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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5年第6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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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很惊讶的样子,说,我就是王小花啊。天!怎么,你认识我? 
  刘荣说,常听四哥念叨你,不过,见你倒是第一次,你面善,看着怪眼熟的。 
  四哥就说,王小花你听他胡叻叻,他看着所有的女人都眼熟。 
  刘荣憨厚地笑了。王小花也笑了。我也笑了。只有周建歧没笑。他睡了。 
  李红旗是做什么的?王小花盯着四哥后脑勺,是那个轧片厂厂长吗? 
  四哥和刘荣是同行,也同村。在四哥那些朋友里边,百分之九十都从事着和钢锹相关的行当:从俄罗斯倒卖道轨的、用卡车从矿区拉铁精粉的、用轮船往肯尼亚拉锹的、卖锹模的、卖木质锹把的……四哥说,那个锹厂厂长叫张卫星,张卫星不在浅水湾,在廊坊。 
  王小花“哦”了声,问,那李红旗是干什么的? 
  四哥说,这个……这个……她以前是摇滚歌手吧?是不是?他眨眨眼,扭过头问刘荣,她是不是以前在北京组过乐队?叫“盲肠”还是叫“条纹昆虫”?刘荣笑着反问,是吗?四哥说,是啊。我听过她的歌,叫什么来着?九三年我在北京打工那会儿,买过一盘磁带,全是摇滚的,其中就有李红旗,对了,叫《我的二分之一的身体》。王小花就说,这名儿挺怪。比我们村的王福还怪,他刚得个闺女,他媳妇叫母翠芬,你猜他给孩子取了个啥名?叫王母。我们笑了,继续扯淡。已走了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高速公路穿过了无数块麦田和一大片紫色洼地。洼地大概是废弃的农田,那些紫色植物无疑是紫云英。我从来没去过浅水湾,从来不知道去浅水湾的路上,要经过这么一大片紫色植被。我打算叫醒周建歧。平时他就是见到墙角里爬行的一条蜥蜴,也能做上十来首诗。可他睡得很香。我想找人说说话,可我不想跟四哥说,也不想跟刘荣说,我想跟个女人说。 
  我把头歪向王小花。王小花目视着前方。她鼻子有点塌,嘴唇爆着丝缕白皮,右耳垂上还坠着个米粒大的肉瘤。这种肉瘤有说法,叫“拴马桩”,长在女人耳上,就是用来拴男人和钱财。看来她是个有福分的女人。我刚想赞美她几句,她突然皱着鼻子说,你们听到糊味没?胶皮烤焦了的味儿?她把头扭向我,你闻到没? 
  我说我是鼻炎,什么味都闻不到。她又问刘荣,刘荣说我鼻子里除了酒精味儿,就全是麦子味儿。这时四哥什么话都没说,将车停了,打开前盖,然后扒着车窗对我们喊,你们快下来,水箱都烧干了!车里还有矿泉水吗?拿出来! 
  我们全仓皇着跑下车,四哥已钻至车身底下,他吩咐我们,将矿泉水全部倒进水箱。我们说已经没有矿泉水了。矿泉水全被周建歧喝光了。四哥在车身底下泥鳅一样钻来钻去,边钻边叮嘱我们,跨过高速的栏杆往下看,可能会有水沟,水沟里可能有水,用空矿泉水瓶子灌几瓶!我们就跨过护栏,真就有水沟,水已解冻,边上拱着蕺菜。只有两个空瓶子,刘荣就和周建歧一人拿一个跑那边小心着灌水。这样跑了几个来回,水箱安静了,保险丝接上了,我们也坐到车里了。刘荣问,周建歧呢?周建歧呢? 
  我们只好下了车,大声喊着“周建歧周建歧”。一会周建歧就从高速路下冒出头颅。使我们惊讶的是,他怀里抱着条硕大的黑鱼。是的,一条硕大的黑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粗壮、黝黑、老实的黑鱼。它躺在周建歧怀里,鳞片在阳光照耀下仿佛一把把刀片。周建歧讪讪地说,他在灌最后一瓶水时,这条黑鱼就游过来了。他一开始不相信它是条鱼,而且是条如此庞大的鱼。可它真是一条鱼啊!它游到他手边,身体将水草和芦苇秆挤得东倒西歪,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把它逮住了。当然,如果它挣扎了,哪怕是轻微地挣扎了,他也断然不会逮它,他是素食主义者,信仰佛教已经多年,他怎么会贸然逮一条游到他手边的黑鱼呢? 
