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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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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万身上的酒气还很是重,我只好把窗子打开,让新鲜的空气进来,外边一片静谧,远处的山甚至呆得有些无聊。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打算用一个姐姐的身份,跟伊万谈谈心。我猜他是在异国他乡过于寂寞,遇到我这等社会主义国家来的人,自然感到万分亲切。 
  但他一口气喝完水,突然仰头躺下,过了不到五秒钟,鼾声即刻响起。 
  我摇了摇他,弄不醒。自己的困意上升,没有办法,只好躺在他边上,和衣睡下,睡神过来一把把我抓住,很快我也睡着了。期间,伊万过来圈住我的脖子,我在迷糊当中,不失风度地把他的手掰开,放回原处。但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是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胳膊,年轻男孩特有的柔软而舒适的肌体,如一张解剖图谱放在那里。 
  我几时开始对他们羞怯起来的,那个分界线从哪一天开始的? 
  显然,我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早晨,手机定下的闹钟把我喊醒,伊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被窝里还留有他的气味。 
  我冲下楼吃早饭,同伴早已吃完东西,坐在那里聊天等我下来了,我才意识到我定的时间比我们预约的晚了十分钟。到那个国家后,我们每时每刻的日程都精确到秒,他们习惯跟我们说:“七分钟后我们在旅馆大堂跟你们碰头。”或者:“给你十三分钟,吃顿饭够吗?” 
  这对素来懒散的我,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折磨。 
  我弄了一碗牛奶麦片喝着,第六感起作用,我觉察到他们两个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他们分别住在我的左右两边房间里,难免夜里听到点什么动静。特别是那个到这个地方后几乎不怎么需要睡觉,也一直活得好好的摄影师。 
  他冷不丁问我:“你半夜干吗挠墙啊?” 
  “啊?”我被没泡开的麦片渣子呛了一下,“因为墙皮痒痒了。” 
  “不见得吧,我看。”他阴险地笑了一下,这个家伙长了一对三角眼,不仔细看不会发现。 
  “那你上回干吗往我房间打电话,说什么要给我拍写真呢?”我回击。 
  “我打了吗?你别诬陷人。”他果真急了。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人北京话说得那么好,凑巧又是个摄影师?”我非常冷静地当着女编辑的面,把这个仙人掌抛回给了他。 
  “于老师,您怎么可以这样?”女编辑很气恼,她是我们的领队,负责我们的安全跟健康,当然,也维护秩序。“你这么做,我们主编会不高兴的,我们这一路是工作关系,您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没做错什么吧。”摄影师做无辜状,“拍拍写真照,又说明不了什么,现在多少姑娘想让我给拍写真啊,我都不干。” 
  女编辑闻言叹了口气,这是个老泼皮。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房间打包,我已经学会把路上要用的东西,精简到极点,打起包来格外方便。差不多五分钟后我背上包,拿着钥匙牌到了前台。我们要把行李寄存到前台的储藏室,然后去看冰川。 
  摄影师动作奇慢,女编辑告诉我:“我们还有十分钟,可以再喝杯咖啡。” 
  我们自己取了咖啡,这里的咖啡多半苦涩无比,我不得不取三份糖包外加两个奶,才压下去那股难喝到极点的味道。 
  坐在那里做忙里偷闲状,东张西望。阳光落在旅馆的周边上,格外鲜艳的白色外墙,显然刚刚刷过。这里的人,一年要花半年以上的时间在冬天上,等到开春,融化的雪多半要把外墙上油漆都给腐蚀掉了,所以一定要重新刷一遍。 
  “哈伊!”头顶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我抬头,一个穿着工装服的油漆工正站在爬梯顶上,戴了只报纸做的帽子,笑容灿烂得要命。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伊万。 
