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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奏折“啪”地扔去了朝臣们身上,“你们看看!这就是安氏一族,这就是世家大族,朕真不敢想象,天下有多少家族里有这样的龌龊事儿。”话落,他雷霆震怒地道,“来人,派御林军,给朕封了安氏一族,上到……安阳王府,下到安氏九族。”
第八十三章
皇帝一声令下,御林军早有准备,动作迅速,先是围了安阳王府,接着围了安氏九族。
安氏九族人起先半丝风丝都没得到,突然就被御林军围困了满门,一时间都被吓懵了,惊骇惶然至极。
皇帝在位二十年,除了起初登基的那几年有些雷霆手段,后来随着皇后猝死,伤心至极,身子骨愈发差了,一年有大半年卧病在床后,本就是个温厚宽仁的人,愈发地宽和了,粗粗算起来,至少有十几年不曾派御林军大动干戈了。
如今突然出手,别说震惊了安氏一族,更是震惊了整个朝野。
文武百官懵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反应了过来,目光从皇帝的身上放到依旧跪在地上的安阳王的身上,心情都十分复杂。
谁也想不到,安阳王今日竟然有这么大的手笔,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这么一想,又都把目光定在了安书离身上。
数日前,安书离已脱离安阳王府,自立门户,这在京城被人茶余饭后议论了好一阵子,好多人都说安书离是为了不让安氏一族的脏水泼到他身上,才被迫无奈自立门户,如今再看今日的事情,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安书离何止不是让安氏一族的脏水泼到他身上?他这是摆明了要惩治安氏一族。
不过,惩治安氏一族,搭上安阳王府,这血本下的实在够大。
安阳王能听话做到这个地步,也着实让人佩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安阳王自己弹劾自己,同时弹劾安氏一族,这般大义灭亲的壮举,往浅了想,谁都会想,但往深了想,文武百官们能立在这朝堂上的,没几个傻子,渐渐的,都不由得后背冒了冷汗。
皇帝高坐金椅上,看着文武百官,从震惊不敢置信一脸懵的表情,到大部分人慢慢地脸色变得沉重,纷纷冒起了冷汗。他压制着心中的怒意,开口,“今日起,削了安阳王的世袭爵位,罢官免职,念安阳王自省自查,暂且押回安阳王府看押,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踏出安阳王府一步。”
安阳王跪在地上腿都麻木了,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他当即沉重沉痛地叩首,“老臣谢皇上,吾皇万岁!”
他缓慢地站起身,外面有士兵进来,当朝摘了他的官帽,脱了他的官袍,押解着他出了金殿。
自始至终,安书离没言语半句,朝臣们亲眼看着,无一人求情,心中知道,安阳王也用不着求情。
查办了安氏一族后,皇帝面色含怒,看着朝臣们,“众位爱卿,你们怎么看?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安氏一族如此污秽吗?你们告诉朕,朕坐南楚江山二十载,一直以来天下和乐,四海安平,百姓安居乐业,可是谁能告诉朕,官宦子弟欺压百姓,贵族子弟为虎作伥,以贵为恶,逼良为娼,圈地买卖,买官卖爵……这些,诸多事例,只一个安氏一族?”