  我们面面相觑。刘荣说,也好也好,晚上我们可以接着涮鱼啊。要不就红烧。李红旗炖鱼很拿手的。王小花问李红旗还会烧菜啊?四哥你真该向人家李红旗学习学习,男人要是会烧一两个拿手的菜,馋女人就被香味吸引来了。王小花说完很妩媚地笑。周建歧就说,李红旗又不是男的,拿四哥跟他比干什么? 
  王小花一愣,说是么?听名字以为是个男的呢。原来是个女的啊?结婚了没啊? 
  周建歧说,结婚了。王小花很惋惜地叹息一声,真可惜……周建歧说,不过已经离了。王小花用手扒拉着周建歧怀里的鱼说,为什么离啊?嗯,也难怪,歌手有几个神经正常的?周建歧就说李红旗不是歌手,是诗人,诗人,懂吗?王小花说,诗人有什么不懂的?李白不就是诗人吗?我闺女都会背“床前明月光”了!诗人和歌手没啥区别,离婚也很正常。周建歧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也是诗人。我老婆一瞪眼,我可是要尿裤子的。王小花就说,那你不是诗人。周建歧问,那我是什么?啊?你说我是什么?我不是诗人,那我是个什么东西呢?我是个什么东西呢! 
  周建歧喝了酒,无论跟谁,都会变成个不折不扣的杠头。王小花知趣地笑了笑,没再接话。我对周建歧怀里的那条鱼已丧失兴趣。刘荣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四哥将车提了速,我只感觉到道路两旁的枫树一根根地急速倒退,那些打在树芽上的阳光一片片碎掉,又一片片诞生。那群绵羊何时出现的?我记不起来了。车速太快了,杂生的葳蕤野草、不时打在车窗上的七星瓢虫、冲向天空的云雀以及不时从周建歧怀里掉到车座上的黑鱼让我有种眩晕的感觉。我方才察觉到我确实醉了。不光我醉了,周建歧、刘荣他们肯定也醉了。所以当王小花的尖叫声响起时,我们只是感觉到车身晃了晃,动物的惨叫声在车身摇摆的空隙扎着我们的耳朵。 
  我们都出了身冷汗。 
  当我们围住那三只绵羊时,一只已经死了。 
   
  3 
   
  按照我的推测,这群羊的来历应该是这样的:有这么个羊倌,要么是个孩子,要么是个老人,在高速路边的荒地里放羊。羊吃饱了,羊倌的觉睡足了,他们就打算横穿高速公路回家。他们的家也许就在附近的村庄,因为这条路车辆稀少,他们已经习惯把它当成了一条没有任何危险和意外的乡间小路。 
  死掉的是只小羊羔。它的一条腿被轮胎压住,没有流血,但是它连一点挣扎的意识都没有。在我看来,这只小绵羊像是团洁白柔软的棉花被人塞到车轮下。它甚至没有发出“咩咩”的声音。它已经不会叫了。另外两只绵羊,一只被撞出三四米,一只撞出七八米。那只稍远些的正试图站起来,连续站了四五次,每次都瘫在那儿。 
  我们都围住了稍近的那只。我们都围住它是因为它浑身是血。 
  怎么会这样?王小花说,怎么会这样呢?你喝酒了就不能开慢一点吗? 
