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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藓庭花院,秋色宜人,黄石假山后,一个长衫少年闲闲的站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许是想的出神,不一会,竟自微微笑了出来。
只是那笑浮于表面,看着和气,实则满是讥讽。
待中秋的满月当空升起,陆家全家齐齐聚齐前庭,祀月仪式即在前庭的庭院举行。
就见正中八仙桌上摆有中秋月饼和红糖馅的团圆饼及各色瓜果,西瓜则被雕刻成莲花的形状,红绿相间格外好看,桌上的大花瓶里插着长长的鸡冠花,香烛、铜钱、五谷粮食更是一一具备供奉。
更加瞩目的是八仙桌后还有一个镶嵌着大月饼的木架神位,那月饼大到方圆足足一尺有余,上刻画着桂殿蟾宫、玉兔捣药图案,栩栩如生,犹如满月。
俗话说:“男不供月,女不祭灶”,但实际上中秋的祀月没这么分明,全家都可以叩拜,只不过是男女分而拜之。先是由陆老夫人带着家里的女眷们进行拜月,男人们再后拜,阿斐本想和芃儿一起站了,又被给拽了回来,老大一番不乐意。
而陆安就站一旁静静瞧了,芃儿站在女眷们的最后,她一点点大的人,手持香烛,小嘴抿的死紧,瞪大了眼睛瞧着前面的长辈们,亦步亦趋,不敢出丝毫的差错。
祀月撤供后下人们纷纷又抬桌搬凳盛设瓜果酒肴,全家人就在院中边赏月聚饮团圆酒。阿斐最抢先一步从神架上抱下那只大月饼来,招呼芃儿来看。芃儿先前也只见街头卖过这样大个的月饼,尝却从来没尝过,便也好奇的围了看大伯父持刀把那大月饼分成小块。
陆安正在席间坐了,转头去寻芃儿,就见小丫头掌心小心托着两块月饼,远远便朝他张过手来:“安哥哥”
她小脸喜努努的,献宝样的把掌心里的月饼朝他举起来:“大伯父说这大月饼上过神架,是福饼,谁吃了就有福气!”
她把两块都小心放在他的碟子里:“安哥哥,你吃,大伯父说多吃一块就能多一份福气。”
少年摸摸她的头,到底轻轻叹过一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中秋家宴团圆酒,几张大桌,满满都是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下人们鱼贯而上的上着酒菜。
一个丫头正端上桌一砂锅热腾腾的银耳老鸽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谁知竟不知怎得身子突然一歪,手一哆嗦,一砂锅的热汤眼看着就往正坐在桌边的芃儿身上倾去。
芃儿正低头拨弄自己碟子里的月饼,这月饼馅里有冰糖,陆安怕她那口还有点豁的小牙咬不动,帮她把冰糖剔了出来,放在小碟里。小姑娘觉得有点心疼,那么大块的冰糖呢,放在以前,英奇想吃块糖可是要缠娘亲好久,娘才肯给他买一点点的……她偷偷掏出帕子,正悄悄想把那几块冰糖给包起来,突然就听见好像是二堂兄大叫了一声:“小心!”
刚闻声抬头,就觉得眼前一暗,有人扑过来一下挡在她跟前,掐着她的小肩膀把她紧紧按进怀里去。
是陆安。
紧接着啪嚓哐当的好大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陆安的手掐的她很紧,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耳边他急促的吸气声。
“安哥哥?”小姑娘无措的动了动,有点心慌。
他抓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小身子推远了一点,上上下下打量一遭,松了一口气,此时一桌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二堂兄探过半个身子,磕磕巴巴:“安,安哥儿,你,你没事吧?”
芃儿这才发现陆安的半边身子都是汤汁淋漓,地上一只打碎的砂锅,银耳撒了一地,鱼肉更是碎成了渣,一个丫头正跪在地上捡砂锅碎片,偶尔抬起的脸神色惶恐的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夫人急急从另一张桌上奔过来,连陆老太太都被左右扶着站了起来,阿斐一个箭步就窜了过来抓了她大声问:“芃儿,你没事吧?”
陆夫人瞧着儿子那半身的汤汁,右手及手腕处赫然已经一片通红,手臂被袖子遮着还不知情形如何,不由就一阵眼晕,一旁的大伯母恨恨的一脚踢去那丫头身上:“你个瞎眼的东西,怎么做事的?!”
