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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当小吏的屈辱的日子,忘不了染在上蔡郡衙门槛上的指血,忘不了熊缺的骄横,忘不了见到仓中硕鼠时的伤感。他恨楚国,他决不愿效命于楚国,尽管楚国的土地上生活着他的父老亲人,留存着他少年的足印!
李斯钟情于秦国。他早已把自己当成秦国人了。他觉得只有在秦国才能大有作为,大展宏图。他已经走过了一段艰难的求仕之路,正值春风得意,怎可忍心离开秦国?
他自以为无愧于秦国,他每天都在忠诚地为秦国效力。他想不通,秦王为什么如此糊涂,轻信谗言,盲目地下达逐客之令?
他有心面见秦王,或者请相国吕不韦代为说情。但是,他又怯于举步。他知道,秦王刚愎自用,绝少怜悯,如果拿不出足以说服他的理由,是很难使他收回成命的。
李斯一筹莫展,惶惶然不可终日。
这当儿,开挖了近十年、即将大功告成的水渠已经停工,工地上已不见了往日的繁忙景象,民工们或在工地上闲坐,或打点行囊准备返归乡里。他们还胆战心惊地悄悄议论:朝廷正准备将民工编入军队,发兵讨韩!而组织、指挥这一工程的水工郑国则被捆绑押解到京师咸阳。
大殿之上,秦王政脸色铁青,怒目圆睁。然而,面对秦王的喝问,郑国表现得十分镇定,并毫不掩饰地承认:他来秦时确实领受了韩王的密令。
秦王政被郑国的坦率惊住了,他忽然觉得为开挖水渠奔波了十年的郑国有些冤枉,但是,对奸细的痛恨又很快使他抛弃了犹豫。他提高了声音命令左右:〃将这个坏我大业的韩国奸细腰斩于市!〃
话音刚落,两个强壮的兵士虎狼般地快速上前,郑国毫无惧色,挣扎着回过头来,对秦王说:〃大王英明一世,志得天下,难道要枉杀功臣吗?〃
秦王政冷笑道:〃你是什么功臣?你耗我财务、坏我大业,何功之有?〃
郑国从容道:〃开挖水渠,耗费财力,此是事实,但并非坏秦大业。大王不妨想想,水渠既成,获利者还不是秦国吗?泾水携带大量泥沙入渠而下,自然流灌,可使四万顷卤泽之地得到浇灌,不消三、五年可尽成良田,亩收可至一钟,这样的高产,关中从未有过。微臣以十年之功使关中贫瘠之地成为一个富饶的大粮仓,难道是害秦吗?〃
郑国的这一番话,说得秦王政哑口无言。他挥手让兵士退下,疑惑地望着郑国。
郑国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不错,臣来秦之前,确实受命于韩王。韩王的本意是疲惫秦国,延缓和迟滞秦国对韩国的进攻,但修挖此渠只为韩国延长了数年寿命,却为秦国建立了万世之功,这也许是韩王始料未及的,也是上天对秦国的偏爱。当初,为不辱使命,臣曾念念不忘韩王的叮嘱,但后来,臣却被如此浩大的工程所吸引,只想修渠,无意疲秦。十年来,臣走遍了三百里渠道沿岸,勤于所事,不敢懈怠,并为干渠直穿诸水耗费了大量精力。臣想到,渠道输水时,遇河水高于渠水,则河水必然入渠;河水低于渠水,则渠水倒灌河中;渠道无法供水、而当渠道停灌时,河水又冲入渠中,造成滥灌。为此,臣冥思苦想,多方筹划,决定建造〃飞渠〃,横绝河水,确保渠水畅通。请问,天底下难道有这样尽心尽力的奸细吗?如果不是为了秦国强大,我岂会在此抛掷十载年华?人生在世,能有几个十年?〃
秦王政虽然强暴凶狠,但却是个易动感情之人。他见郑国说得如此诚恳,竟大受感动,冉礼的告密全抛到九霄云外。他情不自禁地走下御座,亲自为郑国松绑,安慰道:〃寡人委屈你了,望万勿见怪!〃
郑国屈身拜道:〃谢大王不杀之恩!〃
这时秦王政忽然想起那个告密的韩国宾客冉礼。他怒不可遏地命令:〃速将冉礼捉来!〃
于是,告密者被砍下了脑袋,〃奸细〃却成了座上宾。当天,秦王政设宴款待郑国,赏赐他许多宝物,并将此渠以他的名字命名为郑国渠。
郑国渠继续开挖下去,准备编入军队的民工又开始了紧张的施工。渠成放水那天,秦王政携百官来到渠首谷口。望着滚滚而下流入渠中的泾水,秦王政欣喜万分,大声赞道:〃秦有此渠,大业可成矣!〃
