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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主君。”家臣立刻点头答应。
“以后若是苏己有甚么开支,只要不多,不必回我。”
家臣听到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惊愕之下,抬头起来,正好对上屈襄的眼。
或许是提到了苏己,心情不错,屈襄那张面容都是笑。家臣看到,却吓得连忙低头,“唯。”
屈襄挥手让人准备他出使秦国的要用到的东西。作为出使别国的行人,还会有自己专门有的仪仗,不过那个东西不是他自己准备,而是渚宫赐下。但即使这样,他自己还是要准备不少东西。
听到屈襄要出使秦国的消息,廖姬领着儿子过来拜见屈襄。
廖姬知道上回苏己的事,已经让屈襄不满。这次为了能让夫主见她,甚至还将幼子带上。
楚人偏爱幼子,虽然家里已经有嫡长子,但屈襄对幼子还是很疼爱。他几日没有见到幼子,听说廖姬带着孩子来了,还是让她进来。
屈襄抱着幼子逗了一会,见到孩子已经恢复以前的精神力气,总算是给了廖姬一个赞许的眼神。
廖姬心头的一块石头放下来。巴姬上回对苏己出言无状,糟了夫主的厌弃,到现在人都还被关在那里闭门思过,没有夫主的命令不能轻易出门一步。巴姬的那些话,让她也一块被牵连,自从那天之后,夫主就再没有见过她。
廖姬后悔拉上巴姬那么个蠢人,一道见苏己。幸好她还有个得夫主喜爱的儿子,所以还能再见到夫主。
“好的已经差不多了。”屈襄看了一眼幼子,见到幼子的确已经完全康复,很是满意,手指在幼子的脸上轻轻摸了下。
“父亲!”孩子软软嫩嫩的声音让屈襄笑了笑。
廖姬在一旁看着,见着屈襄被孩子弄得眉笑颜开,悬起来的心慢慢的放下。
“婢子听说,主君要出使秦国?”廖姬问。
屈襄点头,“国君之命,我出使秦国。”他说了两句,就继续去逗孩子了,外面一堆事,让他心累,只有幼子童稚可爱的模样,才能让他从那一堆的烦心事稍稍□□些许。
“夫主这一去恐怕也要好几个月。”廖姬说着,颇有些伤感,屈襄丝毫没有所动。
甚至连搭理她的兴致都没有多少,廖姬垂下头,没有听到屈襄的回应。原本落下来的心,不由得又提起来。
“婢子去看过苏己。”
此言一出,屈襄抬了眼,不过这次的眼神有些不耐烦。
巴姬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不落的全都送到了屈襄耳朵里,屈襄对巴姬生了厌恶,但对廖姬也好不到哪里去。毕竟此事是廖姬挑的头,哪怕她并没有和巴姬一眼口出恶言,想要完全把自己摘干净,不可能。
廖姬不由自主的缩了下,“婢子去苏己那里是为了赔罪,”说着,她强笑,“苏己为人很好,和婢子说了几句话。婢子瞧着苏己,似乎有些精神不好。”
“如何不好?”屈襄问。
“婢子也说不好,但苏己看上去似乎没甚么精神。”廖姬小心的斟酌语句,“可能她一人在楚国,也没有人陪伴,所以心情不好。”
屈襄终于舍得抬了眼。
苏己的确是孤身一人在楚国,别说族人,就连贴身伺候的侍女随从,都是后来屈襄遣人给她配备的。
她没有一个故乡的人陪着,形单影只。自然郁郁寡欢。
这个道理并不难想。屈襄嗯了一声。
廖姬带着孩子离开之后,屈襄坐在那里闭眼休憩。
身后的婢女等人,见屈襄靠着绨几,扇着葵蒲扇的手又轻了几分。
“……”屈襄睁开眼,“还是得见见喃。”
上回巴姬口不择言,吓到了苏己,之后他为了安抚她,就再也没有见她。毕竟看着苏己的样子,并不怎么想留在楚国。
屈襄令人去请半夏。
半夏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屈襄了,原本都已经要把巴姬那件事给淡忘掉。毕竟屈襄的女人很多,那么多人,躲着不见面,时间一长,再加上屈襄自己的事也多,说不定就把她给忘记了。
她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等屈襄自己对她没兴趣。谁知屈襄竟然派人来找她了。
两人见面,半夏还是有些尴尬。
屈襄打量了一眼半夏,见她还是和之前一样,并无什么不好的面色,才稍稍放下心来,“我听说苏己最近有些身体不适?”
半夏摇头,“多谢左尹,小女一切都好。”
屈襄点头,嘴里应了一声,“那就好,如果苏己身体不适,一定要说。”
说完之后,屈襄看向半夏,“我不日将要出使秦国。不知苏己可愿意随行。”
此言一出,半夏目瞪口呆,“左尹要小女一同前行?”