文武百官无人言声,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外面有人禀告,“皇上,诚老郡王请求上殿。”
皇帝打住话,目光看到大殿门口,沉声道,“请老郡王上殿。”
诚老郡王也是带着折子来的,与安阳王上的折子相差无几,弹劾的是宗室。他历数了七宗罪,包括他自己的一宗罪,诚老郡王是宗室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郡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儿,他在宗室里素来说一不二,对事不对人,公平公正,宗室里的老老少少,家家户户,都很是服他。皇室给宗室的面子,素来看重三分,但每逢面对老郡王时,那则多加上四分,看重七分。
诚老郡王多年不上朝,但依旧是跺跺脚,都是震三震的人物。
他鲜少出面,但有出面,必然是大事儿。
老郡王弹劾自己对宗室管辖不利是一宗罪,弹劾宗室子弟靠朝廷国库养着,且闲散不做事儿,弹劾宗室子弟有不学好者,同样参与了买官卖爵、恶行恶事等等。七宗罪洋洋洒洒,当朝宣读,他十分痛心自责,自请皇上降罪,收回他的爵位,严惩宗室。
皇帝高坐金銮殿上,俯首下望,看着诚老郡王斑白的胡须头发,一时间心中如潮水奔涌,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睛上,让他霎时间红了眼眶。
皇帝这一刻想,南楚的江山完不了,因为南楚不同于后梁,没有奢靡之风盛行,有宗室近亲血脉如诚老郡王者不糊涂,用十分力气扶持皇室,扶持着祖宗的基业,有太子云迟,文武双全,掌控天下,有太子妃花颜,暗中谋策,素手乾坤,有安书离在朝,监国朝事儿,辛苦操劳,有陆之凌在外,带兵管兵,还有梅舒毓、程顾之、程子笑等年轻一辈正直热血的年轻人,拧成了一股绳,奔的是天下太平。
皇帝想着,热泪盈眶,他从金椅上站起身,踱着脚步来到诚老郡王面前,以天子之尊,对诚老郡王深施一礼。
诚老郡王连忙避开,见皇帝热泪盈眶,他也红着眼睛落了泪。
南楚江山走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天子,还是诚老郡王,亦或者明白人,都知道,到了上下肃清之时。否则内忧不平,外患终究会有朝一日攻入京城,瓦解了南楚江山。
无可奈何,莫可奈何下,南楚朝野上下,都要经过这一番血的洗礼。去污垢,惩贪官,破旧制,立新生。
皇帝哽咽道,“老郡王爱重江山,朕心甚慰。”话落,他复又高声道,“老郡王协理宗室事务,却多有疏忽,使得宗室子弟走了歪路,也是老郡王之过,自今日起,罢老郡王爵位,贬为平民。”
此言一出,朝堂上文武百官顿时哗然一片,有人忍不住上前求情。
诚老郡王一摆手,不需要人求情,当即跪在地上,“臣谢主隆恩!”
皇帝闭了闭眼睛,亲手扶起老郡王,吩咐,“来人,传朕命令,着禁卫军清查宗室。”话落,又吩咐身边侍候的小太监,“送老郡王回府。”
“是。”小太监立即应声,搀扶着老郡王走了出去。
禁卫军统领得令,立即带着人直奔去了宗室。
皇帝在诚老郡王离开后,立在朝堂上,看着文武百官,沉声道,“众位爱卿,还有自家弹劾,上前自查的吗?”
众人都被这两件事儿惊呆了,一时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安书离这时淡淡地开口,“有就站出来,自家自查,皇上念着各位大人辅佐社稷之功,多少会酌情从轻处置,否则,让本官来查的话,查到了谁家的头上,本宫可就铁面无私了。”
朝臣们一个激灵,当即便有人站了出来。
于是,有一就有二,一个接一个,不过一个时辰,朝堂已下水了大半朝臣。
寒门学子为官稀少,到最后,零星地站在朝堂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南楚要改天换地了。
就在太子外出平乱,朝廷储备后援支应的空挡,这件事儿来的措手不及且轰天动地。
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也是一个看起来平常的早朝,但注定这一日南楚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清洗的是天下各大世家,但这引爆中心的风暴却是从这一个早朝开始,注定被载入史册。
这也是南楚历史上最大的一次自查自洗,因早先安书离与花颜合计时,已考虑到了诸多事情发生后可能发生害处的应变之法,所以,将得失利弊都权衡透了的二人,执行出来,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诚如安书离所料,他用到了驻守在京外的京麓兵马大营。
梅舒毓带着人分配任务,一时间,京中各大世家,除了敬国公府,还真没有不被波及的第二个府门,就连梅府、赵府所连带的梅氏一族和赵氏一族,都没有幸免于难。
一时间,京中各大府邸,人人自危,惊惊惶然。
这样的大事儿,没有可能不染血,所以,在花颜睡醒后,便让福管家打探着朝中和京中的消息,随时关注着各府动静,一个上午,她数着,便数了三四百人头。
南楚历史,便在这一日,惊心动魄地翻了一页。
第八十四章