  我开得不快,一点都不快,四哥点支烟说,死了就死了,我们走吧。是它违反了交通规则,又不是我们。你说是吧?他朝刘荣“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要是人的话就糟了。我觉得四哥真喝高了,我觉得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动物跟人进行比较。他或许已然忘记了前几天刘荣工厂发生的事。刘荣只是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小心拨弄着那只羊的犄角,间或翻翻羊的眼皮。我从未在阳光下看一双将死的动物眼睛。它的眼睛黑圆硕大,仿佛随时会从眼眶中滚出。 
  它流泪了,刘荣说,它竟然流泪了。刘荣的声音有点颤抖,他说,原来羊也会哭啊…… 
  它真的哭了,王小花喃喃着说,它一定很疼。她说这话时似乎感受到了羊的抽搐,她的身体象征性地哆嗦了下,然后她试图去抚摸羊的嘴巴,当她的手即将触摸到时,却迫不及待地抽回。她果敢地从书包里掏出条手绢,将手指一根根擦了个遍。当她站立起来时,她这才发觉她的长筒丝袜怎么就染了血迹,她夸张地尖叫一声,一把抓住四哥的胳膊。我看到她耳朵上的肉瘤有节奏地跳着。她是真怕了。 
  我们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四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要去看李红旗呢。周建歧呢?他嘟囔声,周建歧呢?我们走吧。大家上车!我说周建歧在做祈祷,也许在做法事,我们等会儿吧。四哥狐疑地环顾着四周。他太不了解周建歧了。他看到周建歧跪在马路边时突然放声大笑,他在干什么?四哥问,他不会真有毛病吧?我说他没毛病,他是佛家弟子,他正在超度那只死掉的小羊羔。 
  周建歧的样子很虔诚,现在虔诚的人越来越稀有,我对他跪在那里一点都不感到滑稽或者突兀。前几天我们去刘荣家,我们去刘荣家是因为刘荣家出了点事:他家的一个雇佣工人,由于违规操作被电死了。我们去安慰刘荣老婆。他老婆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他们给了死者家属八万块钱抚恤金,但他老婆仍夜夜做噩梦。就是在刘荣家,我第一次看到周建歧做法事。也许称不上法事,他的仪式简单明了,缺少一场正规法事应有的肃穆和繁琐。他只是在刘荣家的院子里,朝东南西北各磕一个响头,然后跪在那儿,撅着肥硕的屁股,弯着他永远直不起来的水蛇腰念念有词。我们都不敢上前阻止他。他一直在那里跪了十分钟,后来他从容地站起来,对面色苍白的女人说,你们家那个整天哭的鬼,已经被我劝走了,他再也不会来了,他已经被我的佛语送到天堂了。 
  而现在,周建歧的举动让四哥厌烦起来,他对我们喊,不就是几只羊吗?不就是几只羊吗?大不了赔放羊的几块钱,至于这样吗?你!他指着跪在路边的周建歧说,给我站起来!你!他又指着蹲在那里观察绵羊的刘荣说,给我站起来!他迅速地瞥我一眼,我只好笑笑。他继续嚷道,我他妈推了正经事,陪你们去看李红旗,你们却在这里穷酸磨唧,真不是东西啊!他话音未落手机就响了。他迅捷地将手机放至耳边,对着手机吵,孩子哭了就给他喂点蜂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蜂蜜在哪儿?蜂蜜就在冰箱里!没了?没了就去买啊!又不是没长腿! 
  他颇为气愤地关掉手机。他满脸通红。他本来是个个子高大、斯文有礼、思路清晰的商人,但他似乎确实对周遭人的行经感到愤怒。当然,他的愤怒并不能影响什么,周建歧仍跪着,刘荣仍蹲着,只有我跟王小花,颇为恐慌地盯住他。他叹息一声,皱皱眉头,说,我……我没喝多。你们别那样看我。 
  也许吧,他没喝多,喝多的是刘荣。他从绵羊身边站起来,直接奔向周建歧,然后他抬起右腿,朝周建歧的腰身猛地踹了一脚。在去看李红旗的半路上,在初春无聊的下午,我们看到周建歧在刘荣腿下倒了下去,他动作缓慢,有点像一个生性胆怯的学生在老师的胁迫下做了半个东倒西歪、颇为勉强的一跃前滚翻:周建歧的身体最后被高速护栏卡住,头朝下腿朝上,倒立的眼睛死鱼样绝望地望着我们,而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合十祈祷的姿势。另外,他皮鞋带没系紧,所以在猥亵地捅向天空的两只脚中,一只穿着皮鞋,另外一只穿着袜子。刘荣踹完之后后退几步,呆掉,仿佛不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在众目睽睽下,周建歧艰难地又做了半个前滚翻,这样,他双脚重新回归土地时的姿态是这样的:他背对我们而跪,跟事发前他跪在那里祈祷时一样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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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事有点出乎意料,周建歧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他脸上满是尘土,嘴角滴答着血,我想一场只有两个男人的武力冲突就要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我一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们只不过喝了点酒,我们只不过想去看看一个叫李红旗的漂亮姑娘。 
  周建歧的胡子动了动,他没单瞅刘荣,而是像一个即将布道的牧师一样逡巡着我们。他说,你们不要不理解我,我只是想说,难道我为一个刚死掉的孩子祈祷两句,也错了吗?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们一致认为他疯了。 
  你什么意思?四哥问,什么孩子? 