屈襄慎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出使别国,带着女子不妥当,这话原本就是拿来逗她的。果然见到她上当了。
“从楚到秦,千里迢迢,这一路之上风雨恐怕是少不了。”屈襄拉长了调子,抬眼看了半夏一眼,“虽然会有巫人,但那些巫人可没有一个能抵得上苏己。”
这是真的,出行在外,诸多不便。再加上夏末天气变化委实有些快,要是路途突然下场雨,也够叫人戳手不及。那些巫人,现在屈襄不太相信他们的说辞。预测的东西,十个有七八个是不能实现。
半夏目瞪口呆,“这,我去的话,这……”
屈襄板起面孔,“怎么,苏己不愿?”
半夏低下头,“不,不是。”
她在屈氏宫邸里,所用的一切都是屈氏父子给的,要她跟着去,预测天气,她也不能说个不字。
屈襄见着她低头,到底还是有些不太忍心,“说笑的。”
半夏垂下来的头抬起,又垂下去。
这下她多少有些无话可说,一个几乎大了她二十岁,而且老婆孩子都有了的,竟然和她一个小姑娘开玩笑?
“去秦国长路迢迢,就算是走大道,也十分辛苦。”屈襄看她,“我舍不得让你吃这份苦的。”
他话语说的自然随意,半夏红了脸,很不自在。
屈襄起身,示意她跟上。
他带着她在宽阔的屋舍里走动。
贵族们因为有自己的封邑,只要自己的财力足够,宫邸建造的十分宽敞,比起渚宫,除去面积之外,也不见得会逊色多少。
屈襄带她到一排铜钟面前,铜钟泛着黄金一样的光芒,整齐的排列在那里。
屈襄伸手拿过奴隶呈送上来的枹杖,轻轻在铜钟上敲了一下,发出低沉悦耳的声音。
半夏只是微微侧首,她在博物馆里见过一整套曾侯编钟,而且博物馆里博物馆讲解员还演奏了一曲茉莉花。
钟鼓还有宴会上用的那些铜食器代表的是身份的差距,屈襄是上卿,即使身份尊贵,诸侯级别的铜钟那么他还是不能使用。
他看半夏兴致并不是很高,联想起她的出身,很快就释然了。既然是公室出身,自小恐怕也生长在公宫之中,见过的钟鼓应该还要比这个等级高。
“苏己有兴致吗?”屈襄把手里的枹杖递给她。
半夏对这个略有涉猎,听屈襄开口,下意识从他手里把枹杖接过去。枹杖是实木的,别看只有那么一截,却沉的厉害。
她才把枹杖接到手里,那重量就压的她手腕一坠,险些把枹杖坠落在地。
屈襄压住她的腕子,让她稳稳当当接住手里的枹杖,过了一会,半夏能适应手里的重量了。
成年男子的手掌托在她的手腕上,却没有太多的挪开的意思。
屈襄的手掌宽大,比屈眳的要厚实的多。而且他的手并不怎么像是养尊处优的,掌心和指腹那里都是老茧。
他就在她身后,稍稍上前,身形几乎就能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男人和少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苏己力气不大。”屈襄松了手。
半夏握住手里的枹杖,慌乱的厉害。她走了几步,手里的枹杖把面前的铜钟都给敲了一遍。
叮叮咚咚一片乱响,屈襄看着她走的离自己远了点,她把铜钟敲了一遍之后,他开口道,“苏己会奏乐么?”
半夏咦了一声。
她看了看这片铜钟,“左尹?”
“若是苏己有兴致,可以奏上一曲么?”
屈襄都这么说了,半夏难道还能说个不字么?
她点点头,“唯。”
“苏己不该说唯,是喏。”
半夏神情古怪。唯是下对上,喏是上对下,甚至是差不多身份的人使用。屈襄此言,倒是让人摸不清楚他的用意了。
半夏到底最后没有顺着屈襄的意思说下去。反正一个应答而已,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抬手敲了一曲茉莉花。
这个曲子是在博物馆听讲解员敲的,再加上自小耳熟能详,曲谱都能背下来了,她刚刚把铜钟给敲了一边,大致辨别这些铜钟各自的音调。她不知道敲击其他的地方是不是就会变了。所以很谨慎的敲击在原来的地方。
屈襄仰首听了好会,等她一曲终了,他笑,“这是苏国的吗?”