客卿李斯也随同前来,秦王政闭口未谈逐客之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带有一丝歉意。
直到这时,李斯的心情才真正平静下来。然而,当他回想起近期以来甚嚣尘上的〃逐客〃风潮时,却不免心有余悸。
二
秦王政二十二岁了。他已成长为健壮英俊的青年。他不再是前些年那个徒有其名的国君,而是浑身上下都透着干练和成熟。他雄心勃勃而富有朝气,决心亲自掌管军国要政,真正像先王们那样号令八方,统御天下。
按照宫廷礼仪,天子十五岁至二十岁要举行冠礼,标志其开始亲政,以显示天子的至高无上和唯我独尊。秦王政的冠礼之所以推迟至今,主要因为有〃仲父〃吕不韦辅政。这些年里,秦王政将军国大事都委之于吕不韦,吕不韦实际上是代理国君,秦王政则居于次要地位。想起这些,秦王政不免有些难堪,觉得有愧于国君的名号。今天,他终于即将开始一个国君的亲政生涯,这对他来说,自然是重大的人生转折。
隆重而肃穆的加冠仪式在旧都雍城举行。在此之前,卜筮官已用蓍草占卜了黄道吉日,选定了充当宾赞的官员。奉常拟定了礼仪程序,太仆准备好了车马,少府制作了冕服,郎中令和卫尉则做好了严密护送国君车驾及加冠仪式的保卫准备。吉日前一天,遣使祭告太庙,并将举行仪式的殿堂布置停当。
吉日这天,秦王政身穿绛纱袍,头戴空顶双帻,乘御车出警骅道,两旁仪仗奏乐,由太祝引导来到太庙。升御座后停止奏乐,卷起玉帘,仪式正式开始。
天子的冠冕放在东阶上,百官各就各位,依次在乐声中跪拜完毕,奏乐止。奉常向御座跪奏:〃请加冠服。〃于是,内使走到秦王身边,手执冕冠和衮服立于奉常左边。奉常致贺词:〃吉月吉日,始加元服,寿考维祺,以介景福。〃接着秦王换下空顶双帻、绛纱袍,戴上冠冕,穿上衮服。此间,始终伴随着钟鼓音乐之声,群臣则立于殿前,鞠躬三次,高诵万岁,气氛热烈而隆重。
客卿李斯也站立在群臣的行列中。看到这一切,他既喜且忧。喜的是他所敬仰的秦王今天终于荣登御座,正式执政;忧的是以秦王之雄心,恐怕难以容许权相吕不韦继续左右朝政。而且,自打平定长安君成?之乱后,秦王政已隐约得知了吕不韦与他的特殊关系,且心存嫌恶,这样,一旦秦王独揽大权,吕不韦岂不要置于危险的处境吗?尽管李斯早已有意淡漠了与吕不韦的关系,但他仍为吕门舍人。就是在前几天,当吕不韦引以为荣的《
吕览
》成书后,李斯还和其他舍人一道将此书在咸阳街头陈列展出,招来众多士人围观。吕不韦兑现了他的诺言:能改动一字者重赏千金,但书简展示数日,竟无一人能够获得赏金……
想起这些,李斯有些心慌。古往今来,官场风云变幻,仕途险象环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获罪,九族连坐。历史的规律从来都是成者王侯败者寇,今日座上宾,明天就可能成为阶下囚。宫廷之中,皇族之间,更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从来都没有父子之情、兄弟之谊、血缘之亲;在权与利的角逐场上,一切亲情都被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冷酷和残忍。不管怎么说,他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与吕不韦的关系的,吕不韦是他过去依靠过、今天仍在依靠的大树,万一发生不测,后果实难预料……
李斯不敢再想了。他觉得身子有些发抖,衣衫已经汗湿,他默默地祈祷上天,保佑他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然而天不遂人愿,李斯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就在秦王政到旧都雍城举行加冠仪式的时候,兵变突然发生,叛军气焰嚣张地向秦王政所在的祈年宫攻杀而来!