那闯祸的是一个在厨房帮厨的小丫头,此刻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被吓的一眼泡的泪,哆嗦的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我,我……我……”
她能说什么呢?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厨房出炉的热菜一个接一个,她一直在跑前跑后,酒席间这么多人,有主家,也有在旁执酒倒酒的丫头,更有和她一样忙着上菜跑进跑出的下人
刚端下炉的砂锅鱼汤滚沸,自己还特别小心翼翼全神贯注,谁曾想、谁曾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她自己都已经被吓的记太不清了,就记得好像有人在她腋下狠狠推了她一把……
第三十一章认定
第三十一章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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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急的直拿帕子擦泪:“快带安儿去上药!”
陆老夫人亦在后亦颤巍巍的吩咐:“去冰窖里取冰来,多给安哥儿敷一会……”
只有芃儿呆在那里,眼前是陆安被烫的通红的右手,他虽然并不出声,她却瞧的分明,他一直在暗暗倒吸着凉气……
一定很疼……
她咬着唇,小小的肩头微微颤抖。
却是,少年低头朝她望过来,冲她笑了一下。
一愣神的瞬间,他俨然已经伸手过来,不着痕迹的揉了她的衣襟一把。
小姑娘有点犯愣,眼睁睁的就看着他把手上淋落的汤汁都蹭在自己衣服上,居然还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就听得陆安抬头朗声向老太太的方向道:“宋嬷嬷,芃儿的衣服也被菜汤弄脏了,还烦请您带她去找件干净衣服换上。”
宋嬷嬷是陆老夫人的陪嫁丫头,这么多年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此时正扶了老夫人在后面站了,老夫人点头,吩咐宋嬷嬷:“去吧。”
宋嬷嬷福了一福,走过来牵起芃儿的手,面容很是和蔼:“芃小姐,咱们去换件衣服吧。”
阿斐一下扎过来啪啪拍着胸脯:“我!我!我!我好多衣服可以给你穿,走走走,我与你们一块去,随便你挑!”
又不好意思的抓抓耳朵:“就是我的衣服没芃儿的好看……”
却是别人说什么芃儿全然都听不见,只呆呆任人牵了,呆呆的跟着人走,她的视线只追随了一个人
他也正被左右簇拥着去验伤抹药,他始终没喊过一声疼,虽然他的眉头是皱着的,虽然他不停的倒吸着凉气,可是他朝自己望过来的时候,温润的眼睛里依旧流露出特别温暖的光芒。
那是她的安哥哥。
是那个护佑了她的安哥哥。
不期然间,两行泪已从女孩的腮边落下。
陆安能再回到席间的时候,时间已过了大半,他被烫的着实不轻,半条右胳膊都红成了一片,虽然拿冰块也敷了,烫伤膏也抹了,但郎中说第二日恐怕还是会起一层的燎泡,让他一定万分小心仔细了。
胳膊和半张手面都被包裹了起来,他换了二堂兄的一件干净长衫,刚走到前厅,就见芃儿从座位上爬下来朝他奔过来
小姑娘换上了一件阿斐的衣服,月白的缎子小褂,显的小脸蛋更加白净,眼圈红红的,怕又是偷偷哭过了,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安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牵了她的小手,朝着众人走了过去。
宋嬷嬷正凑在陆老夫人耳边说着什么,老太太一脸肃穆,老太太这一桌都是家中的长辈女眷,见陆安走过来,纷纷起身表示关切,陆安一一点过头,坐去老太太身边,先回禀了自己的伤势:“祖母放心,已经上了药,郎中嘱咐只要这几日不碰水便无妨。”
陆老夫人点点头,叹过一口气,却正色道:“安哥儿,方才宋嬷嬷告诉我,你却是把那羊脂籽玉璧,送给了这小人儿?”
话音一落,满桌女眷皆暗暗变色,本来因为儿子伤势正忧心的陆夫人当下更是大惊失色:“老,老太太,儿媳实在还不知……”
老太太摆了摆手,却只蔼声问了陆安:“安哥儿,你小时候身子不好,祖母将那玉璧独独赠于了你,就是望它护佑你一生康健,如今你把它又转送了旁人,却是不怕祖母伤心么?”
