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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门之下-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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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仆固京拍着孙女的肩,用胡语宽慰她,低低地说着,担心她还惦记着大都护。
  仆固辛云摇头,大都护连孩子都有了,她还惦记什么呢?但这样的一个英雄怎能倒在毒上,不可能也不应该,更不值得。
  ※
  大夫接连诊治了好几番,送药的快马伴随着送军情的快马终日踏入营中。
  入夜时分,又是几个派出营地的斥候快马返回。
  罗小义刚躺下就听见动静,马上起身,一边套着甲胄一边走出营帐,外面斥候已经等着了。
  “有什么事快报!”如今伏廷躺着,他便暂代了一切军务,不得不雷厉风行。
  斥候一抱拳,当即接连禀报——
  没有追到突厥右将军阿史那坚;诸位都督仍在前线与突厥作战;外面有传言说大都护久不露面是受伤不治了,突厥恐有反扑态势。
  “娘的,这不明摆着动摇军心!”罗小义朝中军大帐看去。
  帐中仍然亮着灯火,他嫂嫂连日来就住在帐中,三哥还没醒。
  他一咬牙,发话道:“去前线传令,就说我即刻领兵去支援,奉的就是大都护的军令。”
  斥候领命而去。
  ……
  中军大帐里多添了一张小榻,灯一直点着,是怕伏廷随时会醒来。
  栖迟睡不安稳,翻了个身,看了一眼伏廷躺在那里的身形,他身上军服已褪去,穿了干净的中衣。
  灯火照在他鼻侧和眼窝,那张脸一半都覆着阴影。
  她看着,不知怎么心里一动,起身走过去,竟俯下身,贴在他胸口听了听。
  听见他心跳仍然有力,她才安了心。
  外面传来罗小义的说话声,她拉好衣裳,起身出帐。
  夜色中火把熊熊,一队人马军容整肃,手持兵戈,牵马整军。
  罗小义甲胄加身,举着火把在旁清点着,似要准备出营。
  曹玉林从侧面走了过来,衣裳齐整,显然还没睡,她看了一眼罗小义那里道:“突厥还没撤兵。”
  栖迟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了看她:“替我去送一送小义吧。”
  说完便回去,放下了门帘。
  曹玉林犹豫一下,走了过去。
  罗小义一手牵了马,回身要拿自己的刀时,正好看见她站在身后,不禁一愣,接着才道:“外面都传三哥坏消息,我替三哥去稳一下军心。”
  曹玉林平淡道:“阿史那坚十分谨慎,战局不对就不会久留,没抓到他就一定是逃回突厥了,但他对北地图谋已久,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消息可能就是他放的。”
  罗小义也不是没想到,只是诧异她对阿史那坚如此了解。
  “你特地告诉我这些?”
  毕竟是仇人,曹玉林早已将此人查过好几回,但她也只是说:“我在外走动这么久也不是白走的。”
  罗小义手上摆弄着缰绳,压着声说:“如今三哥躺着,有你在营中,也算好事。”
  其实伏廷麾下将领很多,用不着她做什么。但这话叫曹玉林想起了过往一同追随伏廷的岁月,不禁看他一眼,右手一握:“三哥醒之前,我会守着这里。”
  “那我就放心了。”罗小义打马要走。
  曹玉林沉默了一下说:“小心。”
  罗小义应了,朝身后兵马一招手,领军出营。
  直到出去很远,他坐在马上忽然一愣,才意识到她居然叮嘱了他一句小心?