  “你在这里工作?”他是个油漆工,之前我并不知道。我瞄了一眼编辑,她低头喝自己的咖啡,装作没看到。 
  “是啊,我是这里的临时油漆工,一栋栋刷过来的。”他大声地笑了起来。我这样的大人总喜欢心怀鬼胎,他小人家倒是镇定得很。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没跟你打招呼,你睡得还好吧?”伊万说得好生自然,我眼前顿时黑了一下。编辑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 
  “哦哦,还可以的,我们一会儿要去看冰川……然后就走了。”我调整好自己的气息,跟他说。做一做常规告别,跟那些无情无义的一夜情爱好者一样。 
  在同伴们看来,我终于没能够压抑住自己的情欲,终于拿某个老外开刀了。 
  伊万下了爬梯,脱下手套,向我们走来。 
  他的气色一点都不像夜里大喝过一阵,下巴上零星的胡子被他早起剃得干干净净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少年家早起时候特有的慵懒劲儿,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你这就回北京吗?”他问。 
  “这怎么可能,我们还要去很多别的地方,还要沿着驯鹿之路,到最北边去。” 
  “能不能带上我?”他眼睛也不眨地说。 
  “你看你看,风流债!”编辑终于忍不住贴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 
  “那恐怕不太方便,你知道的,我们有工作,日程很紧的……”我带着万般的歉意,跟一个混得还不错的大人一样跟他说。但他不知道,我在北京,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失业一年,离婚半年,暂居在前夫的房子里也有半年,带着身边仅有的三千块人民币换成的三百美元,到这个地方来出差,而这个工作是一次性的,回去后我又要变回一无所有的人了。 
  更要命的是,我跟那个男性朋友的关系非常紧张,紧张到对方会半夜来我所在的小区查岗查哨。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招儿,是在我那里故意遗落了件带兜兜的衣服,兜兜里呢,放了只录音笔,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四个小时的录音笔,这样,在我们分开的时间段里,他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我在那屋子里都干了些什么…… 
  不要说带伊万那么醒目的男的回家,就是带条没阉过的狗狗回去,都要跟对方大干一仗,干完了也就各自散去,绝不会跟别的情侣一样又是打电话又是道歉,又是买东西互相送。 
  那就是我的生活,公生活和私生活都一塌糊涂。 
  “哦……”伊万有些失望,他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拜拜,转身回到工作岗位。今天可不是什么节日了,他没道理怠工。 
  我们也出发了,那才是此行的目的。车走了十五分钟,就看到冰川了,它藏在一块山坳里,鬼鬼祟祟的。 
  下车,先走在一根羊肠小道上,那根小道远远看,模模糊糊的,跟没有一样。越靠近冰川,气温越底,后来居然张开嘴就能哈出气来。 
  冰川跟旅馆房间的照片上大异其趣,没有那么白也没有那么蓝,相反,非常的肮脏跟龌龊,冰面被一帮攀冰爱好者挠得东一爪西一耙的,据带我们去看的冰川中心的头儿说,他们在各色工具的帮助下,想方设法地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后,也就是坐在那里,看看四周,然后就下来了。 
  “意思不大。”头儿说,他是个大胖子,一点不喜欢运动的样子。 
  “不然怎么叫户外运动呢。”女编辑插话。 
  两个人互相你来我往地聊起天来,连连点头。 
  眼望着冰川,我陷入了沉思,那是几万年前留存下来的水,结成的冰,那么说,几万年前的原始人,或者在这水里洗过脚,或者在这山上,互相追逐过,他们过得快活吗?还是经常聚众斗殴呢…… 
  “伊万怎么样?”船长带着笑意问我,把我从深思中拽了出来。 
  “什么怎么样?”我吓了一跳。 
  “哈哈,那臭小子,总爱装吉卜赛流浪汉。” 
  “他不是季节工吗?爱上哪里上哪里。” 
  “噢,不,他妈妈在这里生下了他,”船长坐在船头,开聊,“跟我们镇里的一个老头儿,后来呢,他妈妈被查出来非法移民,遣送回国了,她跟那老头儿没结婚,没法结婚啊,那家伙有老婆孩子的,我们镇里民风最是严谨了,二十年来没人离过婚……不可思议吧?” 
  “那伊万真是拉脱维亚长大的?”我很好奇。 
  “可不是,他妈妈后来又嫁人了,那个后爹呢,很不喜欢他,使劲赶他走,他就想方设法跑这里来了。” 
  “他找到他爹了吗?” 
