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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斐顺着她惊艳的视线扭头望去。
只见前方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挂满了漂亮的彩灯,映照的整个院子红云浮动,亮如白昼。
两个孩子急急的跑过去,就见屋檐下、柿子树上、葡萄架上,金鱼灯、荷花灯、兔子灯、以及五彩颜色的宫灯,都簇拥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大放光彩。
有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柿子树下,仰头望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他手里拎着一盏雪白的毛绒绒的兔子灯笼,红红的圆眼睛,红红的三瓣嘴,红红的长耳朵,在烛光的辉映下活灵活现。
那人捏着细竹竿的手指十分修长,眼底有卧蚕,笑起来十分温润:“小生韩林凉,见过小弟妹。”
第三十三章少女
第三十三章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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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小城。
临街铺面后,一条狭长巷子,青石地面光洁平展,三角梅依墙吐艳,阳光正好。
“啊啊啊!!”
几声惊叫,接着哐当一声,引来更尖锐的一声:“啊!”
一个约12、3岁的女孩,月白衫子,过膝黑裙,脑后两条乌黑长辫,抱着一只膝盖坐在地上,正疼的呲着嘴吸气,旁边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轱辘犹自朝天转动不休。
一个少年人从其身后噔噔噔跑过来,蹲过去,刚伸手要碰。
“别动!”女孩大叫,“疼!”
“你笨啊?!”少年人也不甘示弱,“这都来来回回多少趟了,还能摔!这天底下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人!”
“谁叫你乱撒手的?你不撒手我能摔吗?!”
少年本想回嘴,谁知却噗嗤一乐,嘴里虽凶着人,手下却很小心,轻轻把女孩膝上的白色长袜褪下一点,露出膝盖。
幸好,没有出血,只是有点淤青。
他探过身去轻轻吹了吹,短发乌亮,长且挺秀的眉,此刻垂下的双眼,睫毛在脸上弯出一弯弧度。
只有女孩还在满腹狐疑:“你笑什么?”
少年白她一眼:“笑你这个笨蛋,我都撒手好久了,你骑的都好好的,结果一回头找不见我,就扑通了……”
女孩撇撇嘴,少年温热的掌心抚上她淤青的膝盖:“我听说,刚淤青的时候不能揉,回去给你抹点药酒,然后再揉。能站的起来吗?”
女孩点点头,少年伸手去腋下扶她,总算跌跌撞撞站了起来,虽然年纪相仿,可女孩子身量小巧,头顶堪堪才达到他的耳垂,就听得有房门“吱呀”一声,有人正站在临巷的门口:“芃儿,你怎么了?”
“林凉哥?”被叫做芃儿的女孩眼睛一亮,一瘸一拐的朝他走过去,“阿斐教我骑自行车呢,我太笨,又摔了一跤……”
韩林凉走下台阶,扶了她的胳膊,弯腰检查了下她的膝盖:“有点青,到店里来,我给你抹点药。”
又道:“早知道这样,这自行车还不如不买。来来回回摔了也有七八回了吧?摔的一身的青。还没学会?”
陈芃儿一脸汗颜:“快了……”
韩林凉笑笑,小心扶了她上台阶,陈芃儿站在台阶上回头,一张极秀气的巴掌小脸,像是招呼又似催促:“阿斐,你不进来吗?”
阿斐站在阳光下,没吭声,到底还是走过去把地上那辆倒霉的自行车扶起来。
那是辆德国产的“钻石牌”弯梁坤车,专给女士骑的,橙黄色的车身,包皮的扶手,前面大大的玻璃罩子灯,是韩林凉特地从香港托人买回来的,在宁河这座小县城十分稀罕。
他把自行车靠在铺面后门口,本想一走了之,听见里面两人说话的声音,站了一会,还是迈步跨上了台阶。
这里是宁河县铺面最大的广昌布行的后堂,隐约还听得到前面门头铺面小伙计招揽顾客的声音。韩林凉让芃儿坐下,自己先洗了手,再从柜中取了瓶药酒,倒了些许在掌心中慢慢揉搓热了,后轻轻按上去。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掌心并不柔软,反倒有点薄茧,但是手法纯熟,轻重缓急力道掌握的刚好,不一会,药力浸入,热度升腾,陈芃儿就觉得整个膝盖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林凉哥,我看,你也算半个大夫了”她小心吹干膝盖上残余的药酒,轻轻把长袜卷上去,抬头笑道,“现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都不用去看大夫,找林凉哥你就行。”
又歪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广昌本来也还开着药铺,东城和西城最大的药铺都是你们家的。”
歪头又想了想,又道:“我看报纸,天津城又开了新的分号,不,不是分号,是林凉哥你把总号搬过去了吧?”
