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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与情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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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交谈。他来到这世间的所有义务,好象都是为了聆听,然后艰难地把一鳞半爪的
词句塞进自己并不发达的头脑里。因此,他成了生活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个先秦文学研究生班,实际上就是姚江河与明月两人的世界了。

  从夏兄的寝室出来,走到姚江河的门口,明月的脚步没有停留,她默默而又快
速地径直走出了长长的走廊。姚江河站在门边,一直望着师妹的背影消失,才若有
所思地开门进屋。

  就这样,他们在彼此的远引和沉默之中,差不多度过了美丽的春天。当初夏快
要来临,最后一批桃花、李花谢去的时候,通州大学的草坪上,像季节一样变得异
乎寻常的闹热起来了。那些布满灰尘的六弦琴,让主人从斑驳陆离的墙壁上取了下
来,带到绿茵茵的草坪上,发出它们欢乐的歌声。这样的季节,总是不能让人心情
有片刻的宁静,除了草坪上那些男男女女的活泼的颤动,在假山的四周,熙熙攘攘
地围着喧闹的人群。这是校方苦心孤诣开辟的“英语角”和“普通话角”,发动全
校学员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到那里操练英语口语和普通话。校方的号召受到了大学
生和研究生的热烈响应,他们早早地去了,为了那该死的英语口语和普通话,他们
把自我剥离出来,端正衣冠,拿出架势,甚至抱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心态,到那熟悉
而又陌生的环境里去磨炼自己。那情景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尴尬,因为搭配交谈的,
多半都不是同性。这不是学校的安排,而是自己的选择,选择异性是不需要思考的
自然而然的行为。唯有如此,仿佛才有更为充沛的激情。于是,一男一女站在梦幻
一般的霓虹灯下,开始了滞涩的交流。那真真让人痛苦!往往是一个人说一句话,
对方要等好几分钟,因为那本身就不是“话”,而是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组合——
好不容易吐出一个词来,又偏偏头,翻翻眼睛,去艰难地寻找第二个词。而等着的
人呢?实际上也没有听,而是在想自己的话,心里直在祈祷对方多拉扯一阵,因为
自己正被一个要命的单词卡了壳!如此,怎么能谈得上交流呢?自然,这种勇气是
可嘉的。人嘛,没有敢于丢脸的勇气,是不可能真正体面起来的。

  明月也去了,她到的是普通话角。在这里,她意外地碰到了黄教授。黄教授五
十挂零,但他拄了一根精致的栗色文明棍,瘦瘦的身体前倾着,把全身的重量,几
乎都压到那根比他还瘦的文明根上。黄教授看见明月,显出十分兴奋的样子,拍一
拍明月的肩,赞扬道:“才女!才女!”又向旁边的人介绍说:“这小女子不错,
既胆大包天,又严谨慎密,将来大有作为!”旁人并不认识明月,问道:“是黄教
授的得意门生?”黄教授将兴奋的神色一收,脸上有了不快,淡淡地说:“老闻的
研究生。”继而,他无限感慨地说道:“我有这样的学生就好了。”

  明月不知说什么好,在这种场合,她说任何一句话都是不合适的,都会给自己
带来麻烦。想了许久,她才憋出一句应酬的话来:“黄教授的学生一定比我优秀多
了。”——但即使这一句话,如果被闻教授听到了,也会触动他的肝火的:什么?
黄教授的学生比你优秀多了,不就等于说黄教授的学生比我闻教授的学生优秀多了
么!

  见这女学生语气并不热情,黄教授关心地问道:“最近又有新作没有?拿给我,
我给你发,而且,你就不是‘楚辞新花’,而应该上‘中青年专家论坛’了。”

  “谢谢黄教授,我最近没什么新作。”

  旁的人开始并没特别在意这个相貌平平的女学生,听黄教授这一说,不禁对她
刮目相看:“怎么,她在《楚辞学刊》上发过文章?”

