乐子,赵冠侯则去找毓卿与她商议着
“我想在山东,成立一个宗室基金。一旦将来时局有变,这笔基金,就是宗室旗人的后路。他们大多不会理财,虽然现在很阔,可将来时事变迁,就不好说是什么结果。如果有一笔基金,他们只取息不动本,就等于是一笔变相的铁杆庄稼,也够他们过活。于山东而言,等于是一大笔银子在我们手里,跟咱们做资金,这是对谁都有利的事。”
毓卿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可是那帮子旗下大爷们,真能觉得江山危在旦夕的不多,肯把钱存到你的银行里的,未必有几个。这群人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不见棺材不掉泪。总得事到临头,才能想起来找退路。要我说,你现在说这个话,他们也不会听,总得到吃几个亏之后,才能想着求你帮帮他们。咱们到时候,再勒肯一笔,基金每年收一笔管理费。”
“那样他们就不存了,他们把钱存到银行里,本就是帮咱们发展,等于是借鸡生蛋。至于管理费,就从利息里出好了。再说,我一当巡抚的时候,就把租界里大批的地皮屯了起来,现在就可以起造房子。到时候,把这一片划为宗室居住区,每栋楼都能赚不少钱。配套、物业都得用咱们的,这也是不小的收益。”
毓卿扑哧一笑“你这铜钱里翻跟头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总之,我信的着你,都听你的。”
她将头靠在赵冠侯怀中“几年前遇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现在啊,都是腰缠万贯的一省督抚,我阿玛和大哥,说不定将来还要仰仗你关照。人生无常,真是难以想象,如果不是有当初那段缘分,哪有今天的结果。我……不知道,阿玛那南酒还有没有。”
“不需要什么南酒,对我而言,你就是我最好的南酒,十格格,咱们给孝慈添个妹妹……”
“不……我要给她添个弟弟。”
曹仲英与王鹤轩在外场交际上,都是很有手段的,吃喝票赌抽,样样都能来得,赵冠侯又肯出钱。几天下来,将三名大员及其随员都招待的非常满意,于案子上,根本就没人在意,随赵冠侯怎么写,他们只是附署而已。
山东名胜多景致好,几人流连于山川景色,平康风光,承振与济南一个刚出道的清倌也打的火热,颇有些乐不思蜀。直过了十天,那琴轩才约来赵冠侯回请。请客的地方,正是凤仪班九妈等人所开的得意楼。
那琴轩与九妈及凤仪班一干姑娘是很熟的朋友,故人重逢,别有一番感慨。虽然她们已经上岸从良,可是遇到旧日恩客,尤其那琴轩相貌出众,才情过人,也愿意前来陪酒招待。
等到用过了几杯酒,那琴轩也不避讳身边陪酒的女子,对赵冠侯道:“冠侯,我也不瞒你,这次我们来,所谓会审或是贲赏,都是个幌子。真正的用意,是请你进京的。玉山那个奴才的事,闹的朝廷和你生了点嫌隙,其实说到底,就是七爷跟你不痛快,这是一件小事,也没必要再谈。总之,当此官,行此礼,你个地方督抚,总不能让亲王上门,给你赔不是认错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进京,我给你们打个合,也就作罢了。再说,现在的局势你是知道的,正需要起用良将之时。正是,你不挂帅谁挂帅,你不出征谁出征。”
他最后两句用的旦腔,俨然有几分梅巧玲的味道在里面。殷盛哈哈笑道:“小那,我看你也快赶上善一了,说话就犯戏迷。”他又对赵冠侯道:
“冠侯,不是我提旧事,你还记得你当初投军到新农吧?我可没少给你帮忙,连你去武备,都是我亲自送去的。我跟你,跟容庵,都是过的着的朋友。小那和容庵是亲家,那是什么交情不用我说,你不信别人,也得信我们对吧。你担心什么,我能知道,谁也不想当韩信,到了未央宫,混掉了脑袋。你放心,我们几个给你作保,怎么进京城,怎么能出来。就是走个过场,让地方督抚都知道,是你先服的软,朝廷的面子也就下的来了。”
承振那里票了句黑头“有老夫做樊哙,怀抱铜锤站在一旁,料也无妨。”
赵冠侯笑着给三人敬酒“三位,咱们之间的交情,扯这个就有点远了。其实也不用三位担这么大的沉重,小弟进京,是必然要进的。至于保,也有人保。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普鲁士公使雷克斯,这两人保我平安无事。我想,这洋枪,比铜锤厉害。再说,也好久没进京,要去看看岳父老人家,否则就不是人子之道。”
“行,有这句话,那就最好,我们这次的差事,总能交代。”那琴轩长出口气,又问道:“你牢里关的人,准备怎么发落?怎么着,也得砍几个吧?山东自制,这要是闹成了,得是多大的篓子,朝廷的意思是,杀一儆百!”
