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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与情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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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时,你猜罗丹怎么着?他像疯子一样冲上前去,站在大美人面前,从邓肯的颈
项开始,着迷地依次向下抚摸。他摸遍了邓肯的全身,边摸边说:‘多美啊!多美
啊!’他的眼神是迷离的,像被一个梦纠缠着。……”说到这里,明月停了下来,
但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煽动,话显然没完。

  对姚江河来说,这是一个新鲜的故事。他明显地被这故事打动了,眼里有了晶
亮的光辉,兴奋地问明月:“邓肯就那么傻痴痴地站着,让他抚摸吗?”

  “是这样。这也正是让我感到奇怪的。”

  “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这里!”

  “什么意思?”

  “我首先要知道你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意图。”

  “我是想说:伟人首先是人,他们见到美丽的东西也懂得占有!”明月坚定地
说,“当然,我们可以自欺地说:罗丹是在从邓肯的身上寻求一种雕塑般的感觉。
不,不,他的的确确只不过是被男性的豪气所鼓舞,对美的一种占有而已。”

  “你难道认为罗丹的占有与一个色鬼的占有是等价的么?”

  “本质上是的。”

  “你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试想:如果不是罗丹,而是一个色鬼冲上去抚摸邓
肯,她会乖乖地屈从么?”

  “正因为他是罗丹!一个深刻影响着欧洲近代雕塑发展的大人物!”

  姚江河像不认识明月似的,以陌生的眼光望着她,以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
“你以让人多么惊奇的荒谬把这些伟大的灵魂庸俗化了。我敢断定,邓肯绝不是因
为罗丹的名声而让他通抚自己的身体,而是从他的眼神当中,从他手掌的滑动而产
生的特殊的感觉里,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被这位大师升华为了艺术。作为邓肯本人,
一定被这种崇高的升华感动着,她愿意为这种升华而献身。色鬼的手掌能有如此效
果吗?他们的手指传达出的信息永远是淫荡的,永远也发不出罗丹似的纯正而高尚
的信息!”

  姚江河的言辞是犀利的,每一句话都扎在明月的心坎上。她被刺痛,眼泪快要
流出来了。

  但她嘴上并不服输,以一种不自信的明显缺乏力量的声调说:“照你看来,伟
人和凡人即使做同一件事,意义也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你能说屈原投江与悍妇投江意义是一样的么!”

  “那么,宋徽宗挖地洞迎接名妓李师师,与一个泼皮无赖一边抛着铜钱,一边
哼着下流的小调逛妓院,其意义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们这里谈论的伟人,不是看他的地位有多高,而是看他的智慧、思想、情
操和对人类真正意义上的贡献!”

  “曹操崛起于乱世之秋,弹精竭虑,统一了大半个中国,该算伟人了吧?”

  姚江河不置可否,但也从内心承认曹操是伟人。他等待着明月的反驳。

  “他故作颠狂,横望赋诗而杀人,与一个人明火执杖地举刀杀人,又有什么区
别呢?”

  姚江河一时语塞。他对这场冗长的争吵厌烦极了。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这场争吵,姚江河并没有赢。随着讨论的深入,他知道自己忽视了一个至关重
要的东西,那就是伟人也有几人的一面。当他们抱着一种伟大的目的去做一件凡人
也可能做的事情的时候,才会闪烁出人格的光芒和思想的光辉;否则,它的意义就
是牵强附会。明月的话或许对:伟人首先是人。也就是说,还原人的本性,才是最
为重要的。

  可是,明月却掉下泪来,委屈的泪珠,扑籁籁地落在她起伏不平的胸脯上。

  姚江河惊慌失措,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当真认为我是庸俗的么?”明月带着怯怯的探究的口吻问道。她的神色是
黯淡的,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对自己的失望。

  一种巨大的怜爱,溶化了姚江河的心。他后悔自己刚才出语冲动,刺伤了面前
这个泪人儿。她毕竟只是一个女孩子。

  “不,我绝没这个意思。我们刚才是就事论事。你,你为什么要那样想呢?”

