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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陆母说到这儿,忽然面露难色,握着陆栖鸾的手道:“都是些族里鸡毛蒜皮的事,本来不该外扬,但此次回祖地,你怕是要遇上些麻烦。”
“娘就直说吧,现在想对我造成麻烦的人不多了。”
陆母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订了桩娃娃亲?”
陆池冰一口汤险些喷出来,看了一眼陆栖鸾,后者却一脸并不为所动。
“所以呢?”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娘刚有了池冰,抱着你一起回祖祠入籍时,你太爷爷还在,听了旁人嚼舌根,作为族长不愿意让你入籍。”
陆栖鸾回忆了片刻,隐约有些印象,道:“记得一点儿,那会儿我爹还是个小官,在家里说话没什么分量。太爷爷老古板,怀疑我是私生子,逢年过节红包总少我一个,我还记仇了好久……不过最后不是入籍了吗?”
“是入籍了,当时你爹为了让你太爷爷接受你,去求你太奶奶,你太奶奶就出了个主意,说是让你和她膝下一个侄孙江琦订个娃娃亲,这样就算你长大传出些风言风语的,也算是我们族里的人。当时是这么定的,可你那江琦表兄一直在外地,莫说你了,连你爹都没见过,今年突然要回来祭祖,老家有人偷偷告诉你爹,怕是要拿你太奶奶定的婚契旧事重提。”
陆栖鸾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以为然道:“不认又如何?他还敢逼婚当朝首辅不成?”
陆池冰摇了摇头,道:“自然是不能以此论嫁的,可话说回来,我大楚以孝道治国,既然是太奶奶在世时定的亲,能不用强最好还是不用强。听家里人说过,那江琦不学无术,怕是他娘想让他在姐这儿捞个官儿做做,故有此谋算。”
陆栖鸾啧了一声,她被言官骂惯了,自然是不在意这点儿事。朝中重臣蒙荫子弟的事历朝历代皆有之,现在显然也发生在她身上了。
陆家在遂州不算小,宗族旁支加起来算算也有上百人,若不能解决得漂亮,以后这种事还会层出不穷。
陆母忧心忡忡道:“你爹也是这么担心的,让娘提前来知会你一声,若实在不行,你今年还是留在京城吧。”
“娘别担心,区区小事,还不至于耽误我的行程……左右我要等的人今年也没个信儿回来,就提前跟娘回老家吧。”
陆母闻言,神色一滞,待陆栖鸾离席去和管家交办事务时,悄声问陆池冰道:“栖鸾她莫非……”
“都是国之柱石,她走得比谁都难……娘莫急,一切总会好的。”
……
腊月廿三,城门处戒备显然增兵增多了,先出城的是两支假扮作商队的军士,一前一后夹着一队仿佛寻常富贵人家回乡的车队。
待送走了车队后,城门校尉松了口气,正要趁阎王归乡不在时松口气去喝杯小酒,却忽然又见远处北来一队重骑,均是一色如墨玄甲。
城门校尉看清了,顿时面上一惊,连忙令城门守卫左右整肃军容,崩得宛如一排竹子一般。
京城官场里两个阎王,一个杀人,一个放火,放火的才刚走,杀人的却又回来了。
校尉立在道旁,待那几骑在城门口停下,表面上勉强撑持,心里却抖如筛糠。
“恭迎燕国公。”
寒甲轻微碰撞的声音与不同于东楚马种的马匹呼吸声入耳,校尉微微抬眼,先是看见一匹通身漆黑的神骏,不知是哪里的马中之王,竟足有半个城门高,再一细看马身上的烙印,校尉不禁倒抽一口气。
马身上烙着匈奴王庭的印记,这是匈奴可汗的马。
……燕国公在北疆到底做了什么?
小小的城门校尉自然是不敢想的,只听年轻的国公放下犹带着塞北寒意的兜帽,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随扈,后者把一只沉重的木盒递给城门校尉。
“我有事,替我送点东西去兵部。”
校尉接下那盒子,入手便是一沉,愕然间,又听随扈的军士提醒道——
“小心些,别砸了劼阑可汗的首级。”
“?!!!”
周围戍卫的士兵一脸震惊,校尉也是呆若木鸡,倒是与燕国公一并回来的北军道:“国公爷,我们是提前回的京,又带了份大礼,怎么说也要先去兵部报备过才是,省得言官嚼舌根。”
“没空。”
北军笑嘻嘻道:“属下晓得,国公爷是想去见陆侯,可既然都回来了,何必急在一时呢?总要给女儿家点打扮的时间不是?”