“这……再说吧。”赵冠侯笑了笑“刺杀五爷的那个都没杀,我这杀人,不合适吧。来,几位,咱们喝酒。”
今晚上,赵冠侯是宿在翠玉房里,见他将头枕在自己肚子上,听着胎儿动静的模样,翠玉掩口而笑。良久之后道:“我今天去了次模范监狱,见了一眼那个刺客常玉冠……没想到,就为了一句戏言,他竟然那么认真。”
“于你而言是戏言,于他而言,可能就事关尊严、面子,非得维护不可。人人想法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再说,像你这么漂亮,换了我,也得维护到底。如果你不忍心的话,我发句话,把他放了。”
翠玉却摇摇头“他的态度很坚决,到了这一步,还认为错在于你我,这就没什么好说,杀了他吧。我不希望有人能威胁到你,或是我们的孩子。”
赵冠侯愣了愣“真没想到,翠玉也有杀伐的一面。”
“也不光是我,还有咱家的美厨娘。”翠玉一笑“她今天是跟我一起去的,跟另一个刺客聊了很久,又哭又笑的,可是出来时,她跟我说,她会亲手为这个刺客做一顿断头饭,看着他被枪决才能放心。”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再次进京
即使是模范监狱,死牢的环境也不会好到哪去,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味道。终年见不到阳光,人的精神就不会太好,加上自知无幸,死囚牢内,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班驳的暗红色,呈现出喷溅状态,让人没兴趣探究,这些颜色的来源。
模范监狱里,死囚不算太多,即使这次自制军事件中被逮捕的犯人,也大多以监禁或是苦役处置,处死刑者不过十几个人。其中包括柳家的卫队长,因为强爆罪案发,加上试图绑架邹秀被赵冠侯特批死刑。另外就是几名趁火打劫,抢钱行间的柳家护兵,再有,就是制作炸蛋,参与行刺的几名敢死队以及数名读书会成员。
相比起这一案件的性质,这种处置,已经算是最为克制。即使是支持葛明的报馆,也无法对处置做出指责。
这些死囚,有的大笑,有的大哭,还有人大呼小叫着,诉说着自己的冤枉。一些人高喊着“我写过自白书了……大帅答应,写自白就放我的……”
在这阵阵鬼哭狼号的声音之中,只有一个人不紧不慢的唱着“从空降下无情剑,斩断夫妻两离分……”
常玉冠收拾的干净利落,他人本来就极英俊,刻意修饰之后,就越发的俊秀潇洒,并不像其他人那么邋遢。因为有杨翠玉关照,他没被难为,身上脸上都没有伤。
其手脚都砸着镣铐,动弹不得,就靠着栅栏门,用心唱着这段高坡子,脑海里回荡着,杨翠玉那绝美的容颜。她本来该是自己的妻子,与自己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自己明明有婚书,明明是说好的……
到此时,他也没有什么惧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公平!
住在他隔壁的铁虎,眼泪早已经哭干了,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虽然戴着镣铐,依旧用拳头拼命的向墙上砸。这墙用的是泰西钢瘤子砖,就算是用工具,也不容易挖开,这种拳击的结果,只是在墙壁上留下斑斑血痕。
他的手早已经血肉模糊,却依旧不知疼痛的继续轰击,仿佛想要靠着蛮力及血勇,把四边的墙壁轰碎。
他并不怕死,但却伤心,伤心于凤喜对自己的态度。在关外见面时,凤喜分明是犹豫彷徨,左右为难。可是这次见面,他却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情两字。甚至于看自己的目光里,已经有了几分厌恶与憎恨。他惧怕这种眼神,这种态度,远胜于惧怕死亡。
“几位,恭喜。”管狱面无表情的说了声道喜,将几个海碗放进去,里面除了蹄膀就是肘子,再不就是坛子肉。几个死囚心里有数,吃完这顿,明天就要上路了。
有的人发疯似的大哭,或是将碗扔向墙壁,还有的人则大喊着冤枉。常玉冠一言不发,低头猛吃,这饭菜是家乡口味……大概是翠玉的手艺?铁虎吃了两口,忽然向前一扑,猛的撞在门上,大喊道:“我要见凤喜!这是她做的饭,我能吃出来,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管狱看了他一眼“喜太太没工夫见你,大帅进京,喜太太这当口正忙着收拾行李,明天还要去送行,哪有工夫来这。好好吃你的吧!”
等到赵冠侯前往车站时,只见大批百姓如同赶集一般,向着城里涌,凤芝侧骑在马上,一看就知“这是去法场,看杀人的。这个热闹不多见,尤其是乱贼,更是要看,回去好有的吹。凤喜,你不去看看?”
