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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十五页,画中开始出现另一个少年。
十五岁,画中的少女捂着腰间的玉,而少年却昂首挺胸,面无表情地与她对峙。
十六岁,石桥上的少女手捧着蟹黄月团,与少年并肩而站,头顶是一片灯海璀璨。
十七岁,凌霄桥边并蒂莲开,定情一吻。
十八岁,会试过后,礼部门前的官道上烟雨蒙蒙,锦衣卫少年手撑雨伞,与一身儒服的少女比肩而行,纸伞往她的方向倾斜,似是要替她遮挡所有的风雨……
十九岁……十九岁那页的纸上并没有图画,是一片空白。
苻离本看得入神,往事历历在目,蓦然间翻到一片空白,不由一怔,望着最后一页道:“这一页,为何是空的?”
“你忘了?我还要过三个月才十九呢。”姜颜坐在他身旁,倾身托腮,洒脱一笑道,“而且,即将十九岁的姜颜,就在你眼前啊!”
苻离心中一动,扭头望着姜颜,眼波深邃得如同能吞没人。
姜颜在他炙热的目光下泰然自若,慢悠悠道:“我虽从小与你定了婚约,但真正相遇却是十五岁之后的事,故而将每年的我手绘成册,这样也好解你相思之苦。”姜颜大言不惭地说着,挑眉道,“如何,喜欢么?”
苻离的喉结动了动,索性用行动回应了她。
两人不知是何时吻在一起的,起初姜颜还有些清明,能听到窗外呜呜的风声和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响,但渐渐的,她便在苻离越发炙热的攻势中败下阵来,被顺势压倒在榻上,只能凭借本能与他唇舌交缠。
或许是酒浓,又或是情浓,一向自持的苻离似乎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亲吻着姜颜的耳垂,又向下逗留在她的颈侧。
姜颜觉察到些许痒意,刚要笑,苻离却在她颈侧轻轻一咬,如同在宣告猎物的所有权。
那一咬虽然没用多大力气,但姜颜仍是一哆嗦,不算疼,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游走在她的四肢百骸,接着冲上头顶,令她瞬间烧红了脸。
姜颜猛然坐起,捂住肩颈处浅浅的齿痕,脸色绯红喘息道:“苻伯英,你作甚?”
苻离的眸色不似寻常那般毫无波澜、目空一切,而是深沉的,炽热的,夹杂着明显的情动。这是姜颜所陌生的苻离,从前他便是再动情,也总是保持着几分清明冷静,全然不似今夜这般。
空气似乎也变得躁动起来,苻离抬臂,轻轻拉下姜颜那只捂住脖子的手,哑声道:“抱歉,我……”
他说了一个‘我’字,顿了很久都没有下文,只是耳尖蒙上浅红色,眉头拧得更紧,似是在竭力隐忍着。
“你怎么啦?”姜颜担心他身体不适,凑近些问。
下一刻,她被苻离紧紧拥住,两人双双倒在狭窄的小榻上。她的后背贴着苻离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略微僵硬的身躯,朦胧间,姜颜隐约明白了苻离的异样是因何而来。
“苻离,你看着我。”榻上,姜颜艰难地转过身子,望着苻离许久,才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定了定神,她笑着说,“我本就是个不遵礼教的女子,逾矩失礼之事做了许多,你忘啦?”
她眼里映着烛光,也映着苻离的脸庞,笑意坦然,豁达超脱,全然不似方才慌乱。
苻离呼吸一窒,他知道姜颜这番话是何意思,也知道她在信任什么。
苻离想得到她,很想很想,想到心脏都快裂开般难受。理智决堤,他再次垂首捕捉姜颜的唇,由浅尝辄止到逐渐热烈,然而当他的手触到对方的衣裳时,却又猛然顿住了。
姜颜茫然地睁开眼,看着苻离俊美的脸。苻离稍稍撑起双臂,与她保持安全的距离,努力平复紊乱的呼吸,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怜爱。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哑的嗓音自上方传来,道:“无媒之姻,是为苟合。阿颜,我不愿委屈你。”
姜颜一愣,眼睫微颤。半晌,她的眸子弯起,笑道:“你知道我不在意。小苻大人,我也不愿委屈了你。”
“我在意。”苻离吻了吻她的眼睫,倔强道,“让我抱着你,一会儿就好。”
两人面对面躺在狭小的榻上,胸膛抵着胸脯,心跳连着心跳,近到连呼吸都交缠。
烛台应该快燃到了底,光线晦暗了不少,可姜颜的眼睛仍是明亮的,仿佛蕴着星辰明月。“生辰快乐,伯英。”
“嗯。”苻离说,“今天,我很快乐。”
又过了一会儿,苻离收紧了手臂,低声道:“今日回府,我同父亲禀明了我们的事。”
姜颜漫不经心问:“何事?”
