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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经念完,皇后这才起身,接过嬷嬷端来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湛英身上,李湛英连忙行了个礼:“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陛下有旨,让娘娘主理后日大祭事宜,并宴群臣。”
“今年行昭回来,还让我主理大祭?”皇后垂了眸子,淡淡的说道:“就让淑妃去办吧,她从前也没出过差错,我近来身体不好,也许很快就能亲自去向先祖请罪了,这旨,你拿回去吧。”
李湛英虽然来的时候就知道结果,但还是劝道:“娘娘,这都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陛下心里真正在乎的是谁,您还没数吗?让妃嫔主理大祭不是没有先例,可丢的是您的面子,陛下是心疼您啊!”
皇后恍若未闻,指尖细数细瘦手腕上白玉菩提的佛珠,李湛英无法,只得收了圣旨,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退出佛堂。
“娘娘,王爷他定是想见你的……”管事宫女低声道。
皇后一颗一颗数着佛珠,面容沉静,眼眸里瞧不见一丝光亮,也仿佛没有听到管事宫女貌似大逆不道的话,佛香袅袅,氤氲了迟暮美人,晃眼间还是当年红颜。
皇城的路一点也不短,下了车驾改乘辇车,景王瞥见身后姬威辇车制式,似乎很有几分惊讶,太子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谁知惊讶过后,景王就把头扭过去了,盯着他笑眯眯的。
太子背后一阵发凉,然后就听景王道:“子连啊,刚才我瞧着你们下车踩着的都是人,我在南疆久了,不知道原来现在京城里,凳子比人值钱了?”
太子还没说话,那边姬威从车驾上跳下来,正要上辇车,听了这话,眉头一扬,笑了:“王爷,这你就不知道了,人比凳子值钱,所以踩就踩这值钱玩意儿,不像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连人都不敢踩,让人笑话。”
他这话说出来,刚才踩着人凳下车驾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只是碍于场面不好出声,就听景王笑道:“那我以后还是踩凳子吧,当年高祖是泥腿子,我也是泥腿子出身,不好跟人家勋贵比身价。”
辇车粼粼,过不多时就来到了太极殿,太极殿是平日里朝会的地方,文武百官分列,由侧门进殿,太子引着景王从正门入,应天帝正在上首龙椅之上,景王并未避讳什么,大大方方的行了君臣礼,上前几步,越过丞相,越过太子,站定。
“一年未见,皇兄真是一点没变,老当益壮。”面容年轻的亲王打量了一番一年未见的兄长,想了想,诚恳的说道。
应天帝早就习惯了,淡淡的说道:“南疆这些年的税一年比一年少,我当你穷得没饭吃,今天一见,活得挺好。”
景王笑道:“再穷也不能短了我这个做王爷的吃食不是?要是臣弟真快饿死了,皇兄不会不管吧?”
应天帝不咸不淡道:“油嘴滑舌。”
景王笑眼弯弯,没再说什么,六部由吏部始上奏,南疆和朝廷的对立不是一天两天,自然没人在今天给应天帝找不痛快,尤其是户部尚书,就差抖着一身的肥肉站到景王跟前,拿着账本一条条告诉他,我们朝廷有钱。
太子见机,把那日参奏巡盐御史王临江的事情重又提起,他事前本就做了十足的功课,加上文笔润色,一本奏折声容并茂的念完,许多老臣的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并且明里暗里瞟着景王,毕竟谁都知道,景王没儿子。
景王仍旧笑眼弯弯,应天帝也没有表露出什么,顺着太子的意思处置了王临江,过不多时便散了早朝,叮嘱了景王几句就让他离开了,连让他留宿宫中的客套都没有。
早朝上大大的出了一回风头,太子一早上都乐得很,提早放了长青回去休息,兴冲冲的去吏部办公,看在别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番好夸,江氏皇族子息单薄,能和太子对比的也只有两个亲弟弟,但凡他有一点上进,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秋节院清闲,但是白日里宝儿并不回来,长青自己收拾了床榻,打了水烧热,一件件脱去衣裳,最后里衣扯开,露出大片苍白肌肤。
院子里就有井,洗澡本来是很方便的事情,可自从宝儿来了之后,他就一次没有在房里洗过澡,宝儿回来的总是比他早,半夜里他但凡有一点动静都要惊动铃铛儿,与其冒着风险,不如不做。