韩林凉正在洗手,拿毛巾擦干净双手,坐下来,拿指尖点了下少女的额头:“年纪不大,操心不少。”
陈芃儿说的没错,韩家世代经商,到韩林凉父亲这一辈,几个叔伯分了家,韩家经商较杂,并不专攻一项,但韩老爷当年分到的,正是一家布行。
韩老爷子经商有些头脑,当年布行的生意做到宁河县最大,还做了工商行的行长。只不过膝下凋零,40以后才得子,便是独子韩林凉
韩林凉16、7岁便接手了父亲的生意,更是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年纪轻轻便把家族生意打理的风生水起,绸缎庄洋纱店药铺银号甚至古玩杂货都有涉及,这几年广昌旗下的各色铺面分号都已纷纷开去了北京城和天津卫,宁河县的反倒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了。
陈芃儿抱着膝盖望着韩林凉,他不过也才22岁,身材瘦高,长年爱穿一袭淡青的长衫,容貌端方,见人三分笑,神态可亲,怎么看都像个一身书卷气的斯文读书人,而不是一个大大大老板。
阿斐倚靠在后门处,瓮声翁气:“时候不早了,还不回去么?”
韩林凉瞧一眼阿斐,这少年从初初第一眼见他就颇有敌意,而且这敌意好几年都不曾减退而是日益加深。
这个世上,总有你不喜欢的人,也总有人不喜欢你,这都很正常。
况且,对方在他眼里才只是一个孩子,韩林凉笑了笑。
“阿斐,芃儿摔了腿,你骑车载她回去,路上小心些。”
阿斐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只走过去,把芃儿搀了起来。
他已经快14岁了,个子长的很快,堪堪就要赶上个一个成人,除了身架还有些少年的单薄,眉目其实生的相当清俊,剑眉星目,当是风华正茂,一双手伸出来已经很有力气。芃儿知道他素来不喜韩林凉,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转过脸偷偷朝他囧了囧鼻子做了个鬼脸。
少女瓷白的一张小脸,眼睛灵动的像猫儿一样,本来还板着脸的阿斐,回回都会在她面前败下阵来,忍不住就要露出一丝笑模样,可方才脸板的太久又有点不好意思,赧怪的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
韩林凉只当看不见他们两个小孩的小动作,心里正哑然失笑。一个伙计从前堂匆匆而来,手里拎着一只皮箱:“东家,陆先生回来了。”
韩林凉一愣,站起身,就见紧跟着小伙计身后,正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一身立领中山装,长身玉立,伸手正把头顶的黑色呢帽摘下来,露出来的一张脸,轮廓鲜明,一双眼眸深邃的好像能一下扎去人的心底
第三十四章君好姐
第三十四章君好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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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林凉即惊且喜:“你怎这时回来了?”
“收到你的信便提前回来了。”来人自然是陆安陆子清,有些微微的叹气,“毕竟是我们家的人,之前只知道她境况不大好,没想到在京偶尔听你绸缎庄的杨掌柜提起,竟是已经病成这样。家里都不肯跟我细说,这才写信给你托你打听。”
陆安口中所指的是他大伯家的堂姐君好,陆家长房共有四个孩子,其中大堂兄二堂兄以及现在才7岁的小堂妹皆为大伯母所出,只有堂姐君好是姨娘生的。
大伯只有这一个姨娘,早年身子不好,君好才三岁时便去了,自此君好便被大伯母抚养。待她不能说不好,吃穿用度也都是按正经小姐的规格出,四年前,君好17的时候,也说了一门不错的亲。
许的是隔壁芦台县里点金银号孙老板的次子,听说那孙二少念过几年书,在银号里帮忙做事,怎么看都是不错。君好次年春便嫁过去了。却是嫁过去才知道那孙二少是个大烟鬼,早就被吃烟挖空了身子,偏又还是个爱嫖窑子姐的,自己一身脏病不说,还把君好给染了,怀的孩子也胎死腹中。
就这样君好却被婆家和丈夫骂是丧门星,再加上流了孩子后身子更是每况愈下,婆家也不管她,只盼她早死了好,写信回娘家,大伯母却说得了这样说不口的病,接回来岂不是坏了陆家的名声污了全家人!