作乱的是长信侯嫪毐。他原是咸阳城中一个无赖,生得伟岸孔武,好色善淫。那年,他因淫罪被抓,当死。吕不韦为其说情,赦免了他的死罪,并留在府中当舍人。吕不韦之所以收留了这样一个无赖,事出有因。原来,吕不韦自从庄襄王死后,又与王后赵姬重叙旧情,经常幽会。当时,秦王政尚小,不谙世事,两人宣淫宫帏,无所顾忌。后来,吕不韦看到秦王政一天天长大,又精明过人,便有些害怕,常托病不去宫中。无奈太后寂寞难耐,淫心愈炽,仍不时宣吕不韦进宫,使吕不韦陷入两难的境地。为了脱身免灾,吕不韦决定为太后选一伟男来替代他。当他得知嫪毐其人其事之后,感到此人实属难得,便收为舍人,此后又对嫪毐进行了假阉割,让他混入宫中当了太监,侍奉太后。
赵太后得了嫪毐,满心欢喜,二人白日同游,夜间同寝,形同夫妇。不到一年,太后竟怀上身孕,为避嫌疑,嫪毐买通占卜官,谎称宫中的祟气冲犯太后,需避居西方二百里外。于是,太后迁居雍州,嫪毐也混在太监之中随同前往。太后到了雍州,便将宫殿装修一新,名曰大郑宫,二人终日混在一起,形影不离。不出两年,太后连生二子,养于宫中,此时,太后则向秦王奏称嫪毐伴养母后有功,应加官晋爵。秦王不知底细,遂封嫪毐为长信侯,又赐山阳和河西、太原两郡作为封地。嫪毐得志,更加有恃无恐,以至于事无大小,皆决于嫪毐。在嫪毐的封地,则有僮仆数千人,宾客四千余人,贵盛至极。
且说秦王政在太庙冠礼举行完毕,便下令赐宴文武百官大宴五日,太后则将秦王政留在大郑宫中,共叙母子之情。
第四天中午,嫪毐因与中大夫颜泄饮酒赌博失利,气急败坏将颜泄痛打了一顿,颜泄一怒之下将嫪毐与太后淫乱并私生二子的事密告秦王政,秦王大怒,急派心腹携兵符赴岐山,召将军樊於期火速来雍州。嫪毐得知消息,抢先下手,盗取御玺和太后玺,制造了假诏,谎称祈年宫闯进强盗,欲加害秦王,然后,以应召救驾为名发动宫中禁军及当地县卒及自己的门客数千人围攻祈年宫。
秦王政沉着冷静地应付了这一意外变故。他先是向围攻者揭破嫪毐的谎言,之后又以重赏号召这些兵卒擒杀嫪毐。于是,嫪毐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迅速瓦解,分裂为二,混战成一团。正在这时,樊於期率兵赶到,远在咸阳城内的昌平君、昌文君也闻讯赶来救驾,斩首数百,尽获嫪毐等人。秦王政亲至太后宫中搜出二子,乱棍打死。随后车裂嫪毐,夷灭三族,其党羽重者枭首,轻者罚徒役三年,夺爵迁蜀者四千余家,太后则被幽禁于雍都。
这场叛乱,从发生到平息不过几天时间。面对突然袭来的政治风暴,李斯太缺少思想准备。他惊恐万分,手足无措,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他在为吕不韦担心,因为吕不韦的命运也关连着他的命运。
吕不韦的处境果然不妙。秦王政平定了嫪毐之乱后,便想一并杀掉吕不韦,后因大臣力谏,秦王政又考虑到吕不韦扶立了秦国两代君主,有功于秦,没有杀他,但还是免去了他的相国职位。不久又将他迁出都城,让他到食邑洛阳去居住。吕不韦到了洛阳,门客数千人仍与他往来,吕家仍门庭若市。秦王政得知后很不安,派人送信给吕不韦,信中说:〃你何功于秦,封地河南,食十万户?你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并下令,将吕不韦及其家属迁往蜀地。
吕不韦读罢信,万念俱灰,服毒自杀。
吕不韦的死,在李斯的心理上造成极大的震动。他又一次领略到政治的险恶。权相昨日何显赫,不期今朝伴鬼哭!而这种天翻地覆的事变,仿佛只发生在一夜之间,这是多么可怕的现实!兔死狐悲,李斯为吕不韦而悲,也为自己而悲,他不知道灾祸会不会降临到他的头上!