长青把自己浸在热水里,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身体,比起那些小小年纪浑身伤疤的下层太监来说,他甚至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讨好大人,在其他人还被一步一鞭□□规矩的时候,他已经能弯着笑眼和管事的宫人说话,仿佛天生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没有伤疤,看上去完好,不代表就不残缺,宫里是有统一洗浴的地方的,宫女的洗浴房永远是热热闹闹的,就像宝儿经常和苏荷搭伴同去,而太监的洗浴房,从来只有低着头沉默而快速的清洗,偶尔撞见当值的侍卫来洗浴,无论有多少人在,片刻之后,全是回避。
长青记得,他第一次下定决心想要向上爬,就是很早的时候受不住洗浴房里众人的目光,那时他还不太懂,但已经本能的想要一个单独的空间。却不曾想,时隔十年,他再一次把自己弄到了遮遮掩掩的境地。
铃铛儿在浴桶外轻轻的挠着桶壁,长青垂眸看着它,嘴角微微翘起,抬手一捧热水浇在它头顶上,铃铛儿吓得喵呜一声跑远,不一会儿,又委屈的蹭过来。
“喵呜……”铃铛儿小声的叫,雪白的猫爪挠着湿湿的桶壁,一蓝一绿的猫瞳直直的盯着长青看。
长青伸出湿漉漉的手掌,轻轻的拍了拍铃铛儿的头,铃铛儿不喜欢潮湿,却爱极了长青的抚摸,眯着眼睛,小声的撒娇叫着。
难得的一次沐浴时间,长青却没有留恋,擦洗过后就起身,取了干净衣物换上,重新把房间打扫干净,铃铛儿晃着尾巴看着他,乖巧的不去打搅。
一个下午的空闲时间对长青来说是陌生的,他不是宝儿,宝儿是个闲散性子,别人以事事以主子为先,生怕失了主子的信任,只有她巴不得少做些事情,对她来说,只要饿不死,日子就能过下去。这其实也是很多宫女的想法,毕竟宫女到了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太监只有老了,病了,做不动事了,才会被遣送回原籍。
从来东宫之后,长青一直都很忙,以前是为了在东宫争一个位置,之后则是看不见尽头的忙碌,让主子习惯是件好事情,然而主子太习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奴才就必然要更辛苦,像这样留给他能够安安静静的思考的时间,从来不多。
长青认识很多年岁大了被遣退原籍的老太监,他们有的劳累一生,到最后老无所依,有的也曾作威作福,只是当主子不再需要他们,就会有更作威作福的人来盘剥走他们的一切,再一脚碾死,他不想变成那样,却又清晰的知道,他正走在那条路上。
宝儿和苏荷对着嗑了一个下午的瓜子,看着如诗如画两姐妹来回的忙碌奔波,苏荷起初还为了自己的失宠哭过,然而跟着宝儿嗑了几天瓜子,她就不哭了,甚至在心里暗暗的期盼着如诗如画更能干一点,人都是懒的,只要享受过清闲,给再多好处让干活,都提不起精神来了。
李良媛是真的信任如诗如画两姐妹,她再折腾,两个人也够使唤了,甚至怀着一点对苏荷的歉疚,给了她和宝儿许多的赏赐安抚她们,两个人面上难过,心里都开心着,宝儿更是天一擦黑就要偷懒,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早。
远远的就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物,宝儿奇怪的推开院门进去,正见长青在菜地里翻弄着什么,走近了才知道他是才种菜,铲尖挖个小坑,两三颗菜籽种下去,土一平就种好一块,白皙的手指翻飞间,简直不像种菜,而是翻花绳了。
“真好看……”宝儿在长青身边蹲下,头歪向他那边,兴致勃勃的说道:“我爹肯定会高兴的,他常说我哥是读书人有出路,以后家里的地都是要给女婿的,就怕我找不到人家呢。”
长青顿了顿,看向宝儿,宝儿被他看得脸发红,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你看着我干嘛呀,你都答应了要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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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长青看了宝儿很久,好看的唇弯了弯,柔声道:“外头有飞虫,进屋去,你上次说想吃如意酥,做好了,在蒸笼里热着。”
“真的!”宝儿兴冲冲的往东厨跑,拢着一层湿抹布,打开蒸笼,果然见一碟黄亮亮的如意酥放在里面,看样子还是刚刚炸出来的。
如意酥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会做的人不稀罕做,不会做的要花很多心思,宝儿最喜欢吃这个。长青会做,但很少做,不知为什么,看着宝儿惊喜的模样,他忽然就觉得那些繁琐的工序不算什么了。