最后还是有心人看不过去,偷偷知会了老太太,老太太发话,这才把君好给接回了家。却是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君好,现在早已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只剩苟延残喘挨日子了。
陆安叹息:“我与堂姐虽然打小并不亲近,也没在一块处过,但我们两个年纪最相近,每每回去祖母家,也总能见得。她打小性子和顺,见人怕生,之前定亲,听大伯母跟前形容,都觉得是门好亲,不成想。”
往下的话没再说下去。
韩林凉拍拍他的肩:“你即有心,她也定记得你的好,我听那东城药铺的掌柜说,怕是没多少日子了,这才在信里说了,没想到你回来的这样快。”
陆安点点头:“所以我下了火车便来找你,你帮我包些上好的补药,明日我便去瞧她。”
待再去瞧那两只小的,眉头便有些微蹙:“你们两个又怎了?”
阿斐摸头嘿嘿笑:“二表哥……”
芃儿在背后的手正偷偷掐他,他只能道:“没咋,今天没课,我和芃儿来找……林,林凉哥……玩儿”
陆安皱眉:“林凉这样忙,没事不要多来叨扰,既然没课,不妨多在家温温书。”
阿斐赶紧点头,他视线又投去芃儿身上,芃儿身子一缩,期期艾艾:“安,安哥哥……”
陆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点点头:“你和阿斐先回家去,我待会便回。”
韩林凉憋笑,边招呼伙计沏茶,边上前送那两只小的出后门,他掌心不动声色的托了芃儿的手肘,芃儿借了阿斐和他的力,终于能慢慢的以正常的姿势走出了门去。
只是临门回头一望,陆安正在桌前坐下,并没有瞧他们,留给她眼中的只是一个清晰的侧影。
他二十才刚出头,却是形容老成持重,气质波澜不惊,完全不复少年时笑起来暖融融的模样。只因容貌太盛,这样不苟言笑的时候,却总有种咄咄之感,叫人不敢逼视。
陈芃儿心下落了几落,扶墙在后巷,犹自发呆,这次离她上回见他,也有三四个月之久,她的安哥哥,她越来越敬,也越来越怕……
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好像待她愈加严厉,念书、课业,他每次假期回来都必须细细考验过她一番,比学校里的老师更要严格许多。以前,他会揉她的小肚子,揪她的小辫儿,抱她坐自己膝上手把手的教她练大字,甚至……晚上还会跑来和她一床睡……
她哭的时候他会好生哄她,逗她笑,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说芃儿真香……
而现在,随着她年龄渐渐的长大,他的态度却日渐疏离,那些曾经的亲昵和亲近,好像都随风散去……不留下一点痕迹
渐渐的,她在他面前也敛容屏气,收起了所有小女儿的心思,反倒有些战战兢兢,生怕自己的功课哪里不好,被他责罚。上一回,因为一篇英文课文她背的有些磕磕绊绊,他便执了戒尺,打了她的掌心十下。
她不敢哭,托着戒尺被罚站,直到把那篇英文背的滚瓜烂熟,终于换来他的点头。那是他第一次责罚她,她抱着老树哭了一个下午,最后还是韩林凉找到她,给她手上上了药……
那个赖皮的趴在她的枕头上,露着半张脸吃吃笑着,说着“有了你,安哥哥必能独步天下”的温暖少年,似乎,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他变成了青年,不苟言笑,冷淡疏离,他再也不会抱她,摸她的头发,拨她的刘海,宠溺的捏她小脸蛋……
陈芃儿扶着胸口,怅然若失。
阿斐跨坐在自行车上,朝后座努了努嘴:“快上来,赶快回去把书都翻一遍,免的待会二表哥回来又要检查功课,他现在太吓人了,整个一冷面教官啊,比二舅吓人多了!二舅顶多就是吓唬吓唬人,他可是真打……”
陈芃儿扶着他的胳膊,蹒跚的坐上后座。
阿斐顿时又是一脸苦瓜:“对了,你的腿还好吗?要是被二表哥知道,这,这,他不会又发火吧?……天内!你说这还没到假期呢,他咋就跑回来了?”