  “咳,不但发文章,她的观点还再一次引起了对《离骚》题解的争议。学术嘛,
就是要争鸣,不争鸣就是一潭死水。任何独霸学术领域的观点都是错误的,包括我
老黄的思想也可以批驳,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固,我不但欣然接受,还要在《楚
辞学刊》上公诸于众。

  我看这不会丢我的面子。我的观点是:办一个高质量的刊物,其使命不仅仅是
汇百川而成大海,更重要的,是要制造一个可以争鸣的健康的学术环境,不断培养
新人,不断吸取新鲜养分,推进事业的发展。”

  黄教授用蹩脚的普通话发表的演说是有煽动性的,赢得了一片恭维。

  明月却不想恭维他。通过几次短短的接触,她觉得此人喜欢夸大其辞,缺乏一
个大教授应有的儒雅和沉稳的气质。作为一个学者,这种气质是必要的,当然不是
装饰,而是被深深的学识浸润之后外化的一种自然而然的风度。这种特殊的风度,
是学者区别于官场中人、商场中人及尘俗中人的地方。闻教授虽然偏狭得让人无法
忍受,可这种风度是足够的。

  明月做出有事的样子,向黄教授和旁人道了别,急匆匆地逃离了杂乱的人群,
钻入哨兵式的中国槐丛中了。她本来是为寻求热闹而来,可此时此刻,却倍感无聊,
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苦味,黄教授的鼓励她是很感激的,但又有什么用呢?从重庆
师大考入通州大学,是为了奔赴一个名字,奔赴他高山仰止的学术造诣,没想到这
个名字却是一座冰山,只让你长久地问沉在深深的水底,不让你见一丝阳光,更不
许你攀援,这是这个名字的悲哀,更是她——明月的悲哀。因为那座冰山已经造成,
它即使无所作为地矗立在那里,也是一道风景,一种魅力,也会吸引一群又一群不
甘平庸的人,激发他们的探险热情。而她呢,在这冰山脚下,就有可能永无出头之
日了,一生的前景,就有可能被这冰山巨大的阴影遮没了。人生的选择是多么奇怪
啊,一个伟大的作家曾说过:人生重要的只有几步,走错一步,就会影响人的一个
时期,甚至一生!当明月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以讥笑的态度去对待这不
能理解的真理。她把那种因为走错一步就影响了一生的人认为是一种无能,“难道
不知道回头么?难道不知道在逆境之中开辟一种崭新的境界么?”她轻率地想。现
在,她不再这么想了,因为自已似乎正在成为那样的人。

  明月是有些后悔的,她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本校一个先秦文学的研究生导师无
数次地动员她,希望她能考自己的研究生,还把她请到家里吃饭,把妻子和女儿都
动员起来,苦口婆心地给她做思想工作,并且给明月许下空头的诺言;只要在他门
下读书,不出十年,明月将脱颖而出。明月为这位导师的真情所打动,但并非真正
的感激。她所需要的,既不是凭自已的天资为某个教授争得声名。更不是空头的许
诺。她所要的是名师的指点,在一个较高的起点上充分发展,最终体现自我的人生
价值。

  无疑,不论名气和才学,那位导师与闻笔教授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而,她在
淡淡地表达了谢意之后,还是报考了闻教授的研究生。那位导师知道后,眼里有了
遗憾和伤感,但他宽容地笑了笑,对明月说:“闻教授是先秦文学的泰斗,你如果
能考上他的研究生,三生有幸!祝你好运气。”

  后来,明月拿着通知书到了那位导师的家里,导师接过那页普普通通的纸,激
动得眼里有了晶莹的泪花。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名叫《中国古文化大观》的书,郑
重其事地送给了明月。“拿去用吧,它对你会有帮助的。我已成老朽,用不着了。”
导师说。明月接过了书,连翻也没翻一下就装进包里,神情依然是淡淡的。回到寝
室,她把那位导师视为珍宝的书摸出来一看,不过是些常识性的解释。她几乎没加
考虑,顺手送给另外一个同学了。

  现在想起来,明月的心里隐隐作痛,即使那本书一点用处也没有,她也应该放
在枕边,把一个老教授的期望和关怀,化作力量,化作勇气,随时鞭策自己,激励
自己;更何况那本常识性的书她的的确确是需要的。

  春末的夜风是柔和的,把如水的月光吹得花瓣一般纷纷撒落。

  那些被夜风弄乱的月光的斑点,从中国槐深绿的叶丛中漏下来,蝴蝶一样停留
在明月的脸上。但是,她却感到浑身冰凉,虽在树丛隐秘的深处,也像被人窥探一
般觉得害臊。她是为自己害臊的,在母校那位心胸博大的导师面前不光彩的表演,
一想起来就让她感到心跳。

  我将以什么样的成绩去回报那位导师深切的关怀呢?