苻离垂首吻着她的耳尖,慎重道:“阿颜,我们成亲罢。”
烛台熄灭,黑暗中,良久的寂静过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轻松传来。
“……好。”
一夜安眠。
第二日清晨,姜颜在自己的寝房中醒来。昨夜在苻离怀中睡得太过安稳,连什么时候被他抱回寝房的都不知道,只隐约记得苻离似乎陪她睡了一夜……
不过,此时他已经走了,多半是回了北镇抚司。
还是翰林院轻松,没事忙的时候整天不入宫也无妨。想到此,姜颜惬意地抻了个懒腰,又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正滚得起劲,忽闻吧嗒一声,似乎有什么物件掉到床下去了。
姜颜闻声而动,趴在床沿上一看,原来是她昨晚送给苻离的那本画册。
莫非是他忘了带走?
如此想着,姜颜伸手拾起那画册,仰身躺在床上随意翻了翻,不由怔愣。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张新鲜的图画。画中的女子长发如墨披散,被褥的一角随意搭在肚子上,正四仰八叉地占据了整张床,睡得正香……或许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女子于睡梦中勾着唇瓣,笑得憨儍。
这女子,生的是姜颜的脸,尤其是眉目神态,简直活灵活现。
旁边还有一行熟悉的小字:【弘昌十七年九月二十八夜。】
不用猜也知道,这风格全然不同的墨宝是出自谁手了。
“莫非他一晚没睡,就是在画这个?”姜颜摸着下巴端详着最后一页的自己,哑然笑道,“我睡姿哪有这般傻!”
第88章
这两日; 姜颜都在琢磨着请辞表该如何写。
为官半载; 虽无建树; 但一想到立刻就要离开翰林院回归平凡,姜颜又生出几分不舍,仿佛那些枯燥的编书修史的工作也变得可爱起来。
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朝堂既是严令禁止男女官员之间通婚; 少不得要做个抉择。
到了十月中旬,姜颜才将请辞表写好; 递交文华殿太子处批示,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前些日子才肃清了薛家党羽,朝中已是空缺颇多,实在是不能走人了。我知你与苻离情投意合,这些年一路走来; 也该到成婚的年纪。可半个月后便是母后寿辰,下个月月底又要主持祭天大典,文书、祝词等诸多事宜,还需姜编修起手置办才行,交与旁人; 我不放心。”
文华殿内; 朱文礼将她递上来的请辞折子合拢放置桌上; 微笑着道,“请辞之事,以后再议。放心,最迟明年立夏; 我定会给你答复。”
朱文礼倒是会说话,姜颜自然不会傻到朝廷真非自己不可。按以往不成文的规矩,为表朝廷惜才,但凡官员生出辞官退隐之心,朝廷都不会立即同意,而是要再三挽留,如此数回合之后方放行。
约莫还得磨上一年半载方可成功。
回家后同苻离说起此事,姜颜还笑着问他:“你说我辞官之后去干点什么营生好?莫不是要在应天府卖扇挥墨为生?”
苻离倚在窗边拭刀,闻言从雪白的刀刃后抬眼看她,淡然道:“我养不起你?”
“谁稀罕你养?银子得是自个儿挣来的,花着才有意思。”姜颜穿着一身圆领的赭石色常服,歪在书房榻上调笑道,“俗言道‘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我若总依傍于你,花你的钱吃你饭,说不定就要受你的气。可若我有一技傍身,那就不怕你始乱终弃啦!若哪天你真厌弃我,我即刻揣着银子出门,去找个更年轻的少年郎!”