  明月的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流得更加凶猛。“你不要安慰我了。”明月哽
咽着说,“我的的确确是庸俗的,一个庸俗的女人!

  ……”她哭出声来了。

  姚江河手足无措起来,他立即起身去关了门,为了掩没明月的哭声,免得引起
人们不必要的猜疑,他再一次按下了录音机的键钮。

  柴科夫斯基沉重的叹息再一次充满了整个空间。

  音乐的力量是奇妙的,两人的心境重新归于平寂,并随着那上下翻飞的黑色精
灵而跳动。

  当最后一个音符漩涡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明月站起身来,怅怅地说:
“我走了。”

  姚江河茫然地望着她。

  “我走了。”明月又说。

  姚江河沉缓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你不必送我。”明月说。她的眼神是凄楚的。

  姚江河把她送到门边,把住门扣,对她说:“明晚你还来吧,我们可以选择更
有意思的话题。我等你。”说着把门打开。

  明月略作停留之后跨出门去,咚咚咚地走向黑暗的深处,只把那孤独的脚步声,
长响在姚江河记忆的门环上。
    
    


 


                            第三章

  明月一直没有来。当手表的时针指向九点的时候,姚江河明显地焦躁起来了,
他空茫的意识,开始收束,聚焦于门外的脚步声。这一时间,该出门的早已出门,
不出门的也将自己锁在屋里,脚步声是很少的。可是,姚江河却注意着每一点动向,
哪怕是一张废纸或树叶的游走,也会引起他兴奋的期待。有好几次,门外废纸也没
有,树叶也没有,连频繁活动的老鼠也敛迹了,姚江河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忍不住
正襟危坐。可那种根本就不存在的声响,最终没来敲他的门。他想到门口望望,可
他是不愿意那样做的。男人的自尊阻止了他。

  十余次的期待,十余次的失望之后,寂寞便如一只冰冷的虫子,悄悄地爬上了
姚江河的额头。

  寂寞和孤独,表现形式几乎是一样的,然而,一个空洞无物,一个传递着生命
的热度,二者之间有质的区别。孤独带给你的,是更为深沉的思考。哲人说:能长
久地忍受孤独,不是野兽,就是圣人。

  在孤独的童山灌岭之中,往往结出伟大的智慧之果。寂寞就不一样了,它把人
引向更为可怕的偏狭,使人深受其苦地在空虚的心灵牵引下,做出反常的举动,有
时,这种举动的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姚江河正接受着中国古文化的浸润,他的心灵不至于干涸到没有理性的
程度,那些低等生物所具有的卑劣的想法,在产生之前就被扼杀了。但是,他的的
确确有一种破坏什么的欲望,并由此生出一种嘲讽和叛逆的心理。他觉得自己十分
无聊。明月算什么?不就是一个普通得一点也不起眼的姑娘么?不是她几次三番主
动来找自己诉说委屈的么?我又欠了她什么呢?什么也不欠!

  ……我邀请她今晚来,不是被她软弱的眼泪感动的么?那个自作聪明的丑小鸭,
难道把我想象成另外一种人,以为我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么?

  姚江河觉得自己简直受了侮辱!

  这么一来,他干净利落地抖去了缠绕在心头的万千情思,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样,笔挺地站了起来,哼着歌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把那些过于凌乱的东西收拾了
一下,从床底拿出布满灰尘的鞋刷,把脚上至少三个月没喂过油的皮鞋刷得银亮,
带着一股豪气关了灯,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

  夜色宁静而美好,视线尽头的大山,在朦胧淡雅的月光中显出黑乎乎的轮廓。
姚江河长久地站在宿舍外一棵冬青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看那起伏的连山。他知道
那山的一点历史,本世纪三十年代初,红四方面军曾在那里与四川军阀刘湘展开过
长达八十多天的,激战,直战得焦土累累,尸骨森森,山脚周围的百姓,由战前的
二十多万骤减为六万,紧接着,霍乱病发,饥冻生病而死又是两万。战斗的结果,
英勇的红军战士取得了胜利,巩固并扩大了根据地,建成了被毛泽东深情赞誉的除
中央苏区之外的第二大苏区,有力地策应了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对中国革命的
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

