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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士-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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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到牟斌,挠挠头皮闷声干了酒,引得众人大笑。
  他努努嘴不服气,“不行不行,这些个填词赋对的东西我可做不来,我们来个简单的拧酒令儿。”
  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个不倒翁,拧着它旋转,一待停下后,不倒翁的脸朝着谁就罚谁饮酒。
  不料何青岩频频中招,钱福愣是给挡了一杯又一杯,看得人纷纷喝倒彩。
  何青岩也觉得不好意思,她还蒙着面,吃起饭来十分不利落,牟斌这个实心眼再次捅蜂窝道:“何小姐,你为何老戴着这劳什子费事儿的,托女学士的福,这儿没外人,你不如摘下来吧!”
  李慕儿已喝得醉醺醺,“你们这些人,定是以为姐姐脸上有什么伤疤瑕玷对不对?”
  何青岩连忙制止她,“莹中!”
  “没事儿,姐姐,都是自己人!”李慕儿挥挥手继续说,“呐,你们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几人不明所以,俱不答话。
  李慕儿遂转头望向朱祐樘,朱祐樘佯装思索了下,皱皱眉道:“还行吧。”
  李慕儿不顾众人哄笑,指指何青岩道:“姐姐的相貌,比我行过百倍!”
  钱福一怔。
  何青岩不想她再继续扯自己,遂自觉说道:“青岩绝非对各位不敬,只是实在无可奈何。这样吧,青岩输了那么多次,便为大家抚上一曲,聊表歉意。也算作,与妹妹道别了,如何?”
  牟斌这回倒是不迷糊了,抚掌道:“好啊好啊,我和骢每次都没赶上听你好好弹奏过。”
  兴王与朱祐樘默契对视一眼,下楼去打点了下。
  朱祐樘对众人笑道:“时候也不早了,那我们便寄情于何小姐的琴声,干了这最后一杯吧。”
  众人纷纷饮尽,又对李慕儿说了些道别珍重的话。搞得李慕儿愁绪涌上来,急忙挥挥手抗议道:“你们干嘛呀,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还会出来找你们玩的,对不对?”
  朱祐樘看她侧头对着他的微红小脸,重重点头,“自然。”
  雅间外兴王招呼何青岩出去,众人遂一起步到廊上,原来兴王已叫掌柜打烊,台上清空,何青岩坐在正中,拨弦而奏。
  一夜话少的银耳此时也默默走到台上,和琴而歌。
  幸好,不是什么离别恨歌。
  只是,眼前钱福深深凝着何青岩,远处银耳遥遥望着钱福,于他们而言,终是纠葛。
  可于李慕儿而言——
  时光仿佛又回到钱家小院,数月的快乐相伴,人来人往,在她醉意朦胧的思绪里纷纷重现。多年后再忆,才恍然惊觉,这原来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

  ☆、第四十七章:逢凶化吉

  冬日夜长,五更已过,天色却还未明。
  乾清宫内,只有一盏烛火。
  李慕儿身着官服,在丹陛上信步而行,口中甚至哼着小曲。
  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好。
  抬头望了望殿顶高高在上的垂脊兽,那骑凤仙人脖颈修长,昂首目视前方,颇为潇洒。
  相传战国时期齐国国君齐缗王败北后被追兵紧逼,逃到江边,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了。突然,一只大鸟飞到眼前,国君急忙骑上大鸟,才能化险为夷。因此,人们将之放在建筑脊端,寓意着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李慕儿会心一笑,缓缓步入殿中。
  看着久违的大殿,久违的龙椅,心中格外的亲切。
  他还没有下朝。
  李慕儿正要上前,突听得有人在身后招呼道:“女学士早。”
  这声音听着耳生,李慕儿倏地转身,见来人一身最普通的青蓝内监服饰,束着一目黑的革带,带上佩着牙牌、茄袋和刀儿,腰间还隐约可见一道辫线,线下起褶。瞧这服饰,似宫中都人,又似高宫中都人一等,大约是十二监的一员太监。他看起来与她年龄相仿,长得眉清目秀,握着茶盘的手指如若青葱,竟比她还要纤细三分。她正顾自打量着,却见他端着热茶,越过她,极熟识地往案边走去。
  李慕儿对他有些印象,但顶多不过在宫中见过一两面。
  不过,他的举动让她忽然想起,郑金莲已经不在这儿当差了,心里立即狠狠松了口气。
  遂轻快问道:“你是?”