  “怎么可能啊,那老家伙早死了。那家伙勾引他妈妈的时候,都六十了。” 
  “那他怎么办啊?”我担忧起来。 
  “他是前年来的吧,办的旅游签证,你们住的那旅馆的老板同情他,雇了他在这里工作,给了他个地方住,但也不顶用啊,那孩子整天说大家的坏话,对谁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大家都不太喜欢他,又拿他没有办法。” 
  船长自己卷了支烟,点上:“他啊,就想通过人离开这里……” 
  “啊,那我可不是什么理想人选。再说……”我吞了一口唾沫。 
  “嘿嘿,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的。伊万至今还是个小孩子呢,他也就是说话随便,才多大点儿啊他。” 
  “多大了,他?” 
  “他最多只有十四岁,护照上的年龄是假的。他妈妈什么时候怀孕,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这个镇屁大点儿,怎么可能搞错。” 
  船长俨然是知情人:“说起来,他那个老爸,跟我老婆还有点亲戚关系呢。” 
  …… 
  以上这段对话,是我模仿某些外国名著写的,我的英语压根没牛到可以听和讲这么多话,那就是我沉思的另外一部分内容。 
  现实生活中的船长,只是在码头上开开船,一边还忙着卷他的卷烟,他对所有的游客一视同仁,说话不超过三句,分别是:“你好!”“请坐稳。”和“再见!” 
  那冰川,真的很难看。 
   
  巫昂,1974年生于福建,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中国社科院文学硕士,在各大文学期刊发表小说若干,著有长篇小说《怎么搞的》。现居北京。 


我们去看李红旗吧
张 楚 
  高速公路上 
  我把圆形的头伸出窗外 
  来向万物证明 
  我根本就没有毒 
  ——引自周建歧诗歌《看海》 
   
  1 
   
  像往常一样,那天我们吃了冷锅鱼,喝了白酒。喝着喝着周建歧来了。周建歧来后我们从酒店里又拿了瓶老白干。周建歧跟四哥头次见面,两人咋呼着碰杯,刘荣就又要了瓶。等四瓶白酒下肚,我张罗着喝啤酒,他们没反对也没赞同。他们已经不会反对或赞同了。 
  那天喝酒的情形无非是这样:谁也没想多喝,结果谁都喝多了。刘荣下午要来一个青岛客户,签笔不小的订单。四哥更忙,他跟人约好去哈尔滨进道轨。可是周建歧,这个广告商说,我们下午哪儿都别去了。我们去看李红旗吧! 
  四哥问,李红旗是谁啊? 
  刘荣说,一个女的。 
  四哥看我,我说,女的?不认识。 
  四哥问,漂亮吗?没人吭声。四哥又问,是不是很丑? 
  周建歧斟酌说,李红旗怎么会丑呢?他似乎想具体描述一下李红旗的面孔,却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语。他比鞋底还厚的上嘴唇颤了两颤……还好,他只是把东西吐进了火锅,而没有吐到我们身上。他咂了口茶,胡须上粘着片绿油油的莜麦菜叶说,李红旗是个大美女啊! 
  四哥问,你们都熟吗? 
  刘荣没说话,我没说话,周建歧就说,我们经常一起喝酒。 
  四哥问,她是不是特能喝? 
  周建歧说,李红旗滴酒不沾,淑女嘛!她只喝茶,茶里只喝铁观音。 
  四哥“哦”了声,说,你们真想去? 
  刘荣笑了,说,不是我们想去,他指着周建歧,是他想去。周建歧说,扯淡!你跟李红旗才般配!你跟她……他沉吟片刻后大笑起来,不就是在同一座庙修行的和尚跟尼姑吗?刘荣“呸”了口,绷着脸说,你再乱嚼舌头,我把你扔火锅里涮了,水煮诗人一定好吃! 
  争论越来越无聊。周建歧开始攻击刘荣和我,说写诗的比写小说的干净。现在这社会,还有谁比诗人更干净?诗人吃的是食物,拉出来的是钻石;诗人喝的是泥汤,尿出来的是优质白酒……接着他试图论证诗人的高尚性。为了让他的论证更具说服力,他只好拿他自己举例子。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有一天他去赶集,他路过那些卖牲畜的、路过那些卖盗版黄盘的、路过那些卖布匹的、路过那些卖粮食的、路过那些卖金鱼的,最后路过一棵树,树上盘着一条白色小蛇。他看着小蛇,小蛇也看着他。后来他差点哭了,一条蛇在凝望着一个诗人。这么想时他靠住那棵树,张望着赶集的人。偌大的小镇上,来往的白丁中,竟然走着一位诗人,而别人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位诗人,这是多么隐秘的快乐! 