  回头去看,哪里还有曹玉林的身影。
  ※
  罗小义离开后的第二日起,战场上就接连送了几份战报入营。
  但能看的人还没醒。
  栖迟按送到的时日整理过了,摆在那里,转过头,看着大夫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入伏廷口中。
  据说箭簇上淬毒是难有久效的,那些人是在箭筒底部注入了毒汁,插在其中的每支箭便都是泡在毒中的了。
  也好在这样,被俘的人成了尸首,箭筒却还在,里面的毒汁也还在,军医后来才得以对症下药。
  新露昨日告诉她说,秋霜来了封信询问家主情形,边境有战事都知道了,本就担心着,商号里近来花了几笔又都是在医药上,让她很不安。
  栖迟只让新露回复她是因为孩子出生的缘故,叫她放心,只要人还好好的,什么都不算事。
  帐外有阳光,只是风大,一阵一阵地卷着帐帘,帐中光亮时增时减。
  药用完了,大夫行礼退去。
  栖迟走去榻边,看了看伏廷的脸,他嘴边残余着一滴药汁,她用手指抹去了,摸到他下巴,上面已经冒出胡茬。
  外面,新露哄着哭着的孩子去找仆固部里安排的仆妇喂奶了。
  她直起身,在案头上找到一把小刀,是他惯常用来刮下巴的,拿去在水盆里浸了水,走回榻边蹲下,给他细细刮着下巴。
  他本就两颊如削,最近只能吃流食,又瘦了一些,眼窝也更深了。
  栖迟捏着刀,不大会用,小心着力道,刮得分外缓慢,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脸颊。
  这张脸看了这么久,好似还是第一次这么摸上来,竟然觉得格外亲近,有种别样的感觉。
  刮得不算干净,但她已尽力,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下巴。
  手下的脸动了一下,她一怔,停下手。
  伏廷睁开了眼。
  她以为看错了,低头靠近:“三郎?”
  他眼珠动一下,看着她,又是沉沉然一动,身体迅速复苏,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低沉:“你在。”
  栖迟忽而有种松懈的感觉,似有什么一直提着悬着,到了此刻才从她肩头四肢上落了下去,周身一轻。
  “我在等你回来,”她轻轻说:“等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伏廷:演了一章床戏?


第七十八章 
  仆固京来过一次; 得知消息后立即去告知了整个部族——
  大都护已经醒了。
  李砚、曹玉林闻讯都到帐外转了一圈; 怕打扰了他休息,确定他已无事便离开了。
  伏廷却已坐起; 身上穿戴整齐,下巴最后还是自己刮了。
  战事当前,他的身躯也在应战的状态; 醒了就没再躺着。
  何况他也睡够了。
  他眼睛看向帐门,栖迟立在那里; 刚从新露手里接过了孩子。
  睁眼的时候还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她,如果不是那声三郎,他大概还要多看好几眼。
  “我睡了多久?”他问。
  栖迟抱着孩子走过来:“不算久; 可你食言了,未去按时接我也便罢了,连孩子的满月礼也错过了。”
  她这话多少有些故意; 说完还看着他。
  伏廷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抿唇点头,算是承认了:“嗯; 我食言了。”
  栖迟见他这样反倒不好说下去了,心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她又没怪他。
  其实哪有什么满月礼; 他都躺着了; 谁还有心思去操持这些。
  伏廷伸手拉她一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低头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吃饱了,又睡了,看着很安逸的模样,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算我亏待了他。”
  栖迟心里一动,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父母的事,罗小义说他踏平父母的衣冠冢后就闭口不提往事,她便知道他一定也是带了愧疚。
  她眼睛看过去,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有些后悔刚才故意说那话了,柔声道:“你没有亏待过任何人。”
  伏廷不禁看住了她。
  “除了你自己,”她又说,眉头轻轻挑一下,站起来,提醒他:“所以你还是该歇着。”
  伏廷的眼睛追在她身上,她抱着孩子出帐门,他便看着她出了帐门。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身影,他才低头自顾自笑了一笑。
  男人最招架不住的便是这种不经意间的柔情,他领略到了。
  外面进来两个兵送水送饭,请示更换他臂上伤药。
  伏廷活动了一下双腿,站起来,先去案头上拿了军报翻看。
  前线突厥残余兵力还在进攻,阵前有关他的消息大有演变成噩耗的趋势了。
  他一份份看完,丢开,顺带一只手五指张握,恢复着身上的气力。
  可惜,要叫他们失望了。
  ……
  大都护醒了,整个军营顿时就像是活络了起来。
  营中进出奔走的人马都多了。
  天黑后,栖迟将孩子交给新露,再返回帐中时,还在帐门外就听见了大夫的说话声,无非是恭维他非常人般的体魄,恢复速度惊人,竟能安然熬过了这一关云云……
  她想等大夫走了再来,便原路又回了新露的小帐里。
  新露刚将孩子安顿好回来,仆固部里的那几个仆妇照顾孩子有经验,有她们在一点也不用操心。
  她打了热水来给栖迟梳洗,说着贴己话:“家主也该注意自己身子,您刚休养好,可别又累着。”
  栖迟随口应一声,倒没觉得累,伏廷比她想得还能扛,说醒就醒了。
  这时候她又心安了,这样的男人哪是会说失去就失去的。
  忽而外面传出了一阵马蹄声响。
  伏廷的声音在问:“夫人呢?”