“你敢!”苻离欺身恐吓她。
姜颜非但不怕,反而挑衅般看着他,“你敢我便敢。”
挑衅的结果自然就是被压在榻上狠狠地‘审讯’了一顿。片刻,姜颜捂着被吻到红肿发麻的嘴唇,半晌没回过神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那晚给苻离过了生辰之后,他便越发放肆,‘欺负’起人来简直轻车熟路,令人招架不住。
“你这人怎么这样?”姜颜摸了摸嘴唇,见没破皮才放下心来,叹道,“我同你开玩笑呢。”
“我知道。”苻离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嘴角勾着极淡的弧度道,“谅你也不敢。”
“你既是知道我的心意,还咬我作甚?”很快,姜颜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她懒洋洋伸手去捶苻离的肩,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截住拳头包在掌心。
苻离顺势倾身,与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清冷深邃的眼眸如幽潭月影,低声道:“阿颜,我想再见你穿裙裳的样子。”说罢,他侧首,在姜颜唇上落下一吻。
与方才的热烈缠绵不同,这一吻更轻柔怜惜,蜻蜓点水般掠过。
姜颜的心湖被这一吻搅乱了涟漪,‘哎呀’一声笑道:“皇后寿诞,年底祭天,我帮着礼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什么时间穿裙子?”话虽如此,她却终究不舍得推开苻离,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脊,如同在安抚一只矜贵的大猫。
就在姜颜忙着准备第二封请辞表时,许久不曾见面的国子监司业岑冀托人来信,请姜颜抽空回国子监一趟,有要事商议。
姜颜永远记得岑司业对她的教导之恩,更记得联名上书时这位老人挺身而出的模样。她不敢怠慢,待修补撰写完翰林院中的文书,便启程去了国子监。
许久未见,国子监中又来了一批新的少年,望着他们年轻稚气的脸庞,姜颜总会想起三四年前的自己。
去博士厅的路上遇见了苻璟,姜颜便顺道同他聊了两句。这个苻家二公子已经十七岁了,生得和苻离一般高,兄弟俩面容亦有七分相似,只是苻璟气质柔和、眉目含笑,全然不似他兄长那般冷傲强硬……问其学业,苻璟说国子学内班中少有能与他匹敌者,基本能稳住第一,姜颜便连连点头称赞,弄得苻璟十分不好意思。
苻家的人,当真没有一个庸才。
如此想着,姜颜推门进了博士厅,岑司业端着一杯苦茶,已经等候在此。
“学生姜颜,拜见岑司业!”姜颜行了礼,起身笑道,“不知司业叫学生来此,可有要事吩咐?”
“姜颜,你过来。”岑司业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冷着一张脸,可须发明显花白了许多,精神不似三年前那般矍铄。待姜颜走进,他才放下莲心苦茶,问道,“听冯祭酒说,你近来似乎萌生解绶去职之心,可有其事?”
“是。”姜颜坦然道,“不过并非立刻辞官,学生会将自己该做的本分做好,再做下一步打算。”
岑司业的脸色沉了沉:“哼,当初吵着要科举入仕的是你,才过了半年又闹着辞官的也是你,如此随性自由,可当为官之道是儿戏?”
“司业教训的是。当初因阮玉一案,学生愤而入仕;又因苻离之情,而萌生归隐,实在是过于草莽。”这些年来,姜颜已对岑司业的嘴硬心软司空见惯了,垂首解释道,“然朝堂规矩严苛,学生做此决定,实属无奈。”
朔州的战火,苻离的退学,被迫解除的婚约,祭祀的暗杀,还有几经生死后与薛家的一场恶战……这三年半以来,苻离和姜颜经历了多少坎坷,岑司业是看在眼里的。
于公,他理解姜颜的决定;于私,他不愿见爱徒泯然众人。
半晌,岑司业终是叹了一声,道:“随你去罢。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老夫管不着了。”说罢,他示意姜颜跟上,“随我来。”
岑司业将姜颜带去了典籍楼。
迈上石阶,推开古朴厚重的大门,饱经历史浸润的翰墨书香扑面而来。再次来到这座巍峨的楼阁,姜颜仍是感慨万千,无数个科考前的夜晚,她便是在这挑灯夜读、备战到天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笔一墨,她都了然于心。
来到最里层的一间小屋,岑司业在案几前站定。窗外冬阳斜斜投入,照亮了案几上的一块靛蓝花布,花布下一团凸起,似乎盖着什么物件。
岑司业示意姜颜揭开花布,姜颜虽满心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
靛蓝花布揭开的一瞬,扬起的灰尘在淡薄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碎光,尘埃落定,一只陈旧的书篓呈现眼前。
姜颜霎时瞪大了眼,呼吸一窒,关于过往的记忆如山呼海啸般铺天盖地而来。她记得这只书篓,也记得书篓上那些斑驳的暗痕是从谁身体里喷洒出来的鲜血,更记得大同府边境那轮凄寒的残月和月光下的刀光剑影……地下古楼遗址坍塌,埋葬了一个少年儒生的梦与生命。
“说不定这批古物整理出册,扉页上便会写着‘弘昌十四年,监生季平整理编纂’。”
“我这篓都是千年前所著《风俗录》和《异人志》,乃魏晋遗留下来的孤本,决不能丢了!”