陆安微笑:“孙儿惶恐,祖母这是在逗弄安儿呢,芃儿又怎会是旁人,她是祖母您亲自点头才娶进家的孙媳妇。孙儿不争气,向来叫祖母长辈们操劳,儿时独占了羊脂玉璧,现下又叫爹娘和祖母早早为孙儿操心娶过门了媳妇。”
他手中将不知所措的芃儿更拽向身边几分,揽了她的小身子,神情一片至诚:“芃儿虽还小,在孙儿眼中却是长辈们对孙儿的一片舐犊之意,孙儿无以为报,便早已暗暗发过誓言,定要好生待她,此生绝不辜负!”
一语既出,席间默了片刻,满座诸人神色各不相同,各怀心事,一时竟无人出声。
长久,老太太方才长叹过一声:“安哥儿是个有心人……”
眼神终于正正经经落去芃儿身上:“看来这个小媳妇儿,安哥儿是要定了?”
陆安起身,右臂虽伤着,仍努力抬起来双手合揖,弯腰躬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等婚姻大事,亦非儿戏!孙儿自幼受祖父教导,尊孔儒之道,上敬父母下敬天神,慈孝之心,莫不敢望!”
“好!好,好!”老太太双手哆嗦,一叠声的说着,擎了他的手,欣慰的感喟连连,“安哥儿有心,有心!虽说是打小就在外面念洋学堂的,却是今日祖母才知安哥儿如此明事理懂孝顺,不旺你小时候你祖父疼你一场……”
说着说着就要流泪,左右连忙来劝,劝了好一会老太太才终于平息了下来,伸手把芃儿拉来身边,细细瞧着她,满眼欣慰:“这小人儿也是有福的,能碰上安哥儿这等一等一好人才。”
说着,老夫人撩起袖子,亲自从腕上脱下一个墨绿的镯子:“得了我们家的羊脂玉璧自然就是我们老陆家这一辈子的媳妇儿,喏,那个玉璧是安哥儿给的,这个镯子可是祖母赏给孙媳妇的。”
芃儿踌躇着不敢接,陆安轻拽了下她的袖子,小声对她说:“还不快谢过祖母?”
“是!”她大着胆子伸手接过玉镯,“孙媳谢过祖母……”
她磕磕巴巴,努力回想着张嬷嬷的嘱咐,要说点吉祥话,:“芃儿和安哥哥一定好生孝敬祖母和……爹娘”
后面两个字弱如蚊哼,一时间小姑娘都羞红了脸,老太太抚掌大笑,回头对陆夫人道:“不错不错,你挑的这儿媳妇儿,我瞧着甚好呢”
陆夫人双手紧捏着帕子,本来一身惊慌,现下却是峰回路转,终于也忍不住赶紧赔笑呵呵出声:“还不都是托了老太太的福!”
第三十二章花灯
第三十二章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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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顺遂。
陆安牵了芃儿,回去自己小辈们的席位,就听着大堂嫂身后招呼,扭着身子一路笑过来:“哎呀,下午那会子功夫身上刚好没带着,倒还没来得及给弟妹见礼呢!”
说着,从袖口摸出两个红包,一把塞了去芃儿怀里:“这是嫂子和大伯母的”
吃吃笑着还不忘摸了一把芃儿的小脸蛋:“长的这么招人疼,怪不得老太太喜欢呢,就连我们瞧着,都是稀罕的紧!”
陆安扶着自己那只烫伤的手,微微笑:“堂嫂和伯母干嘛这么客气,小孩子家家的,忘了也不打紧,下回补上就行。”
大堂嫂赧怪他一眼:“安哥儿又打趣,忘了谁也不能忘了咱们安哥儿的媳妇儿呀”
说完,又好像恋恋不舍的摸了芃儿的小脸一把,才又扭着身子回去了。
芃儿一连被摸了两把,只觉得脸上腻腻的,脂粉味儿老大,一时冲鼻子,忍不住“哈揪”一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抬头就见那少年眼若星辰,低头正瞅着她笑:“小财主,快把你的好东西收起来,免的再打个喷嚏都打飞了。”
阿斐一路上都勾着个脑袋,不吭声。
仲秋家宴散场,按老太太的意思,安哥儿都伤着了,阿斐这个皮贼就不要再去二舅家叨扰了,也在家安生两天。阿斐却是不肯,早早就抢先一步蹦上了车,反正别人也奈何不了他,也就随他去了。
陆安此时才觉得从右臂到手指一片火烧火燎的疼,犹如被针耙子密密麻麻的在刺,之前冰敷、上药,虽也疼却还忍的,现在却后劲凶猛,他闭眼坐在车里,疼的几乎坐不住。一睁眼便见芃儿坐在自己脚边,瞪大了眼目光炯炯的盯了他,他知道小丫头一定担心坏了,再看阿斐却窝在角落里,难得的耷拉着个脑袋,蔫的像跟老黄瓜,禁不住强忍着疼,问他俩:“想不想听故事?”