“你是想讨皮疼?”
“属下多嘴,不敢不敢……”
校尉这会儿才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见燕国公要走,连忙结结巴巴道:“国公爷、国公爷留步!”
“何事?”
“若是国公爷想见陆侯……怕是晚了一步,陆侯半个时辰前已出发回了遂州,不在京中了。”
“回乡祭祖?”
校尉咽了一下,道:“下官不知,听京里的传言说,陆侯回乡是去订亲的。”
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中,有人声调轻冷道——
“……你再说一遍。”
第168章 就怕贼惦记……
“啊……嚏!”
车外迎在城门口的遂州大小官顿时后心一紧,刺史和后面的官员们互望了一眼; 咽下心头的紧张; 上前一步躬身道:“侯爷; 可是舟车劳顿受凉了?”
陆栖鸾拢了拢雪氅,按下心头莫名感应; 下了马车道:“有劳诸位久等,数九寒冬,还是尽快入城吧。”
陆栖鸾到遂州之前就晓得定然有州府官员迎接视察的一系列套路,特地让陆池冰先陪已有些疲劳的陆母轻装简从先回祖宅; 自己的车队去应付地方官的阵仗。
遂州出了当朝首辅,连带着刺史在同级官吏聚会上地位都高出一截,当即便是忙不迭地前后招呼,城里大小官吏、乡绅、有名的士子纷纷前来陪同。
陆栖鸾绷着首辅的仪态; 挨个含笑问候; 待刺史说已在城中最大的仙客楼备下酒席时; 陆栖鸾蓦然想起当年少不更事时; 喜欢仙客楼的金线油塔; 没少在那老字号酒楼蹭吃蹭喝; 一时间没脸,推说是祭祖而来; 改日有隙再聚。
刺史略有失望,道:“这却是可惜了,那仙客楼的于老板是看着侯爷长大的,听说侯爷回乡; 这段时日每日里请了最好的说书先生,将侯爷的丰功伟绩日日在楼中传颂,侯爷若有空,务必要莅临一闻。”
“啊……呃,一定一定。”
待巡视完近年来遂州城中的变化,参观了几处新设的学堂,好不容易摆脱了官吏应酬,陆栖鸾终于得空回了祖宅。
她依稀记得最小的时候,祖宅里住着五十多口人,等到她爷爷去世后,因陆学廉升了官,族里便由她爹说了算。慢慢那些亲戚都分家搬出去了,家里少了些勾心斗角,她仗着爹娘惯的,童年过得无法无天。
门口的青石板每一块陆栖鸾都跳过,连哪块石板雨天踩上去会溅水湿了鞋都知道。又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房梁,果然还留着昔日老燕的旧巢,也不知待雪化时,那一家老燕子是不是会带着新燕北归而来。
莞尔间,忽闻门里莺莺燕燕笑闹作一片,也不知是哪一脉陆家亲戚的家的丫头们,正要出门去新年市集上采买胭脂,一开门见得陆栖鸾并着几个随从站着,慑于莫名气势,一下子静了下来。
“侯——”
身后随从刚要说话,却见陆栖鸾做了个收拾,便收声不语。
小姑娘们只觉得面前的女子一身说不出的华严,待看向她们时,又可以收敛了气势,眉眼一放柔,又是绮丽得让人恍了神。
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少女眨了眨眼,上前行礼道:“小妹陆九娘,请问这位姐姐是谁家的?”
陆栖鸾笑了笑,道:“算上几个已出阁的堂姐,我在家里排行老六,你们叫我六姐姐就是了。”
家族大了,莫说六姐姐,族里姐姐妹妹加起来三双手都数不清,少女们见她是个好说话的,,一时没想起来这个六姐姐是谁,只隐约觉得形容气度好似话本上的某位,一时间便自来熟地围过来。
“六姐姐这是才回来吗?屋里婶娘炖了红枣鸽子汤,可暖身呢。”
一个胳膊挂了一个姑娘,陆栖鸾无奈笑了笑,道:“既然都到家,我也不急。妹子们这是要去哪儿?来时听人说城里有采花贼,可需要护卫吗?”