  明月不敢回答自己。

  她漫无目的地走出了中国槐丛,横在面前的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路的两旁,
密密地植着夹竹桃,此时花事正盛,浓浓的药香,使夜晚的空气多了一种健康洁净
的气息。明月一时拿不准该不该顺着这条笔直的路走上去。上面,是男生宿舍,男
生宿舍的左侧,是一个宽广的荷花池,荷花池的尽头就是女生宿舍了。就是说,她
如果走上去,就要回到一个人居住的冷冷清清的寝室了。她害怕热闹,更惧怕宁静
。一种流放感和漂泊感,使这个热爱生活的姑娘孤独起来了。

  当明月明白了自己的这种情绪就叫孤独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二师兄姚江河。

  那个不可捉摸的男人,简直是一个游魂,在任何公众场所都是难于碰见他的,
可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这时,明月仿佛找到了使自己心痛的缘由:漫无目的地荡游,不正是为了寻找
他么!

  她带着这迫不及待的心情,走向了马路的深处。

  姚江河对路的窗口虽然拉上了蓝色的窗帘,可强劲的灯光,还是倔强地透露出
来。明月暗自欣喜,急匆匆地向他寝室走去。在走廊的进口处,有一个守门的老太
婆,瞅了明月一眼,就迅速恢复了她惯有的麻木神态。明月没有理她,径自走进去
了。快到姚江河的寝室门边,她的心狂跳起来。

  明月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我这是去干什么呢?一个女生找一个男生,总不应该毫无理由的吧!

  需要什么理由呢?难道我就不可以找他随便聊一聊么?

  明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嘴角也对自己浮出一丝冷笑来,坦然而从容地到了姚
江河的门边。

  门没有关死,门框处留了细细的一条缝。

  敲门。

  没有应声。

  再敲。

  依然没有应声。

  可明月分明是听到了音乐声里混杂着的人声。

  她第三次敲门,敲得比前两次都重。

  还是没有应声!

  明月有点生气了,她被闻教授伤得太深的自尊心再容不下别人的伤害了!

  她推门而入。

  明月见到的情景使她久久地立在门边不动。

  姚江河坐在他那把破旧的藤椅上,头深深地埋在桌上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抽
搐,嘴里发出尽量压抑的凄切而绝望的哭声。

  明月久久地凝视着姚江河的背影,不知道他为何而哭。明月见到过许多男人的
痛哭,可是,天啦,却没有一个男人哭得像他这样生动,这样富有内涵,这样充满
了穿透力和感染力!明月的心被他抽搐的背影揪紧了,她也想哭,但欲哭无泪。

  录音机里的音乐声丝丝缕缕地抽出来,如一群黑色的精灵,在屋子里盘旋飘荡,
形成一种特殊的气场,把杂乱的地板,斑驳的墙壁,全都音乐化了。

  这是柴科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即《悲怆交响曲》。

  明月站了一会儿,惭惭感觉心力不支,便以颤颤的声音扬声喊道:“姚江河!”

  姚江河缓缓地抬起头,又缓缓地转过身来。明月看见他泪流满面。

  姚江河的神色是朦胧而迷茫的,他足足把喊他的人看了十多秒钟才回过神来,
先喀嚓一声关了音乐,才招呼明月就座。

  明月走了过去,并不急于坐下,而是以温柔而亲切的口吻问道:“遇到什么不
顺心的事了吗?”

  桃江河擦了泪水,答道:“没有。”

  明月沉默一阵,说:“是不相信我吧?说不定……我可以为你分担一些的。”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得如此悲伤?”

  姚江河的眼眶再一次潮润了,指了指桌上的录音机。

  明月不解:“录音机怎么了?”

  “音乐!是那该死的音乐!”

  “你为柴科夫斯基的音乐而哭?”