  我和刘荣干笑着。我们知道周建歧疯了。他一喝酒就这德行。当然按他的说法,他喝多是有缘由的,他喜欢和我们一起喝酒。这个狗屁理由让他老婆一直憎恨我们,仿佛是我们这些狐朋狗友把她男人培养成为一个酒鬼,一个说话不着边际的大舌头诗人,一个失败的小广告商。 
  我们走吧,四哥结了账,说,我们走吧,我们去看看漂亮姑娘李红旗。我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漂亮姑娘了。 
   
  2 
   
  我们打算走沿海公路。从桃源镇到浅水湾只需一个半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也用不了。这条高速大概是中国最安静的一条高速,即便大雾弥漫,把车开到150码也不用担心会发生追尾事件:整条路上可能只有我们驾驶的这一辆车。现在我们一身酒气,我最担心的是在收费口遇到麻烦,测酒仪曾让刘荣差点进劳教所。但四哥说,没事的,我们只是去看看李红旗嘛。在他看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为了表示对交警的蔑视,他又给我们念了一条关于交警的黄色短信。我们都信了他的话。或许,让三个醉鬼相信另外一个醉鬼,就像女人拿大乳房吓唬小孩子一样简单而从容。 
  在上高速前,我们看望了四哥的儿子。这是四哥的第二个儿子。本来他想要个女儿,可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他老婆骨瘦如柴,满脸沟壑,他们就给孩子找了个保姆。我们要去海边游泳了,四哥对他老婆说,把孩子给我看好,他要是老哭,你就给他嘴唇上涂点蜂蜜。他顺手扒拉着窗台问,蜂蜜还有吗? 
  他的借口无疑蹩脚,七九河开,八九雁来,现在刚过八九,而我们就要去游泳了。他老婆只顾给孩子换尿布,没搭理他。后来我们就真出发了。四哥的车开得很稳。像没喝酒那么稳。半路上周建歧又和刘荣吵起来。起因是刘荣劝戒周建歧不要在酒店谈论诗歌,这是件丢人的事,而不是光荣的事,也就是说,如果让另外一些食客,听到酒桌上衣着光鲜、神态正常的几个男人探讨诗歌,会怀疑自己不小心进了精神病医院。这样做非常不好。周建歧反驳说,那我们谈论什么?我本来就是个诗人!刘荣开导周建歧说,你不光是个诗人,还是个商人啊,你本来就是个不错的广告商嘛。我们为什么不能探讨一些生意上的事?周建歧就不说话了。周建歧经营着一家小公司,专门给人做广告牌、灯箱。刘荣是开锹厂的,在他们村一百多家锹厂里算是小户,不过每年也有四五十万进账。他们村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他们村最穷的人家,可能就是刘荣他们家了。 
  好了,你们别吵了,四哥说,我一个朋友马上来了。你们这样吵来吵去,多掉份儿啊。 
  后来,是的,后来,我们真就在高速收费路口见到他朋友。是个女的,长得不丑,也不靓,不年轻,也不是很老。她很像某个镇政府上的女干部,衣服粉艳,嘴唇糜亮。不好意思啊,她笑着说,我来晚了,你们去浅水湾看谁啊? 
  看李红旗啊,四哥说,我们去浅水湾看李红旗。 
  她问,李红旗是谁啊? 
  四哥想了想说,哦,李红旗是我们的朋友。 
  她“嗯”了声,朝着四哥笑了笑,然后坐到我身边。 
  车里就安静下来。只有刀郎憋着嗓子唱什么雪。刘荣就说,周建歧你把歌换换,这么恶心的歌,听了会便秘的。周建歧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摆摆手说,你让四哥换好了,我不知道怎么换。刘荣就说你他妈会干什么?收短信不会收,发短信不会发,你除了会写几首破诗,会做几个灯箱,会吃饭,会跟你老婆睡觉,还会干什么?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笨?周建歧头也未回,他嘟囔着说,春天到……了,你爱上了……睡眠,我爱上了……奔跑……女人“噗嗤”声笑了,说,春困夏乏秋打盹,春天人就是爱犯困,她慢声慢语地说,我们计划生育办公室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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