“嗨,都是人以讹传讹,怕是哪家的寡妇思春了,非说采花贼是个俏郎君。”
另一个少女道:“若说俏郎君,我看江琦表兄倒真是称得上,只是之前听人说表兄病弱,今日一见却丰神俊朗,不似传言呀。”
江琦表兄……
就是那个拿着婚契打秋风的表兄?
陆栖鸾沉默了片刻,旁敲侧击道:“我还未见过这位表兄,妹子们见过吗?”
小姑娘们纷纷摇头,道:“江琦表兄早年和姨母去了泰州,山长路远的,便是小时候见过,现在也认不出来了。六姐姐才回来就问他,是不是有意呀?”
“……也不是。”
小姑娘们顿时笑开了:“以六姐姐的殊色,遂州城出色的男儿自是随便挑拣,可独江琦表兄不行,他可是一来,就说要为咱家那位侯爷守身如玉的。”
陆栖鸾:“……”
后面的随从悄悄上前,低声道:“可要传护卫?”
陆栖鸾退后半步,动了动嘴唇道:“记得传带刀的。”
“是。”
门口磨了好一会儿,陆栖鸾才寻隙说先要拜见长辈,让小丫头们先去逛,自己随后便回了宅子里。
陆家的姐妹们看着陆栖鸾渐渐消失在远处的背影,又围在一起议论开了。
“我住得远,这回是爹爹硬要我回来祖宅的,以前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六姐姐,不知是哪位叔伯膝下的?”
“前次回来聚时我才四岁呢,也记不得这位姐姐了。倒是隐隐记得咱们家那位侯爷,打扮得像个男孩儿似的,拉着我到处疯。”
“真的呀……”
女孩儿们叽叽喳喳地正要出去,忽闻有人清清润润地在背后唤了一声。
“妹子们好热闹,这是要去哪儿?”
说话的人一张颇为讨喜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虽说一身儒衫像是个读书人,但那目光怎么看都带着一股狡黠的味道。
姑娘们嘻嘻笑道:“正要去市上挑首饰缎子呢,江琦表兄,你瞧不上我们这些莺莺燕燕的,待见了刚刚那位六姐姐,看你这身还守不守得住。”
那叫江琦的读书人笑道:“之前是说笑的,哪里来的六姐姐让你们这么有底气。不过今日陆侯归乡,你们要去东市怕是要戒严了。”
立时埋怨声便此起彼伏:“哎……怎么这样呀,都是自家人,还怕我们是贼惦记她不成?”
江琦笑着笑着,忽然余光瞥见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看似不起眼,但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却异常沉重,好似车板里嵌着铁板一般。
目光略略停留在马车一角属于京城贵胄的家纹片刻,江琦眼底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笑开了,问道:“你们刚刚说的那位六姐姐是才到的吗?”
“刚进去呢,怎么?还没见到便心动了?”
江琦道:“不敢不敢,只是近来遂州城里风流贼子闹得凶,表兄我想去提醒提醒这位六姐姐,莫让贼惦记上了。”
……
这边厢,刺史送走了陆栖鸾,好容易才松口气儿。
“诸位都散了吧,侯爷说了,两日后,自会赴宴,届时家中若有英才欲引荐提携的,这两日便做好准备吧。”
地方官吏与乡绅们闻言精神一振,千恩万谢地离开。打发走众人的刺史回头见大街尽头城门仍开着,便嘱咐道——
“这两日城中不太平,早早关了城门吧。”
城门守卫应声,去了城门处驱散仍徘徊在附近的百姓,五六人正要合力把城门关上时,忽然城门不动了。
守卫们转不动城门上的钢索,还以为是卡在哪里了,正要检查时,愕然发觉钢索倒绞,愕然看见竟是有一个晚来的外地人,独力又把城门打开了。
“……你?!”
“日头未落,行个方便。”
旅人的声音既沉而冷,守卫尚未作色,手里却是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金叶子,慌张间,连忙收入袖中。
“咳、咳咳!要入城就快点,今日上头查的严!”
略一点头,旅人牵了马入城,不多时,便隐约看见长街尽头,夜幕下陆家的灯笼在微微泛着雪息的风中轻摇。
她上回在此地与家人相聚时,他们尚且不识。
走过这条长街,就能见到了……可现在,似乎有些小麻烦亟待他去解决。
放开马缰,让那匹乌云驹随意离开,苏阆然步子一转,走向了一处巷角的酒馆处。
远远地,便听到不同于楚人的粗狂声音——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狠角儿,欺我西秦无人乎?!”