  栖迟刚接了擦手的帕子就放了下来,起身出去,正好看见一队人马离了营。
  “夫人,”留守的一个士兵过来朝她见礼:“大都护趁夜出营了,留话请夫人安心等候。”
  栖迟走向中军大帐,揭帘一看,榻上空的,案后也是空的,哪里还有人在。
  难怪刚才有大夫在,原来是在问能不能出去了。
  ※
  整条战线如今只缩拢至东北方这一处。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洒在边境线上,和喷洒在地上的血混在了一处。
  尘烟弥漫,杀声震宇。
  突厥骑兵特地拖到此时冲杀了过来。
  六州兵马分作三支,呈左中右三路盘踞应敌。
  中路由幽陵都督与阴山都督率领,急出迎战,然而一击便调头转向。
  突厥紧追,踏过原野荒草。忽而先头一排马蹄落空,连人带马往前跌去,那里马蹄踏过的地方是被杂草掩盖的一条深深的壕沟,罗小义来后带着人连夜挖出来的。
  先头杀入的跌入壕沟,被埋于其中的钉蒺藜簇所伤,后方而至的突厥骑兵却可以踏着同伴的尸首杀过了沟堑。
  沟后右路兵马杀来与中路会合,左右扑杀。
  连重整榆溪州的贺兰都督也现了身,六位都督分头部署,各司其职,谁也不敢松懈,毕竟让突厥人进入可是要掉头的罪名。
  罗小义驰马奔走在战场上,特地观察了一番,这回没再见到突厥人有陌刀,可见他们得到的就只有那日见到的那一批,虽然为数不多,且被他们拦截回来了,但想起来终究还是叫他心里不痛快。
  喊杀声稍小了一些,击退了一次进攻,几位都督打马过来。
  “罗将军认为他们还会攻几次?”问话的是贺兰都督,因战事在他的地界上,自然更为关切。
  罗小义道:“看样子还有些日子,有人告诉我那个阿史那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话间眼神已向远处扫去,他知道阿史那坚一定就在对面。
  “我看他们是想借大都护受伤的时机想钻空子,到现在还不死心,甚至都有人传大都护已丧命了。”幽陵都督左肩受了伤,没法穿铠甲,只穿着胡衣,怕被将士们听见,说话时压着声,哼哧了两声粗气。
  罗小义本就挂念着,听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放屁!一点小毒就想要三哥的命,当我们北地男人是纸糊的不成!”
  话音刚落,鼓声擂响,突厥又攻了过来。
  早在战前,几位都督就跟随伏廷演练过数次,对于突厥的数度进攻都按计划行事,哪怕是这种车轮战式的进攻,也不至于焦虑,都还耐着性子应对。
  眼下更担心的还是军心,就怕是突厥故意在拖耗军中士气,连日来越来越多的不利消息也尘嚣日上。
  这次突厥攻的是左侧,为首一员主将狂笑着用汉话喊:“姓伏的已死了,你们还能瞒到几时!”
  当头劈来一刀,差点削掉他一只耳朵,罗小义瞪着眼,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左侧两州人马已冲杀上来。
  众人正全力抵抗之际,斥候快马自后方而来,手中挥舞令旗。
  罗小义看得一愣,放弃缠斗,抽身回马。
  那意思是:援军来了。
  他从马上看过去,天际边拖曳出纷扬的尘烟,铁蹄振振,两杆大旗迎风鼓舞在最前,一面玄底绣赤,赫然振动“瀚海”二字,另一面走笔如刀的一个“伏”字。
  早有眼尖的都督先一步喊了起来:“大都护来了,是大都护来了!”
  一句话,叫战场里厮杀的形势起了微妙的变化。突厥领军的将领看过去时,差点被一刀斩下马。
  视野里,黑亮的高头战马当先,踏尘裂土,马上的人玄甲烈烈,手臂自腰后抽出,残阳反射着刀口上的寒光。
  举着战旗的士兵策马随后,高声呐喊:“奉大都护令,击退敌寇!”