凤芝知道铁虎与凤喜是差点做了夫妻的,有意的问道,凤喜摇摇头“给他做了一顿断头饭,也算是对得起他,过去的事,还提他做什么。看不看的,总归是要杀头,早死早托生,免得接着害人。老爷肯放我哥哥一次,我已经感激不尽,不会再去帮其他人说话。”
寒芝看着凤喜“你如果想保下他一条命,现在还来得及,铁虎是最后一批砍头的,你要是想保他,我替你说句话,可以把他送出山东,就像二哥他们一样。”
凤喜在怀里的敬慈脸上亲了一口,摇头道:“放了他,他还会来丢炸蛋,我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性子最熟悉不过,是个一条路跑到黑的,怎么拉也拉不回。我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担心敬慈的安危,还是不必了。”
“总是你自己将来不要后悔就好。”寒芝一笑,接过敬慈“等这次冠侯回来,我会和他说,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
火车到了前门,接车的一是庆王府的马车,另一部则是东交民巷所来。与赵冠侯同来的是毓卿,她自然要先回王府拜见父母,再安置行李,赵冠侯则跟着使馆的马车,直接到了东交民巷。
接他的,是阿尔比昂公使朱尔典,两人是在之前秋操时相识,相谈极为投机。阿尔比昂在山东的利益,得到了赵冠侯的维持,两下的关系,也就越发亲近。见面之后寒暄一番,随后朱尔典说道:
“这次贵国的太后,将你进京看成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信号。她要向各地的督抚证明,朝廷对于各省,依旧有着强大的约束力。即使是手握重兵的你,也要服从于朝廷的权威,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为此,外务部特意向我和雷克斯做出过保证,确保你在京期间人身安全,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我在这里,也向你承诺,如果金国朝廷对你有丝毫不利举动,你可以马上进入租界,阿尔比昂帝国将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公使阁下厚爱,本官表示感激,不过我想,现在的朝廷,怕是也没胆子把我抓起来。那样对他们而言,实在没有好处。”
朱尔典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恕我直言,你们的朝廷,处于随时可能垮台的边缘。财政上,如果不是你在松江的救市,现在金国的财政已经崩溃了。即使如此,现在金国的经济,也不容乐观。至于正直上,我只能说是一团糟。在这个时候,他们需要一些有能力的人出面担任要职,才能把这个国家拯救出来。否则的话,用不了多久,京城里就再也看不到黄龙旗了。至于有能力的人,我在贵国见过不少,比如现在被重用的盛大人,但是在我看来,真正能办成事的人,只有赵宫保你一个。”
“感谢公使大人的夸奖,我可是有些惭愧。盛补翁是北洋旧臣,追随过章相办洋务,论出身资望,都比我强出十倍,我可不敢和他老相比。”
“不必谦虚,我的朋友。他或许很优秀,但是他也同样自大,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在冒什么样的风险。他向我们几国银行借款,希望收购全国的铁路路权,将民办铁路全部改为官营。这原本是一个很有效的经济整顿方案,但是到具体实施上,他太激进了。尤其是对四川铁路的态度,在我看来,那等于是间接表态,对于四川铁路的亏损,朝廷不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态度,无助于解决问题,只会激化矛盾。如果不能妥善的处置,帝国将再次迎来战火,而能够带兵打仗的人,要么赋闲,要么得不到重用,要用的,就只有你了。”
赵冠侯想了想“朱尔典先生,你的意思是,我这次进京,实际是有人希望我挂帅到四川去?”
“据我所知,确实是这样。但是我并不希望你真的成行,四川情况的复杂,远超出你的想象。即使你带着你的基本部队进入四川,也不一定能稳定局势。何况这件工作,本就会为你带来骂名,做成了也没有好处。这样的蠢事,是不该做的。”
“公使所言甚是,多谢您的提醒,我看来需要想个办法,推掉这次四川之行。”
朱尔典一笑“办法很容易找,今天晚上,我将在公使馆为你举行一次欢迎宴会,再一起谈一下山东租界开发的问题。这样的开发,必须有我们信的过的巡抚一起做,才能进行下去。此事未完成之前,我是不会放人的。”
两人对视一笑,朱尔典又道:“根据我国所掌握的情报,贵国国内,现在存在着严重的官民矛盾,以及种族矛盾。叛乱随时可能发生,战争与死亡,随时会降临在这块美丽的土地上。朝廷的权威,已经大不如前,稳定局势依靠的,将是自身的实力,以及……朋友。”
“朋友?我想,朱尔典先生与我,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说的很对,我们两家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大概在火车上,还没有看到山东拍来的电报,看看这个。”说话之间,朱尔典将一份电报递过去。
这是自烟台方面发来的报告。孙桂良于烟台设伏,大破葛明党的后援部队。葛明党在南洋招募了一批华侨担任选锋,又募集了大笔的起义经费,为占领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