长青做的如意酥里加了槐花蜜,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脆,宝儿吃得抹抹嘴,相当自然的拿起一块,喂到长青嘴边,长青微怔,反应过来,只道:“你吃,我不吃甜的。”
宝儿不依不饶的说道:“咬一口又不会被毒死,尝尝,不然我要生气的。”
如意酥一贯香气扑鼻,又是照顾宝儿的口味做的,只是闻着就知道的甜腻,长青拧着眉头咬了一口,发觉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吃,宝儿已经把那块被他咬过的如意酥拿走了,他愣了一下,正见宝儿噘着嘴,把缺了一个边的如意酥一口吃掉。
猝不及防,长青心头重重一跳,宝儿丝毫没有察觉,她以前在家里是最挑嘴的,有的东西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都是腆着脸给别人吃,家里没人嫌弃她,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别人的口水,坏习惯养成的容易,想改就有点难。
四月柳絮漫天,宝儿习惯了每天晚上打水洗头,柳絮是个黏腻东西,她自己洗得不干净,长青帮她过一回,后来就被赖上了,长青正习以为常的准备烧水给宝儿洗头,宝儿在屋里就叫:“今天不洗了!我要早点睡,明天良媛主子要回府省亲!听说是皇后娘娘特许的。明天可以在宫外呆一天,我跟苏荷说好了一起去逛街的!”
长青把水壶放下,进里屋就见宝儿已经在翻着明天要穿的衣服了,不由失笑:“明天要出去,还不把自己打理干净?多大的姑娘了,让人看着笑话。”
“也没有多脏……”宝儿把头上黏着的柳絮扯下几丝来,心虚的说道:“我昨天才洗的头,三天前洗的澡,比苏荷干净多了,她都不洗!”
长青看她顶着一头柳絮说话,实在好笑的很,拿了镜子给她看,宝儿吓了一跳,这才明白为什么回来的一路上,所有人都对着她笑了。
“不洗也可以,总要择干净,明天抹些桂花油,别总往树底下蹭,不就省事了吗?”长青多点了一盏灯,让宝儿自己拿着镜子,坐到她身后,给她择柳絮。
宝儿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着长青,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又红了,小声的说道:“我刚才打眼一看,以为头发都白了,吓死了。”
长青把宝儿的头发散开,厚实的柳絮直接择掉,细小的一点点的挑出去,闻言有些漫不经心道:“人都会老,有什么好害怕的?”
宝儿抱起围着长青团团转的铃铛儿,给它挠下巴,感受着长青的指尖在自己发间穿梭,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不是呀,我是害怕,你还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呢,我就白头发了,你肯定会不喜欢我了啊。”
“害怕……我不喜欢你?”长青的声音低缓,到了尾音的时候,几乎有些轻不可闻了。
烛光温柔的照亮方寸之间,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只有宝儿清亮亮的声音带着几分低落响起,“你这么好,我就没再看到过比你更好的人了……”
少女神色天真,眼神清澈,若是这话让别人听来,必定感动万分,而长青只觉得讽刺,更有一股压抑许久的恶意叫嚣着出笼,指尖都无法抑制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良久,轻轻给宝儿梳拢长发。
宝儿没怎么察觉气氛的改变,她抱着铃铛儿顺着毛,心上人温柔的给她梳着头,这场景简直是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美好,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扭过头轻轻的在长青唇角亲了一下。
苏荷说,她以前在李府里见过的一对就是这样偷偷抱着亲的,虽然害羞,但是长青不主动,她也只有自己主动一点,宝儿红着脸闭上眼睛,试探的蹭到了长青的唇上,想要分开两片唇瓣,然而刚要环抱上他的腰,就被一把推开了。
宝儿是坐着的,被推了一把,坐着的凳子歪了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她还没反应过来,疼得眼泪就下来了,睁着泪眼愣愣的看着长青。
长青霍然起身,退了一步:“抱歉,我……”
宝儿擦了擦眼泪,抿着嘴看着长青,长青低眸看她,宝儿咬了咬下唇,小声道:“你其实……不喜欢我,之前答应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不想让我丢脸,是不是?”