御林军、禁卫军、五城兵马司、以及京麓兵马大营的所有兵马都被调动,各大世家清查之事,足足有三日,震荡依旧未平息。
京城内外,早在当日便张贴了朝廷的告示,安抚百姓,所以,朝堂和各大世家府邸的动荡,虽一时间使得百姓颇有些惶惶然,但并未引起大的恐惧与慌乱。
皇帝自那日后,便气病了,再未早朝,朝中一切事务,交给了安书离。
京城已数十年未曾大面积的见血,这几日,好比乌云罩顶,官员的乌纱帽丢了一顶又一顶,各大世家做恶子弟的项上人头丢了一个又一个。
在天下排的上号的各大世家里,数十个都被第一时间控制了,其余的小家族吓的不敢外出,关起门来胆战心惊地祈祷别轮到自己家,又想着,家族小有小的好处。
七日后,安书离在朝堂上放出话,太子妃谏言,如今岭南王伙同贼人谋反,殿下在岭南带兵平定内乱,必定念及朝堂之事,太子殿下素来宽厚仁善,定然不忍天下大面积染血,各大世家在南楚建朝之初,祖辈都是跟随太祖爷打的天下,对南楚社稷有功,如今虽已过了四百年,子孙多有纰漏,疏于教导,但也情有可原。太子妃以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为宗旨,以南楚江山社稷为重则,以为小殿下祈福不忍见血为善心,特此出了一条两全之法,朝廷正直筹备粮草之际,若愿以粮草而供兵部,有功于社稷,保太子殿下平乱无后顾之忧,各大世家的罪责可以论功抵过,酌情减轻惩治。
此言一出,血雨腥风中的各大世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东南有岭南王谋反,北地荒原山有苏子折兵马谋乱,南楚朝廷面临南北夹击之中,这般风雨飘摇的情形下,各大世家私下里岂能没有一点儿动摇之心?可是,安书离没有给他们一丝一毫的空隙可钻,安阳王和诚老郡王突然代表全族请罪,朝廷毫无预兆地开始查办,各大世家悉数懵了,没有丝毫准备,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以,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必须听朝廷的。
有罪论罪,无罪不怕,各大世家鬼哭狼嚎,寒门学子两袖清风纷纷感慨。
肃清天下的第一步,轰动了七日后,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撑不住了时,太子妃的请柬言论一出,迎来了阳光和转机,各大世家从夹缝中看到了一条生路。
聪明的人终于明白了,原来安宰辅出这一手大招轰天动地的背后,是为了肃清朝野各大世家盘踞势力腐蚀朝局的同时,还为了朝廷兴兵的粮草,朝廷不从百姓手中撰取,只能从各大世家下手了。
南楚建朝四百年,各大世家们的确是养的太肥了,鱼肉百姓者多矣,子弟多腐败,如今到了还的时候。
有了安书离放出的太子妃的言论,这一突破口,各大世家有了生机,纷纷清点自家粮草,粮草不够的,财帛来凑。
这件事情,涉及无数人的利益,所以,无一人弹劾太子妃干涉朝政,无一人弹劾她不对,且纷纷赞扬,太子殿下仁厚仁善,太子妃高远大义。
短短十日,已被兴兵清空了的国库又被填满了。
粮草别说够兴兵半年,就是朝廷打上两年仗,怕是也够用。
无论是安书离,还是花颜,都没想到,各大世家上缴的粮草财帛,竟然有这般惊人的数字。可见各大世家为保全不被连根拔起,花颜那句以功抵过,着实管用,让各大世家狠狠地下了一番力气,动了筋骨。
最让人欣慰的是,没被点了名号的小家族,也很识时务地纷纷捐献粮草财帛,言岭南王乱臣贼子,着实该诛,他们自愿捐献粮草,只求殿下诛杀岭南王,平内乱,保天下太平。
半个月的时间,就如传染一样,一族传一族,一家一户受到感染,就连富裕的富商百姓们,似乎都被洗礼了节操和胸怀大义的情怀,纷纷自愿捐献自家多余的米粮,以供前线的太子殿下打仗。
云迟自出生被立太子之日,十六岁监国,迄今为止二十岁,二十年累及的在民间的威望在这时彻底地突显了出来,如旋风一般,刮遍了天下。
天下卷起了捐献粮草的风潮。
这是安书离没有预料到的,也是花颜预料到但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的。
安书离足足脚不沾地忙了半个月,终于喘了一口气的空隙,来见花颜。他见到花颜后,先是给他鞠了一躬,“我平生不曾佩服任何人,除了殿下,也就太子妃你了。”
事情的执行者虽是他主导,但谋划的最初是花颜,他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本来以为这时候这般动荡朝局,对平乱和社稷朝纲会有不稳和不利,但不稳是有,在控制范围内,不利却丝毫没有,真是事半功倍。
花颜看着他清瘦的模样使得官袍穿在身上都松松垮垮的,笑着摆手让他坐下,“累死累活的人是你,我整日里待在东宫吃了睡睡了吃,反而你倒是来对我行大礼了,亏我脸皮厚些,若是脸皮薄些,怕是连见你也不敢了。”
安书离大笑,“花家的势力一分为三的话,一部分势力跟着安十七去了岭南,一部分势力跟着花灼兄去了北地,其余的势力,都在太子妃手中,你虽待在东宫没出去,但是花家在天下的势力,除了岭南和北地,你都调用了,这般泼天功劳,瞒得住别人,可瞒不住我。你让我省了一个月的力气,我这一礼哪里使不得?”