“我走、走不了了……请二位……将书籍带回……应天府……”
“告诉冯祭酒……学生季平……不辱使命……”
回忆与现实交织,书篓中的残卷码得整整齐齐,那是三年前,季平用自己的生命护住的魏晋孤本。
三年过去了,书卷和篓子上的鲜血已经变成了干涸的暗红铁锈色,却仍触目惊心。
姜颜攥紧了手中的蓝布,侧首道:“司业,这是……”
“这是季平拼死护住的《风俗录》和《异人志》孤本。三年多来,冯祭酒与老夫我、荀司业三人修补了三百余卷从大同府古楼遗址带回来的残卷,唯有季平的这三十七卷,我们不敢轻易下手。”
岑司业负手而立,苍老清瘦的身躯立在三尺冷淡的冬阳中,就像是一根标杆般孤寂、倔强。他说,“这一篓染血的书、三十七卷孤本,分量太重太重,除了你们那批从朔州厮杀回来的学生,谁也没有资格动它。可这三年来,魏惊鸿和邬眠雪成亲,苻离弃文从武,季悬殿试落榜后便游走天涯,程温……”
提到程温的名字时,岑司业摇了摇头,“思来想去,那六人中唯有官至翰林院的你,能继承季平遗志,替他整理好这三十七卷书籍。当然,若是你不愿意……”
“我愿意。”姜颜斩钉截铁道。
魏晋孤本,世间独一无二的文墨瑰宝,莫说是主笔,即便是有幸参与修补校注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理应由当世大儒完成才对,为何会交给她这样一介籍籍无名的刀笔吏?
似是看出了姜颜的疑虑,岑司业道:“老夫说了,这一篓子染血的书分量太重,除了从朔州的死人堆里爬出的你们,谁也没有资格动它。”
浑浊苍老的嗓音,却带着儒家风骨,掷地有声。
姜颜将季平的那篓书带回了翰林院。修补校注孤本是项大任务,何况这些书对姜颜乃至所有太学生而言意义非凡,若堪对校注完成,少说要一年半载,指不定要耽误婚期……
她不知该如何同苻离交代。
谁知那晚夜谈,苻离知道她即将要修补的孤本是季平从隧道里拼死带出来的那批时,却并未生气,只是眸色沉重了些许。过了许久,他伸手揉了揉姜颜的脑袋道:“好好修补校注,莫急。”
姜颜知道,对于季平,苻离一直心有愧疚。他许诺了会带他回去,可带回的却只是他的尸首。
心中一酸,姜颜起身抱住了苻离,竭力用笑颜掩盖住心中的酸楚,道:“啊呀,小苻大人这般通情达理,我都不适应了。”
苻离又怎会看不出她是在想方设法宽慰自己?当即心中一软,揽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低声道,“也不是对谁都这般通情达理的,不过是看在你是我未过门妻子的份上。”
说罢,他将姜颜张扬明媚的笑脸按入自己怀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别让我等太久,阿颜。”他说。
十一月初,皇后娘娘寿诞,在宫中宴请命妇和大臣女眷,其中包括阮尚书家未婚的三姑娘阮玉。
按礼,阮玉是庶出,没资格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但薛家一案后,兴许是皇后对阮玉有愧,故而破格邀请她赴宴。
阮玉大病初愈,加之本就性格内敛软糯,与周围那群光鲜亮丽、口若悬河的命妇、贵女们格格不入,只待了一小会儿,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退了。
皇后是知道阮玉身子弱的,并未强加挽留,当即命人赏了她一对镯子、两支点翠并南海珍珠等物,并体贴地让她自行在宫中游玩闲逛,累了再送她回府。
阮玉知道姜颜在翰林院任职编修,难得进宫一次,想着顺道去看看她才好。谁知宫中格局复杂,三步一阁,十步一楼,宫道交错,一不小心便迷了方向。
她性格内向,不太敢同路边步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