  “不,不,不是为他的音乐,而是——为他的灵魂。”

  明月的心扉发出一阵猛烈的颤动。

  柴科夫斯基的灵魂是什么呢?这个十九世纪末期俄国伟大的作曲家,并没有通
常所说的历经生活的磨难,他出生于一个矿山工程师兼官办冶金工厂厂长家庭,1859
年毕业于彼得堡法律学校,1865年毕业于彼得堡音乐学院,在创作灵感如大江大河
一般浪花四溅的时候,受到了富孀梅克夫人的资助,1877年专事音乐创作。

  十六年后的1893年3月,获得英国剑桥大学名誉博士学位,同年十月底在彼得
堡指挥《悲枪交响曲》首次演出后不久去世。

  这就是说,《悲怆交响曲》是柴科夫斯基留给世界的绝唱了。他音乐里传达出
的灵魂的内涵是什么呢?

  是孤独。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里,一个平凡的男人和一个伟大的灵魂在“孤独”的狭长道
路上握手了。

  无数事实证明,孤独的男人是可怕的,然而,对女人却有无可比拟的吸引。

  “艺术,天才的艺术,竟具有那么大的魅力么?”明月怅怅地说。

  姚江河没有回答,他知道师妹不是在发问,而是在感叹。

  “你成天就浸泡在这种远离现实的意境里么?”明月固执地问。

  “你不觉得这是最真实的现实么?”

  明月被师兄的话噎住了,这让她微微地感到恼火,她希望能沿着一个问题与姚
江河顺畅而长久地讨论下去,可往往是刚刚开了个头,他便以逼人的气势挡住了你
深入下去的勇气。在女人面前,他是不大会留情面的。

  “你总认为自己的话很对,其实不然!”明月抱着一种逆反的心态,语调僵直
地说,“包括创作者本人,也不会一生都生活在艺术之中,即只是他们生命的一个
小小的组成部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现实中平凡的人:他们冷热不均也要打喷嚏,
肠胃不好也要拉肚子,吃饱喝足之后还会打饱嗝,连大文豪苏东坡还有皮肤病呢!
否则,他就不会感叹‘痛可忍痒不可忍’了。说穿了,艺术不过是艺术家在一个美
好的月夜,让自己的灵魂偷偷地逃离现实的巷道进入理想的大厦之后,捡回的几块
碎砖烂瓦而已。”

  明月的言辞如此残忍,使姚江河温怒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按住录音机,仿佛怕
明月言辞的利剑,刺伤了柴科夫斯基对世界发出的悲壮叹息。他并不说话,以一种
被激怒的,挑战的眼光看着明月。

  明月并不惧怕这种眼光,她报了抿飞扬到脸上的头发,自言自语地说:“一切
都不是神圣的。”

  姚江河正被温怒的情绪占有着,他没有去想师妹这深沉的感叹因由何处,更没
想这样的观点是不是反映了她思想的本质,他像被百般挑衅激怒的狼,昂起头,以
超出明月说话十倍音量的声音,鄙夷地说道:“你的信仰无可挽回地坍塌了,你不
觉得这十分可悲么!”

  明月的头动了动,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她脸上的犀利明显地消退了,以一种
空茫的声音说:“我不愿生活在信仰的废墟上。这或许因为我是女人的缘故。

  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我曾经也想生活得崇高一些……可是,我现在明白
了,那只不过是自我欺骗的愚蠢行为。我观察艺术家,更多的是读他们的生活传记,
把他们拖进现实的染缸里来读,拉到我的脚下来读。这对我并不是没有好处。”明
月勉强笑了笑,继续说:“比如罗丹,当我知道了他的一个生活细节之后,我就觉
得他一点也不神秘了。在一个达官贵人邀请罗丹及与罗丹齐名的艺术家参加的宴会
上,大家正襟危坐,焦急地等着那个人的到来。罗丹蒙在鼓里,不知将来者是谁。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那个神秘的人物终于出现在大厅里,原来是一个女人,蜚声
全球的舞蹈家邓肯!她的出现,把整个大厅和人们的面目照得通体透亮,然而却没
有一点声音,所有的都被她惊世骇俗的美艳惊呆了。正当人们沉浸于奇异而宁静的
美丽时,你猜罗丹怎么着?他像疯子一样冲上前去,站在大美人面前,从邓肯的颈
项开始,着迷地依次向下抚摸。他摸遍了邓肯的全身,边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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