小丫头小脑袋晃的像个拨浪鼓,摸了摸他的袖子:“安哥哥,别说话,手疼。”
年纪虽小,却是够体贴,有点小媳妇的样子……陆安心下失笑,殊不知,说说话说不定还能转移点痛感,不过现下他的确也是没力气开口,点点头,继续闭目养神
路面有坑,车厢猛的颠簸一下,右臂震动,一下竟如锥心刺骨!
陆安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睁眼就见芃儿拿帕子小心伸过来轻轻按在他额前,泪光盈盈泫然欲泣:“安哥哥,你是不是疼的很厉害?芃儿给你吹吹?”
陆安摇头笑笑,左手把她揽在胸前,出声招呼阿斐:“阿斐,过来。”
阿斐耷拉个脑袋,慢吞吞靠了过来:“二表哥……”
夜幕青碧,如一片静海,满月当空,空寂的街道,行驶的马车,狭窄的车厢,一个半大的少年,和两个孩子。
少年伸手摸了摸男孩子的头发:“阿斐,表哥知道你向来和芃儿要好,护着她,不让别人欺负了她,以后……你还能像以前那样,好好保护她吗?”
男孩子眨巴了眨巴眼睛,看了看依偎在少年身边的小女孩,猛的一抬头,虎虎生气:“能!”
少年止不住的微笑:“我就知道阿斐是个义气的好孩子!”
“那表哥不在家的时候,把芃儿交给你,你能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哭,你能做到吗?”
“能!”阿斐攥着拳头,大声,“二表哥,我绝不让别人欺负了她!”
少年畅快的笑起来,面色虽苍白,却偏着头,唇角微微勾起,漾出一个惊艳的弧度:“谢谢你,阿斐。”
回到陆家,陆安被阿杰一路扶了回去。芃儿惦着脚尖,直张望到他的身影拐进院落,才垂头往自己院里走,却一把被人拽住
就见阿斐小胸脯不住起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芃儿,二表哥都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嗯……”小姑娘一下一下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头,慢吞吞的往前走。
“我……”一迟疑的功夫已经被拉在身后,小少年哎呀顿了下脚,赶紧几步追上去,”芃儿,那个……虽然大家伙都说你是二表哥的媳妇儿……,可,可,可那时候是我和你拜的堂,你还记得不?“
“嗯”小姑娘点点头。
“看!对吧!你也记得!”得到首肯的阿斐顿时勇气倍增,“你当时还一个劲的哭,是我塞了把油果子给你,你才不哭的,对吧?”
“嗯”
“那个……那个……”小小的小少年,有点焦急,有点无措,有点想力求证明一件事,又有点有心无力,使劲揪了把头发!
他突然的脸红,有些犹豫,也有些不甘心,“虽然二表哥很好,可是”
“那些戏台子上都演过,拜了堂的才是夫妻,所以,芃儿……”
“你说不定应该是我媳妇儿,他们都搞错了!”
小姑娘停下脚步
小小的少年心事,谁与诉说?
他以前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很别扭,和扭捏,臊的不得了!却觉得必须要说出来,为什么老太太口口声声赞了芃儿是安哥儿的媳妇儿,是他们陆家的媳妇儿?老太太最疼的明明不是自己么,为什么……却要把明明和他拜了堂的芃儿给二表哥?
况且二表哥方才也说了,要他好生照顾她……
他站在她背后,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芃儿,我也能和你一起孝顺老太太……”
“真好看……”小姑娘喃喃。
“什么?”
“真好看……”女孩子黑亮的瞳孔里浮动着盈盈一片红光。
阿斐顺着她惊艳的视线扭头望去。
只见前方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挂满了漂亮的彩灯,映照的整个院子红云浮动,亮如白昼。
两个孩子急急的跑过去,就见屋檐下、柿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