  对方落落大方地答:“小的名叫何文鼎,女学士去翰林院协工,乾清宫缺了人伺候,这几个月一直是小的在这儿当差。”
  “郑金莲去了太皇太后那里我知道,可我记得以前还有个叫刘山的内使在这儿打点,怎么他也走了吗?”
  “是,被调往别处了。”
  李慕儿点点头,又对他笑笑说:“那我们以后就是同僚伙伴了啊!”
  何文鼎回以含蓄一笑。
  李慕儿接过他手中朱砂墨研磨起来,下一瞬眼梢就瞄到了朱祐樘从殿门口走进来。
  不敢在外人面前失礼,她赶忙随着何文鼎一道作揖请安。
  朱祐樘已经好久没在乾清宫看到她,心情也是极好,快步走到座上喝了口茶,问道:“你们相互问过好了吧?”
  李慕儿很识大体的没有盯着他直看,只与何文鼎一道低头应是。
  朱祐樘看着她低头顺目的样子,心里美极,“你还不知道,何长随可是对你有恩的。”
  “有恩?”李慕儿这才疑惑抬头,看向何文鼎。
  何文鼎弯腰谦虚道:“皇上玩笑了,微臣不敢居功。”
  李慕儿转了转眼珠子,实在想不到何处受过他的恩惠,朱祐樘见她一脸惊疑,便耐心为她解释起来。
  原来当日她在乾清宫被污作刺客,何文鼎恰好路过发现,听到郑金莲说话,便伺机提醒了朱祐樘她有难,使得朱祐樘有了防备。
  李慕儿感激看向何文鼎,如此说来,果真是有大恩大德!若是被刘吉在满朝大臣面前栽赃,哪里还能像后来那般轻易处理了。
  遂拱手道:“何长随请受莹中一拜。没想到宫中还是有不惧险恶的正义之士,莹中与你素不相识,你竟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何文鼎被她一腔江湖言语说得失笑,道:“小的只是敬佩女学士才情,且自认还算有些明辨是非的眼力。”
  李慕儿不再说什么,心中却是对这何文鼎没了忌讳。
  看得出来朱祐樘亦然,因为他旁若无人地又弹了弹她的额头,问道:“说了回宫给你补上的东西,快说,想要什么?”
  李慕儿瞬间记起来,他是指昨日欠的生辰礼物。可她确实还未想好要什么。
  朱祐樘见她思考良久,又想到那两条剑穗,酸酸问道:“你那剑上的流苏,一直都是马骢送的吗?”
  “恩,是啊,”李慕儿刚想继续补充那都是他亲手编来的,可看了看他的眼色,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脸红道,“他就像是我的亲哥哥,是亲的那种!”
  朱祐樘果然脸色稍霁。
  李慕儿憋笑,又突然想到什么,叫道:“啊,我知道要什么了!你帮我把剑收了起来,给我配了新的剑鞘。可我家的剑鞘,却也是大有文章的。你能不能再帮我重新做一个?”
  “这有何难?”朱祐樘爽快应道,“你记得大概模样吗?”
  “当然记得。给我张纸,我画下来给你看。”李慕儿说着提笔而画。
  何文鼎很识趣地默默退下。殿内便只剩下李慕儿和朱祐樘。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描着,一个看着。
  一个说着,一个笑着。
  两人挨得极近,李慕儿边画边解释着:“鞘口上要配一颗红色玛瑙,不需要多珍贵,但一定要按我写的机关制作……还有八卦护环……云纹剑镖……我的名牌是一块雕蛇白玉牌,上面还有一个这样的图案……好了!你一定要悄悄给我办好,这可是我的传家宝。”
  一回头,却发现朱祐樘正默默注视着她,眼底含笑,透着百般柔情。
  李慕儿害臊,想要挪开身子,却被他一把扶住了腰,然后他那少有的魅惑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莹中,你愿不愿意,当朕的妃子?”
  妃子?!
  莹中?!
  李慕儿突然有些失神。她的心上人居然正在向她当面提亲。原来,自己已经长到可以婚配的年纪了吗?