  你们真的不知道?周建歧诧异地问,刚才一个孩子,就是放羊的那个孩子,被车撞飞了。我想他现在一定是死了。 
  你别胡说八道!王小花说,你别吓唬我们!你有病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刘荣只不过踢了你一脚而已。 
  我没吓唬你们,周建歧说,我根本就没喝多,车上也没睡,一直醒着。那个孩子就在羊群中间来着。我很清楚地看到他被撞飞了……就像弹弓里的煤核那样飞出去。我猜他……他可能被撞到高速公路下面了。可我刚才绕着周边走了走,没找着。你们说,他会去哪儿了呢?他能去哪儿了呢?他总不能像日头下的雪人那样融化掉吧? 
  我们都看着四哥,他是司机,他应该最清楚。四哥沉默了会,说,我觉得这完全……不可能,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喝酒从来就没喝多过……就算喝多了,也从没出过肇事!你们别这么着瞅我!干吗啊你们?你们别这么着瞅我!你们都疯了啊?不过……你们要是不相信我,那么,还是四处找找吧。一群疯子…… 
  我们分成两组,对高速公路百米之内进行了搜查。像我们冥冥中期盼的那样,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人。我们发现了另外一只被撞到斜坡上的绵羊,发现了一只野鸡早已腐烂的尸体,发现了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发现了从紫云英里蹿出的兔子和一箱康师傅方便面,但没发现所谓的孩子。 
  我真没撒谎,也没跟你们开玩笑……周建歧解释说,我……我说的是实话啊。他说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他没敢跟我们对视。毫无疑问,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正视他人的眼睛。大家的神经这才松懈,四哥说,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幸亏是虚惊一场。要是真出了人命,我们就看不成李红旗了。你们都说李红旗漂亮,四哥的腔调油滑起来,她漂亮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台湾的名模林志玲漂亮? 
  林志玲漂亮吗?刘荣说,她只是长了两条嫩腿而已。人家李红旗可是真正的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他看了看王小花说,都快赶上我们王姐了。 
  王小花的脸色就不好起来。她说,你们甭拿我开涮。拿我开涮有什么意思呢?我只不过是个乡镇干部,天天跑着给妇女上环,挨着村发避孕药具,比不了人家,是诗人……她开始只闷着头,摆动着脖子上的纱巾,后来她抬头看着四哥。她说,原来你来浅水湾,只是要看这个叫李红旗的女人啊? 
  四哥笑着说,是又怎么了?不是又怎么了?你还吃醋了? 
  王小花说,是啊,现在我也只有吃醋的份了,不是以前了嘛,现在你有的是钱,几千万也有了吧?甭说什么美女诗人,就是找个明星什么的,人家也会愿意。谁管你是不是农民呢…… 
  四哥咳嗽了两声,刘荣碰碰我,于是我就说话了。我是这么说的,我说,王姐你还当真了啊?他们逗你玩呢,李红旗是一男的,我的好哥们,北京的导演,他带老婆来浅水湾度假。他可真是个好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跟四哥一样好,嘿嘿。你看过电影《好多大米》没?那就是他拍的。 
  王小花“哦”了声说,是吗?是男是女,晚上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这个王小花有点傻,不是一般的傻。她又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像来自一只蜜蜂的嘴里。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的心里应该都踏实了,除了周建歧仍在伤心外,我们都不由赞美起今天的天气来,后来由天气谈到地里的庄稼,尽管四哥刘荣他们现在没有地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怀念种庄稼时的美好时光。四哥吹嘘他是个点种子的高手,而刘荣则怀想起他在水稻田里写小说的往事。他说那个时候浇稻秧缺水,村里的人要排队等候,等轮到他们家,已是夜里十二点,在漆黑的夜晚灌溉庄稼是件枯燥的事,于是他就趴在垄上,打着手电用铅笔写小说,鼻子里全是稻叶的香气,耳朵里是水泵哗啦着抽水的声响和青蛙“呱呱”的叫声,虽然手臂和小腿被蚊子叮得红肿,但一点都不觉得困乏……我不明白他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回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打断他们说,我们该出发了,再这样磨蹭下去,李红旗会等得不耐烦。 
  四哥说,我们等了这么半天,放羊的人还不来,说明这群羊可能是偷着跑出来吃草的。我们把这些羊搬到一起,放些钱,就算是尽了我们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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