“好像……是为了君好姐……”
阿斐恍然大悟:“啊,君好表姐!我是听说她被接回来有一阵子了,可是住的是最西南角的那个破院子,而且门向来闩的死紧死紧的,大家都不许我过去瞧一下。”
想到君好堂姐,陈芃儿的心又落了一落。
满腹心事,顿时又添了一笔。
第三十五章过往
第三十五章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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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儿捏着衣角,偷偷抬眼瞟了一眼。
陆安已经换了衣服,一身轻软的白缎寝衣,站立书桌前,轻轻掀动书页本子,这是他每次归家后的常态,必翻检他离家几个月来她的功课。只是今日看他神色,倒还舒缓,边翻检书页,边挑几个问题随口向她提问,因为有所准备,她回答的还不错。
陆安点点头,合上书页,泛泛点评了两句,哪里还需精读,哪里还需深入,敦促她继续用功。
其实今年夏天她便会高小毕业,按陆家长辈的意思,身为一个媳妇儿,念的书已经足够多了。识文断字、算数地理,甚至还能懂些洋文,已是大大超出预期,没有再念下去的必要。在家多学些针织女红,学些厨艺,只待再过几年,也便可圆房了。
却是陆安对她要求极严,没有半点松懈的意思,也并没有和她讨论过高小毕业后,是否还继续念书的问题。她向来敬畏他,在他跟前不敢多话,却见他下面该就是要她离开的意思,所以赶紧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安哥哥,我也想去看君好姐。”
关于君好堂姐被接回老陆家一事,整个陆家都讳莫如深,平时连提都不准提,更不用说许她们这些小辈的探望。因为听说是脏病,大伯母深怕宅子里的其他人沾染到,便把人送去最偏的一个院子,平时只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照顾。
芃儿只记得上回见君好姐,还是她前年一次回门,因为是自己擅自回门,没有丈夫陪同,还被大伯母给骂了不懂家教!她那个时候和阿斐躲在后窗那瞧,就觉得出嫁时明媚爱笑的君好姐,才不到年余功夫,却瘦的这般厉害,整个人恹恹的没有一点精气神,后来还是陆家差人去芦台县请来了孙姑爷,才接了君好姐回去。
那孙姑爷极瘦小的一个人,佝偻着背,瘪着肚子,脸色蜡黄一张口一口的黑牙,看的叫人恶心,却是还在陆家便对君好姐颐指气使。
阿斐当时就骂这人怎看着如此讨厌,恨不能胖揍他一顿!
君好姐当时送她的那一对做添妆的翡翠耳坠,现在还被她小心收在床头匣子里的荷包里。
陆安愣了一下,抬眼去看她,少女拘谨的站在那里,灯火下秀美的像一枝抽条的嫩柳,只有目光炯炯,大胆的、渴求的,望了他。
他沉吟了一下,把桌上摊开的课本细册都一一码好,走过去放在她手中。
“不要声张,明日一早”他掌心里一块怀表又塞去她手中,“八时,西门碰头。”
那怀表金属的壳子光滑可鉴,被他握的温热,而他的指尖轻触过她的掌心,痒痒的,害得她心底禁不住一个激灵。
却是他已经转身回去书桌前,坐了下来,翻开一本书,头都不抬:“早点回去睡,小孩子还在长身体,早点睡对身子好。”
陈芃儿抿了抿唇,抱紧了怀里的书本握紧了手心里的怀表,见他并没有再注意她,慢慢的,转身,小心的,一步一步的,退了出去。
万幸,他现在对她关注的没那么仔细,她可是一连穿了两双长棉袜,生怕腿上的伤被发现。
少女的背影单薄细致,走的很慢,步子有点异样,两条长长的发辫垂在背后,一晃,一晃……
陆安瞧着她慢慢走出门去的背影,眉头微敛了一下。
才不过早上七时,陈芃儿便早早来到西门,果然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却是只有马儿在低头嚼着草根,车把式还未现身。
她四处闲看,就觉得大门缝隙处影影绰绰,外面好像有人,开门一看,一阵惊喜:“南芙姐?!”
一个头上包着青花头巾的妇人正抬起头来,怀里抱着个长长的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