  只可惜,他叫的不是她的名。
  也不是娶她做他的妻。
  她尽量自然地挣开他的手,跪下淡定说道:“皇上,莹中从未想过当这后宫嫔妃,只愿一生做你的女学士。”
  朱祐樘的手还僵在原处,凄然一笑,道:“好,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
  你能这么想,给朕省了不少麻烦。
  好,你很好。
  李慕儿起身干活,朱祐樘将她画的图收起藏入袖中,便开始批阅折子。
  一时间两人俱都无话。
  不过这一天差当下来,李慕儿明显感觉到,朱祐樘不高兴了。
  可他偏偏又是个内敛的,情绪藏得极深,竟是半点都不露出来,甚至去坤宁宫的时候还跟她道别说朕走了。
  李慕儿坐在雍肃殿门槛上唉声叹气,怎么她也和他陷入了这怪圈,得亦不是,不得亦不是。

  ☆、第四十八章:自作孽者

  等到何文鼎走到了眼前,李慕儿才反应过来大叫了一声:
  “文鼎!你来找我吗?”
  何文鼎又要恭谨行礼:“小的……”被李慕儿出声打断:
  “别这么拘束了,我从来不爱这些繁文缛节。况且你还是我的恩人呢!快来坐。”
  何文鼎抿嘴,在她身边坐下道:“说起来我也该答谢女学士呢。”
  “哦?为什么?”李慕儿撑着脑袋,分明在想别的事情。
  “我本来只是一个负责清路引道的长随,那晚被人排挤派到乾清门内清小石子,没想到就看见了你。我看得清楚,是那郑氏引你进去的,而你两手空空,是以我猜她要害你。我曾在殿上见过你一面,看得出来皇上很,额,看重你,所以就斗胆偷偷向皇上报了信。不料皇上居然特地查到了我,还叫我到御前侍奉。你说,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让我得了这份好差事啊?”
  李慕儿听了后又是一番窃喜,他定是希望她在乾清宫能够安心,才找了个愿意帮她的人与她共事。
  心中温暖,开心道:“你这是好人有好报!宫中就需要你这种敢于做出头鸟的人!”
  “公道在人心,我只是不想做个虚伪之徒。”何文鼎的语气听上去却有丝无奈。
  李慕儿转头看了眼他,拍了下他肩膀,笑道:“说得好,衷心正直,我交你这个朋友了。从今以后,我们在这宫里,相扶相持,对抗一切恶势力!”
  话毕还挥掌耍了几个花招。
  何文鼎笑了几声,也是颇为欢喜李慕儿直来直往的性子,和他有的一拼。想到她的遭遇,他又不免有些疑惑,支支吾吾问道:“那个,莹中啊,你这次遇难,是郑金莲一手策划,你没想过给她点颜色瞧瞧吗?”
  李慕儿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地皱眉,“若是换做以前的我,是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她转了转肩膀,“可如今,她已经得到最好的处置了。”
  “处置?”何文鼎不能理解,她明明在太皇太后宫里,啥处置都没有啊。
  李慕儿苦涩一笑,“是啊,你不明白,她现在回了太皇太后宫里,便是最大的惩罚了……”
  ……………………
  清宁宫。
  朱祐樘正坐上位,含笑望着眼前郑金莲奉上的茶。
  郑金莲神色复杂,半是惊喜,半是慌乱,“皇上,太皇太后去吴太后宫里念佛经,很,很快就回来。”
  “哦。”朱祐樘的声音无波无澜,听得郑金莲愈加紧张起来,“皇上,要留下用膳吗?”
  “不了,反正,朕也只是来找你说几句话。”朱祐樘拿起茶杯抿了一抿,冷冷开口。他终于肯与自己说话,郑金莲脸上闪过一抹兴奋,急忙接口:“皇上请说。”
  “呵,”朱祐樘冷笑,“金莲,如今朕同你说话,都要趁着太皇太后不在。免得你又搬出太皇太后,真真好大的气魄。”
  郑金莲脸色骤变。
  “怎么,朕说得不对吗?”朱祐樘摆弄着茶碗,又问一句,“金莲,你应该知道,莹中她回宫了吧?”
  “奴婢,知道。”郑金莲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那你也该知道,朕要同你说什么了?”