宝儿自己爬了起来,拼命的去擦一直在掉的眼泪,声音都变了,红红的眼睛和鼻子被一遍遍的擦,狼狈极了,长青看在眼里,低叹了一声。
“我不想让你后悔,你太小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长青叹了口气,伸出手给宝儿擦眼泪,轻声说道:“等你出了宫,会有人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你会给他生孩子,子子孙孙,幸福美满。”
宝儿抽噎道:“谁说我不清楚?我不想出宫,不想嫁给别人,和你在一起不就是没有孩子吗?我可讨厌小孩了,而且生孩子很疼,我一定受不了的。”
这话简直幼稚得可笑了,所以长青也笑了,他笑眼弯弯的说道:“别犯傻,你还不懂。”
宝儿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我不懂什么?我知道我喜欢你,你只要不嫌弃我,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你之前都答应要和我对食的!”
最狼狈的事情被一次一次的提起,长青再好的脾气都有些冷意上头,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因为我不是男人。”
宝儿吓住了,仔细端详她的神色,长青忽然笑了,细眉凤目笑意温和,他柔声的解释了什么叫夫妻伦常,什么叫太监,就像是把陈年的伤疤一点点的撕开给宝儿看,他看着宝儿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心中竟然升起一丝近乎凌虐的快意。
宝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细弱的肩膀微微的发抖,她不是怕了长青的话,而是她从来没有见过长青生气的样子,长青说的这些事情,她有的清楚有的不清楚,长青的性子一向很好,她以为长青不在意这些,所以平日里也没有在意,原来……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到了骨子里,反而藏得深。
冷冰冰的床榻上少了一半的被褥,长青搬去另外的房间,留她一个人在房里,宝儿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掉眼泪。
到了三更天,宝儿听见隔壁起了些动静,不一会儿院门处有些响动传来,她知道,长青出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委屈的把自己蒙在被里直哭,直到眼睛哭得肿起来,眼泪都哭干了,还是想哭。
回府省亲是难得的恩典,即便是后妃都很少有这种面子,秋节院从凌晨起就开始忙碌,宝儿一夜没睡,早起用冷水洗了脸,她的眼睛消肿很快,只是脸色不太好。
苏荷是李府的家生子,家里三代都在李府做事,听说要回去,除了李良媛,就是她最高兴,宝儿不想影响她,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她兴奋的说着什么。
李府比不上许多京都人家的富庶,也不是什么勋贵,李家老爷在刑部担着个员外郎的虚职,能被说道的地方,也就是他们家一门祖父子三代都是状元郎,宝儿听苏荷一脸骄傲的说着,却打不起一点精神来,只能勉强露出一点笑容。
李良媛省亲难得的出了场大阵仗,宝儿和苏荷在后面的小轿里,都能感受到排场有多大,前头李良媛已经进了正门,她们还在半道上,苏荷掀起一角帘子,给宝儿指着周围的路。
“一会儿忙完,我带你到张婆的摊子上吃豆花,以前少爷最喜欢带小姐过来吃,后来小姐大了不好出门,都是我来给小姐买了带回去,这家便宜,三文钱一大碗,我都偷偷吃一碗才走呢。”
宝儿抿了抿嘴,看苏荷一脸的兴高采烈,还是点了点头,说话间轿子在门前停下,苏荷拉着宝儿下了小轿,从侧门进了李府,转过几道,就到正堂。
李良媛今日是盛装,远远的看不清脸都能看清她的红唇,苏荷朝那边张了张,欢喜道:“正忙着,如诗如画都跟在小姐身边了,快,我们抄小路,吃了豆花再回来!”
宝儿被她带着跑了几步,只觉得之前沉重的心情有所减缓,还没长出一口气,苏荷带她跑进了一处拐角的灌木丛,穿行没几步,几声粗重的喘息不远不近的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