  那山被称为“红军山”,在月光下稳稳矗立的,是后人修建的“红军亭”。半
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的烽火早已熄灭,血流成河的悲壮景象被青山绿水映照出的
宁静祥和所替代。当年坐镇这里的苏维埃最高领导人却成了党的叛徒,罪大恶极的
敌寇元勋刘湘却在病重期间出征上海抗击外辱,杀灭日寇,为自己残破罪恶的一生
打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历史啊,就是这么复杂,这么多变,这样难以捉摸的么?

  姚江河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春江花月夜》的诗句来;春江潮水边海平,海
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有明!

  江流宛转绕花甸,月照花林皆似农。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姚江河被诗中朦胧深邃的意境笼罩着,被博大渊深的哲理启悟着,他心中的寂
寞完全消遁了。

  他觉得半个小时前产生的爱与恨,期待与失望,都是渺小而可笑的。

  姚江河是不愿意通过食堂外面的阅报栏,走下那条笔直的大道的,他知道在槐
树丛的那边,是一片热闹的天地。然而此刻,他藐视那种浅薄的热闹,希望自己沉
静于月光赋予他的神秘启示之中。

  他在冬青树的林荫之中慢慢地行走着,在夜色之中变得细腻的情感,潺潺地浸
入脚下的土地。他与这土地变得亲近起来。是的,这校园毕竟是属于我的,曾经是,
现在依然是。不仅如此,我正以自己的智慧,征服着整个校园。在这一届先秦文学
研究生班中,夏兄虽然像老牛一般勤奋,可他是不足畏的,这还不是因为他仅仅是
一个自费生,在牌子上没有自己过硬,而是他的骨子里就缺乏一种天赋,没有天赋
的学者是不会有自己的声音的。真正的对手是明月,她飞扬的灵气,随时都可能冒
出一个吓倒权威的思想。她是敢于叛逆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相信自己的力量
。然而,肤浅的阅历使她缺少了一种后蓄的力量,这注定了她的叛逆仅仅是一种新
鲜的冒险,不会形成一种持久而强大的冲击力。她的那些灵气,只有在受到呵护的
情形下才会闪烁出炫人眼目的光辉,否则,就会如一枝嫩弱的小花,小试风雨就要
凋零。而且,她太多情了。这一点,姚江河从她不定的眼神里早已感觉出来。多情
必伤智,和所有的人都一样。

  也就是说,三人之中,姚江河即使不作过多的努力,也会成为其中的饺使者。

  不知道这是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悲哀的事情。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卖部。姚江河突然觉得饥肠辘辘。原来,他晚饭也忘了吃!

  他径直向小卖部走去,准备买一袋饼干什么的。

  小卖部里很冷清,只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学生站在柜台前买东西。

  女学生长得很漂亮,一米六以上的个头,苗条而又丰满,由于穿上了半高跟鞋
使她的前胸和后臀向相反的方向挺去,优美畅达的曲线,如风拂杨柳一般动人。她
正挑选一支笔,面前放了七八支,一支一支地旋开笔帽检视。姚江河站在旁边,耐
心地等着她。女学生反复检视了两三遍,总也拿不定主意,姚江河便凑过去,准确
地选定一支,对女学生说:“这支较好。”

  女学生抬眼望了姚江河一下,没加理会,依然自顾自地挑眩姚江河讨了没趣,
心里窝着一团火,将笔重重地放在玻璃板上。

  老板也不耐烦了,就转脸问姚江河道:

  “研究生,你要啥?”

  姚江河感到诧异,自己并不常到这里买东西,他怎么知道我是研究生呢?然而,
他对老板的称呼是感到高兴的。

  “拿一袋饼干吧。”

  “要哪种?”

  “随便。”

  老板给了他一袋芝麻饼。

  “读书连饭都忘了吃,太亏待自己了。”老板笑笑地说。

  “哪里哪里,只不过看点闲书。”

  “我晓得你们这些大学问家是不会看闲书的。我听人说,你还是个才子呢!”