  眼见这熟悉的身影再现战场,三军振奋,战鼓催扬。
  伏廷纵马跃入战场,罗小义立即飞奔近前,惊喜难言:“三哥!”
  任何话都比不上他亲自现身有说服力,罗小义从未如此激动过。
  伏廷点了个头,目光远眺,越过战场,越过壕沟,看向远处竖着的阿史那军旗。
  战旗下徘徊着几个马上的身影,皆是他们此战的将领,但没有看见他的目标。
  罗小义看了眼他手中的刀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带着气道:“阿婵说得一点不假,那条蛇谨慎得很,躲着不露面了。”
  伏廷抬起握刀的手,紧一下袖上束带,眼中杀机未减:“不用急,迟早的。”
  话毕,眼神落回战场。
  “也该送他们回去了。”
  ※
  “突厥被灭了两支先锋,折损三员大将。”
  军营里,栖迟坐在曹玉林住的军帐里,怀里抱着孩子,听她说着带回来的消息。
  她早就猜到了,伏廷是去前线了。
  孩子越大越精神,这会儿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时不时哼唧一句,倒好似在应和似的。
  曹玉林不禁看了小家伙一眼,被他模样弄得眼神暖融许多,接着道:“这是前阵子的事了,突厥先头诡计没有得逞,这支兵马光靠强攻占不了先机,近来应当是在扫局了。”
  栖迟问:“何为扫局?”
  “就是到了战局最后了。”
  栖迟明白了,心定许多:“那便是好事了。”
  正说到此处,李砚忽然跑了进来,身上穿着水蓝底绣云纹的胡衣,身量也衬高许多,一脸的笑:“姑姑,姑父胜了!”
  栖迟一怔,看着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仆固部的人说的,”李砚喘口气,眼神都是亮的:“他们已有人看见大部回营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快马带来的高喊——“突厥退兵,我军胜!”
  营中顿时一阵山呼。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撇着小嘴想哭,正在帐门边站着的新露连忙过来将他抱了过去,一面轻轻拍着哄,一面笑着对栖迟道:“家主,多巧,眼前就送来好消息了。”
  栖迟与曹玉林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出了帐。
  营外已有一队兵马先行返回。
  栖迟看着最先疾驰入营的人——
  战马跑得太快,又身披铁甲,勒停后如喘息般甩着脖,马上坐着的伏廷除了盔帽,解了佩刀,悉数交给马下兵卒,一跃下马,看向她。
  除去下巴上又泛了青,他和走时没多大区别,栖迟没在他身上见到有新伤的样子,想来一切都很顺利,也不好当着这么多军士的面说什么,默默转身,又回了帐中。
  曹玉林看看她,又看看伏廷。
  罗小义瞄曹玉林时刚好看见这幕,对伏廷道:“嫂嫂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气三哥了?毕竟你可是一醒就上战场了。”
  伏廷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入了帐。
  ……
  得了胜,例行要犒劳三军。
  营地里很快就忙碌起来。
  仆固京为给军中省一笔开销,特地命人回去运了几头肥羊来。火头军们架火烤肉,埋灶做饭,难得的奢侈。
  从午后一直忙到日暮,天冷了,人不自觉地就聚集到了篝火旁。
  气氛如此热烈,就连李砚都加入了进来。
  他坐在罗小义跟前问:“小义叔可有受伤?”
  罗小义搭着他的肩:“没白教你一场,还是你小子心疼人,我以后要生儿子就生个像你这样的。”
  李砚都被他说笑了:“小义叔想娶妻生子了?”
  罗小义啧一声:“随口说一说罢了。”眼睛却已下意识地扫来扫去,曹玉林远远坐在另一头,和仆固部的人坐在一处,他看了几眼,讪讪转过了脸。
  天色暗了,愈发热闹,篝火又添了好几丛。
  伏廷从一间空军帐里冲了澡出来,身上收束着齐整的军服,抹了下湿漉漉的脸。
  两名近卫守在帐外,他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传令几位都督善后事宜。
  近卫领命走后,他脚步转向,避开篝火人群,走向曹玉林的军帐。
  栖迟刚好从帐中出来,一抬头就看见立在外面的高大人影。
  “夫人。”仆固辛云忽从人声热闹的那头走了过来,离了几步远,恭顺地说:“曹将军惦记夫人,祖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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