“好不容易趁这妖妇出京城!誓报我国仇!”
酒馆里七七八八地聚着一些江湖莽人,一身的匪悍戾气,却是个个武息沉雄,不似寻常人。
其中有人嗤笑道:“何必呢,我们又不是朝廷的人,这回是国中余下的那些易门之人恨不过,花了大价钱请我们来抓那妖妇。那妖妇可是贵得很,抓活的赏金百万,带死的封侯拜相,易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位有牌子在身的都有领赏的资格不是吗?”
“只怕有些蠢货在路上就耐不住动手了,怕只怕打草惊蛇!”
“放心,折花郎这小子向来稳得很,就算防得住我们,他那边可是万无一失……嘿~倒是听说东沧侯殊艳绝丽,便宜了这色中饿鬼。”
众人冷笑间,骤见有人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惊觉在场众人竟无人发觉何时门口站了人。
按刀在手,为首的大汉定睛一看,只见这人腰间悬着的匕首乌金为鞘,不似中原所制,挑眉道——
“匈奴人?怎么看着不太像啊。来做什么的,若路过,今日你可走不了。”
苏阆然微微抬眼,扬手丢了面沾血的牌子在他们桌上。
“劫东沧侯,算我一个。”他说道。
第169章 犯上
祖宅的家宴不同于宫中那般刀光剑影,但也总少不了些许勾心斗角; 一会儿这家的婆姨说那家的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会儿那家的姑母笑这家的一贯道人短长。
陆大人不在乎这些; 回了家就好比放风的鹞子一般,抱着家里最小的胖侄女上伙房蹭糖吃。而中堂摆开的三四张桌子上; 白日里还嬉闹的闺女们此时好似冻蔫儿了的鹌鹑一般,满脸都写着闯了祸。
有胆大的压下明日就要被问罪充军的臆想,悄悄拉着自家的长辈问道:“……上首那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是给谁留的呀。”
长辈望了一眼正堂最中间的那张酒席上; 陆学廉和陆母二老中间还空了个位置,面色一时复杂一时又得意:“还不是咱们家那位侯爷,虽说与你是同辈,可见了后莫要少了礼数。”
“那这位姐……侯爷她; 在咱们家排行第几呀?”
“排行老六。”
问话的小丫头顿时吓得不敢出声; 绞着袖角忐忑不安地四处瞄。
不一会儿; 祭肉出了锅; 菜肴上满了酒席; 陆氏族人便齐聚一堂准备等人开席; 但中间最是该在的人,却不在席上。
等也不是; 不等也不是,陆学廉正暗叹这丫头又不知道哪儿玩儿去了,忽然下首一个年轻俊俏的书生起身敬酒——
“侄儿记得幼时来遂州时,府宅门前黎庶尚可见饥色; 而今故地重临,却见万象更新,值此新年,愿吾族天伦常乐,愿大楚国祚绵长。”
会说话的晚辈总是讨人喜欢的,他这站起来一说,便点开了新春的氛围,陆学廉一时也放下陆栖鸾不在的尴尬,面上挂起笑意举杯:“子琦说得好,这些年忙于他事,难得家人相聚一堂,来,满饮此杯,以庆新春!”
气氛一时间便被带了起来,陆学廉一杯酒喝到一半,忽然余光瞥见陆栖鸾背上背着一个侄子,怀里抱着一个侄女,自己嘴里叼着半串糖葫芦,脸上也不知是哪处放烟火沾上的药灰,一脸皮样子正要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陆学廉一边呛酒,一边瞪着陆栖鸾,后者连忙把侄子侄女和糖葫芦都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端起当朝首辅应有的架子,好似一驾身后跟着金童玉女的大仙似的慢慢踱出来。
本来已有两分热闹的大堂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见过侯爷。”
“都是自家人,叔伯姑母先坐下吧,折煞晚辈了。”
陆栖鸾一回家是放得太松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年过年最后一个上席的宝宝,回来一看才发现今天她该坐主位,不由得端端正正地坐下来,正想轻咳一声说点什么,忽闻席对面有人扑哧一笑。
江琦正笑弯了一双眼瞧她。
——大胆贼子,胆敢耻笑本官。
陆栖鸾正准备下点官威,忽然坐在自己旁边的陆母拧了她一把。
“快把你那猫胡子脸擦擦。”
桌上的亲戚都识相地低头吃菜,唯有对桌的江琦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陆栖鸾咳了一声,接过陆母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