花颜笑出声,“就知道会被你发现,不过,以后天下各大世家都肃清了,花家便也没有必要固守旧制了。待有一日天下大定,花家的势力便也不需要了。天下安,百姓安,花家也许真就可以归于平常。”
安书离闻言心中震动,收了笑意,看着花颜,“花家千百年来,不曾张扬,固守临安,就算肃清天下各大世家,也清算不到花家。毕竟花家从不做恶事儿,但听你这话的意思,如今悉数调用了花家人,将来有朝一日,天下安定,花家势力便要跟着散了?”
“嗯。”花颜点头,“是这个意思。”
安书离看着她,“是你的意思,还是花灼兄的意思?你毕竟是太子妃,只能算半个花家人,还是嫁出去的。”
花颜浅笑,“不算是我的意思,四百年前,我为保花家,能舍弃后梁天下,四百年后,就算我心意已改,保南楚天下到死,但也不愿托家里下水,但哥哥不是当年的祖父,祖父准许我自逐家门,哥哥却不准许,我即便嫁入皇家,也是花家人。总归与家里牵扯到一起,分不开的。那一日,我与哥哥闲聊,提到云族灵术,天道归于自然,后来又说了花家将来,是我猜到哥哥有这个意思。”
安书离颔首,感慨,“千百年的隐世家族,若是有朝一日真没落于寻常,比如今肃清各大世家里的肮脏污秽,鬼哭狼嚎,来的要让人觉得可惜叹惋。”
花颜目光放轻,笑容也轻如云烟,“书离,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长久永恒千百年甚至千万年不变的。自我四百年嫁入后梁皇室后,其实,花家就已不是遵循祖训的花家了。我彼时虽自逐家门,但最后祖父还是插手了,否则,也不会有如今这场延续了四百年的阴谋算计和天下动乱。如今,我又是南楚的太子妃,从被云迟选中那一日,花家的命运线便改了,若天下大安后,花家真正归于寻常,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我曾害怕的,因我的原因,花家染了皇权世俗,有朝一日,在我故去几十年或者百年后,走了岔路,九族倾覆的好。你懂的,皇权这条路,永远踏着白骨,牵扯的久了,没有哪个家族能一代又一代的独善其身。”
安书离长叹一声,点头,“不错,你与花灼兄想的长远,这样的话,也许花家子孙才能后世千百年立于不败之地。人在,脉在,根在,延续就在。”
第八十五章
朝野上下因清洗天下各大世家动荡了大半个月之后,并未消停下来,天下百姓自发捐献粮草将太子云迟的声望推至空前,又过了半个月,余韵的波动仍在。
一个月里,南楚朝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肮脏污秽被大面积地赤裸裸地解开,又用鲜血和清水彻底地洗了一遍,最终,将朝局洗了个半成新。
炎炎夏日里怀孕最是辛苦,尤其是月份渐大,挺着大肚子,更是尤其辛苦。
花颜便在难耐着这份辛苦中,一日一日地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
自云迟离开,花颜只收到过他两封信,且写信的时候,均是字迹潦草,内容粗略。
第一封信是在他走后的半个月,说了他已到山岭关,岭南王在半个月里,已夺下了山岭关,他们猜测的不错,苏子折就在岭南王身边,岭南王这个时候反,且短短时日夺下了山岭关,有他一半的功劳,不过没有打探到云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