  郑金莲跪下,“奴婢清楚。皇上让奴婢不再招惹女学士,奴婢记着了。”
  “嗯。”朱祐樘收起了笑意,“不过朕今日在乾清宫见到她,决定收回这句话。”
  郑金莲不解抬头。
  “不是别再招惹她。是以后,你都不要再接近她,一步,半步,都不要了。”
  朱祐樘一字一句,分明也不带任何懊恼或敌对的情绪,只是那样淡淡得从口中吐出。可在郑金莲看来,却是针针见血,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郑金莲想哭,发现自己根本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自作孽,她又该怪谁呢。使劲憋住上涌的眼泪,她低声笑了,“皇上,奴婢真是不明白,你做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朱祐樘没有回答她,反而继续放狠话,“朕的意思你懂,便是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再靠近朕半步了。”
  郑金莲嘴唇颤抖,也顾自说着:“究竟有何意义?皇上再怎么护着她,可皇后那关呢?皇上难道忘了吗?”
  两人各说各话,突然尾声一收,四周变得无比安静。
  直安静了半晌。
  朱祐樘掀衣而起,冷漠地绕过跪在地上的郑金莲,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
  “皇上,您越是护着她,皇后就越不会放过她。您能不顾多年情分,如此对待奴婢,不知道能不能,也为了她,如此狠心对待皇后呢?”
  她的声音越行越远,朱祐樘渐渐听不真切,可这已足够搅乱他的心头,切中他的要害。
  让李慕儿回宫本非他本意,他开始有些迷惘,这个决定,到底是否正确?
  …………………………
  李慕儿与何文鼎聊了半天,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一片欢笑声过后,李慕儿问道:“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差点耽搁正事,何文鼎拍了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皇上要你晚膳后去乾清宫。”
  “哦,怎么他今日不宿在坤宁宫吗?”
  “皇上好几日没宿在坤宁宫了,”何文鼎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好像是和皇后闹别扭了。”
  李慕儿蹙眉,“怎么会呢,他们夫妻感情一向很好,天下皆知。”
  “谁知道呢,”何文鼎站起来拍拍衣服,“这一年来大臣明里暗里不知道参了多少次了,让皇上纳妃,皇上都一概回绝了。照理说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别扭啊?难不成其实皇上想纳妃,是皇后不肯?”
  李慕儿想到今日朱祐樘问自己的话,突然感觉整个人烦躁起来,“文鼎,别在私底下讨论皇上家事,难不成你也想跟着上奏吗?”
  何文鼎闻言正色道:“我正有此意啊,天家无小事!何况皇上与皇后结为连理已近四年,还尚未有所出……”
  “打住!”李慕儿喝止他,“这不是咱们该关心的事。你听我的,这事儿别去掺和,皇上自己有分寸的。”
  何文鼎本也是随口说说,听她一阻挠便没再继续,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就走了。

  ☆、第四十九章:划清界限

  雍肃殿一下子恢复了静谧。夜色渐浓,李慕儿坐在严寒户外,陷入了一股复杂情绪中。
  他和皇后?
  她从来不愿多想关于他们的事。以为自己努力逃避,便可以将自己圈在他们的外面。可是回到这宫中,时时刻刻都有人或事提醒着她,他们的恩恩爱爱,他们的缠缠绵绵。
  她怎么能忘了,她的心上人,本就在两个圈里,生生重叠了。
  他要纳她为妃,何其容易?可自己如何忍心,将他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留给她?
  李慕儿仰头望着半沉的天空,自语道:“对不起,阿错,我不愿意这样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这样对待你。”
  站起来掸掸尘土,来不及等银耳回来用膳,就匆匆去了乾清宫。
  ……………………
  朱祐樘正独自在乾清宫用膳。
  宽阔的大殿中,只设了一张桌案,菜色虽多,旁边也有传膳太监伺候着。可李慕儿远远望去,却觉得他格外孤单。
  她没有进殿,低下头在外头回避,还是被他发现并叫了进去。
  李慕儿走到他桌案前不远处,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又作罢。终是什么也没说,默默陪着他吃完了一餐饭。
  朱祐樘亦沉默不语。
  直到草草用完膳,进到西暖阁炕上看书,又叫她进去。
  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端茶递水忙的欢,两人却似被隔在两端,竟忽然生疏了。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朱祐樘赌气地重重翻了页书。李慕儿忆起当初她备试时乱丢书册,被他训话,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朱祐樘重重把书合上,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李慕儿走到他跟前儿几步远,怡怡然道:“臣笑,读圣贤书,立君子品。古人著书立说不容易,我辈应当珍惜。”
  朱祐樘冷冰冰的神色总算有些缓和,甚至嘴角轻轻扬起了一丝可疑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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