  姚江河的脸上有了一种似是而非的表情,不知该不该应承自己是“才子”,若
说是,实在是找不到有力的实绩来应证。但是,在这个只知道赚钱的小卖部老板面
前他是自信的,便索性漫不经心地应道:“咳,一个人被称为才子并不是想象的那
么困难。”

  姚江河与老板的对答,明显地引起了女学生的注意。她冰冷的脸上有了盈盈的
笑意,因涂了黑色眼影而在灯光下显得如深潭的双眸,定定地看着姚江河。姚江河
做出全不在意的样子,付了钱,并不急于离开,看见老板的凳子上放着一本卷过来
的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老板看什么书呢?”“咳,我们看的书么,下三流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姚江河却执意要翻一翻。

  老板拗不过,只得把封面在姚江河眼前晃了一下。是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双
手托住自己的乳房,跪在一个青筋暴露的男人面前。

  老板发出“嘿嘿”笑声。

  姚江河自然没翻,他宽容地笑了一笑,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

  这时候,女学生慌忙拿起姚江河推荐的那支笔,对老板说:“我要这支!”

  姚江河暗自觉得好笑,没再看女学生一眼,跨出小卖部的门,进入了冬青树成
行的林荫道,沿来路往回走。

  他的心情却禁不住激动着。看来,虽然社会上不少人鄙薄文化,但文化本身的
价值和它内在的力量比较是无法抗拒的。在他读大学的时候,淹没于数干学生当中,
除了班上的同学,又有谁认识他呢?现在,他是研究生了,连小卖部的人也知道他
的身份,以一种卑下的口吻与他说话,这不正是文化的力量么?最可笑的是那女学
生,当她不明面前人来历的时候,人家好心好意地帮她选笔,却遭到白眼,一听说
面前的人是研究生,眉眼儿也笑了,声气儿也变了。

  从内心说,姚江河是小看这种女性的,她们关注的不是男人的心地与智慧,而
是他们的身份,这种女性是浅薄的。浅薄的女性遭到嘲弄,受到报复,是活该!姚
江河想象着那女学生此时此刻的心情,她一定在后悔吧……姚江河觉得更加惬意起
来。

  可这种惬意是短暂的,他立刻发现自己其实比那女学生还要浅保你不过就是研
究生嘛,又比人家高出多少呢?有什么资格嘲弄人家呢?而且,世间绝大部分人是
平庸的,包括自己在内,平庸的人总免不了趋炎附势,总除不掉市侩的劣根性。比
较起来,女人比男人表现得更加率直,不像男人,一脸的正义感,一肚子的狗闻哲
学,把自己调剂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姚江河觉得自己不但浅薄,而且,以男人的方式报复女人,手段也太过残忍。

  再说,他也完全没必要因为小卖部的老板知道自己是研究生而沾沾自喜。姚江
河曾经从教的清溪区中学,也有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是一个六旬老抠,却能
准确地说出学校一千多号学生的名字!并不是她的记忆力超群,实在是出于赚钱的
需要。

  这么一想,姚江河就觉得无聊起来,同时,对那女学生也怜悯起来。她是无辜
的。

  姚江河一路思考着,走到宿舍门口,守门的老太婆告诉他:有人找。

  “什么时候?”

  “刚才还来了一趟,已经来好几趟了。”

  姚江河忙转过身去,匆匆到大路上望,来来往往的都是些陌生的人影,他又转
回来,向老太婆道:“说没说还来?”

  “没说。”

  姚江河本想再问问找的人是男是女,但见老太婆那一副冷漠神态,便住了口。

  他心事重重地往寝室走,看见走廊尽头厕所的旁边,从窗口亮出一束顽强的灯
光。夏兄还在看书呢!他进了屋,重重地坐在藤椅上,深悔自己不该出门,不该到
小卖部去做那无聊透顶的游戏。

  不会是别的人,一定是她!

  此时此刻,在姚江河的心里,因月光引起的沧桑感早已烟消云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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