古来门客多重义,吕不韦的三千门客中也不乏仁人义士。他们念及吕不韦的好处,私下聚集起来偷偷地为吕不韦办了丧事,并将吕不韦的尸体偷运出城,埋在洛阳北邙山下,与其妻合葬一墓。
此事发起之初,吕门舍人淳于越曾找过李斯,对李斯说:〃我等久在吕相国门下,多受恩泽,如今相国既死,我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相国暴尸荒野,望能力助相国后事,以为滴水之报!〃
李斯没有拒绝淳于越的相约,说:〃君子生世间,当以义为先,李斯岂会做忘恩负义之人?相国的后事,李斯理应尽力!〃
然而,淳于越走后,李斯没有加入到办丧事的行列之中,他称病躲避起来,好几天没有露面。李斯有他的考虑:吕不韦是获罪而死的,为罪人办丧事,不是自找麻烦吗?与其引火烧身,莫如避而远之。
李斯在作出这样的决定时,他的心里曾略微有些内疚,感到对不住曾经有大恩于他的吕相国。可又一想,义与利从来都是难以兼顾的。义固可贵,利更不应忽视,如果只重义气而不考虑自身利益和安全,甚至为义而死,这未免太愚蠢、太可悲了。我不能做这样愚蠢的义士,不能盲目地以身殉义,我还有我的事业、还有我的前途!
李斯也预料到,舍人们的〃义举〃凶多吉少,说不定会带来灾祸。果然,秦王很快得知了此事,他十分恼怒,以此为由将吕不韦全家老小都籍没为奴,并宣布:凡吕门舍人临丧吊哀的,如是晋人,一律驱逐出秦国;如是秦人,俸禄在六百石以上者一律削去爵位,并迁居他乡;如果是俸禄在五百石以下而又没去吊丧的,迁居他乡后仍可保留爵位。一时间,受牵连者不计其数,被遣逐者哭声载道。
李斯的心里捏了一把汗。多亏他有先见之明,如果一时激动参加这一〃义举〃,他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官位也将化为乌有!
然而,李斯的庆幸未免太早了。此事还未处理完毕,秦廷中又掀起了逐客风波。
提出逐客之议的仍是那些一向守旧、排他的宗室大臣。他们从自身利益出发,唯恐客居秦国的各方名士会影响自己的仕途,又借吕、嫪事件大作文章,推波助澜。他们结伴入廷力奏:客卿身在秦国,心在本国,表面上为秦国效力,实际上另有所图。为了秦国的安全,应全部驱逐之。他们还以吕、嫪之乱和吕门舍人为吕不韦办丧事为例,指出,他国入仕秦国的官吏是祸乱之源,若姑息养奸,他们迟早会作出不轨之事。
在风波再起的喧嚣声中,秦王政对客卿的成见又死灰复燃,再次下达了逐客之令。
狂风骤起,雪上加霜,客卿李斯重又面临着被驱逐的厄运。
三
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天空灰蒙蒙的,整天飞着清雪。光秃秃的大地上覆满了白霜,干燥而坚硬。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吼叫个不停,人们的心似乎也和水蒸气一样在严寒中变成了冰雪。
这样的严冬李斯仿佛第一次经历过。在他的记忆中,咸阳城始终是温暖的。这温暖不仅来自于宜人的气候,而且来自咸阳宫中和煦的阳光。他忘不了在相国吕不韦门下的日子,忘不了春风得意、驰骛咸阳的岁月,忘不了他跻身客卿后所受到的优厚礼遇。但万万想不到的是,政治风云的变幻竟如此急骤,酷寒取代阳春竟如此突兀。似乎就在昨天,吕相国府前还车水马龙、贤者云集,而今却门可罗雀、舍人尽散,仅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大宅。至夜晚,更不见了通明的灯火,不闻悦耳的弦歌,只有一片说钠岷冢缤桓龉眚獾氖澜纭!�
没有人敢于接近这座大宅,生怕受到牵连。李斯更是避而远之,他怯于触摸往日的创痛,更不愿给今天的处境再增加一分危险。
逐客的风声却越来越紧了。已有消息说,咸阳城已经开始了大逐捕,客卿们纷纷仓皇出逃,对违令不肯离开者朝廷将捉捕入狱,或处以刑罚,或强行押送出境。
面对这冷酷的现实,李斯痛苦万分。这些年来,他苦心钻营,挣扎奋斗,勇闯宦海,究竟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改变自己卑贱的地位,挣脱贫寒的命运,获取名利、出人头地?而今,好不容易谋得官职,进入秦廷,却突遭严霜,数年追求将毁于一旦,他怎能忍心?
李斯在为自己伤悲的同时也为秦国忧虑。秦国是他寄予厚望的强国,他觉得,以秦国之实力完全可以吞并诸侯,一匡天下,完成前无古人的伟业。而光明的前程在很大程度上得助于对人才的重视。这些年来,秦国已经在这方面作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