“这是我家乡的曲子。”她眨了眨眼,笑的有些紧张。手里的枹杖沉的厉害,屈襄看了一眼露出在袖外的木杖,就有奴隶接过去。
半夏手上一松,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
屈襄走到她身边,和她说起了楚国的风土人情。和屈襄说话,如果忽略掉之前那些让她无所适从的暧昧,的确是很舒服。
屈襄此刻没有什么架子,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慢到她能很仔细的听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而且他说话的腔调也恰到好处,既不高高在上,也不显得亲狎无状。
半夏从身边侍女的口里知道不少郢都的风土人情,但屈襄自年少开始,就不停的随楚王出征,去过不少地方,甚至担任行人出使别国,他的见识眼界,远远超过其他人。
半夏原本还有些紧张,在屈襄说的那些奇人异闻里,原先的拘谨也渐渐放开,时不时被他说出来的故事给弄得发出笑声或者惊呼。
身边的女子吃吃笑笑,原先就动人的眉目越发可人。
见到她笑的开心,屈襄心情愉悦,待到反应过来,笑自己竟然也生出了几分少年心思。
屈眳听到屈襄又见半夏,心下估计半夏会很不愿意。为了不让她在父亲面前难堪,他干脆去找人。
苏己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她对父亲也没有任何情谊。这么做就当是报恩。
他问明白屈襄的去向之后,径直寻过去,走到屋舍外面,听到里头年轻女子的笑声。
那笑声很愉悦,顿时屈眳步子停住,浑身僵硬。
第28章 意外
年轻女子的笑声轻轻的;从屋内传出来。
她的声音,屈眳不可能认错。他浑身僵硬,脸色极其难看。
里头屈襄的声音传了出来;低低沉沉;说着秦晋之间的往事。屈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什么时候对女子除去对母亲之外,还有这么好的耐性。
他自从记事开始,便被父亲带在身边,父亲为人严谨;不言苟笑。和贵族之间的交际还好,但是在家里;尤其对上女子,除去已经亡去的母亲之外,他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能得父亲几分笑容;能让他有几分耐心。
那些庶母都做不到的事;屋舍里的女子却轻易做到了。而且她对此还十分开心。
“少主?”背后的竖仆见着屈眳的脸色黑了下来,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见过动,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少主的脾气可真的说不上好,若是他生气了;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屈眳转眼,冷冷的扫了一眼竖仆。
竖仆吃了一吓;低头拢手,再也不敢出声。
家臣听到里头的声响,屈襄的声音很是愉悦;想来和苏己真说笑。这个时候,做儿子的进去,未免有些不妥。
“少主,主君似乎还忙……”家臣小心的斟酌着用词。
“父亲忙甚么?”屈眳回头问道。
家臣一下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拿眼睛瞥了一眼门内:主君忙什么,难道不显而易见么?这个时候就算是最受器重的嫡长子进去,恐怕也讨不了什么好。
屈眳伸手抚平了袖上的褶皱,在家臣和竖仆们劝阻的目光中,径自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一进去就听到半夏问,“秦国的细作,真的在被处死之后四日跑了?”
屈襄在她面前难得的生了少年心思,给她说了一个秦国派到晋国的细作被晋人发现,而后被处死,尸体摆放在城门处曝尸世众,结果四日之后,细作死而复生,并且趁着晋人不注意跑了的故事。
女子大多胆小,这种故事就算是男子听着都觉得惊骇,更别提女子。屈襄说这个故事,已经想到了她可能会大惊失色,甚至在心里把安慰之词都已经想好了。
谁知半夏不但没有半点害怕,还啊了一声,“左尹,这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恐怖片,大学寝室里,女生们打发时间的方法之一,就是一个寝室里女孩子聚在一起看恐怖片。
那种脑浆四溅的恐怖片她都看了不少了,一个恐怖故事算的了什么。而且她还没亲眼见过。
“我出使晋国的时候,听晋国公宫的寺人说的。”屈襄有些意外,“死而复生,也让人足够惊讶了。”
半夏倒是不这么觉得,或许那个人只是假死呢,过了几天恢复过来了就逃跑了呗。
“苏己不害怕?”屈襄问道。
半夏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和屈襄说实话,她摇摇头,“不怕。”
是真不怕,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
屈襄开口正要说什么,听到门口那里有脚步声,屈襄之前下令,若是没有要事,不许进来打扰他。=
屈襄有些不悦,看过去,见到屈眳走过来。
“你来了?”
屈眳拱手对屈襄一礼,“臣见过父亲。”他拜下的时候,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半夏。
他那一眼眼神冰冷,看的半夏满肚子的莫名其妙。
“是,父亲。”屈眳站直身子,他转头看向半夏,脸上浮现了一丝笑,“苏己怎么在这?”
“左尹想让小女说一下几日的晴雨。”半夏飞快答道。
屈眳点头。
“有事?”屈襄问。
“臣听说,父亲被若敖任命为行人,出使秦国,所以特意过来拜见父亲。”
屈襄做行人出使别国已经有好几次,屈眳早已经习惯了,就算屈襄不在郢都,也不会有多少问题。
屈襄看了眼他,他到堂上,让屈眳坐下。半夏以为自己可以回去了,可是屈襄却没有开口让她离开,她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坐在那里,听父子两个,关于郢都里的那些大大小小事务说个没停。
和长子说话,屈襄的语速便比之前要快许多。她仔细听,还是勉强能听明白点。
他们说的都是渚宫还有那些贵族的事,甚至楚王都已经涉及到了。
半夏听屈眳说起渚宫里的楚王,看他的目光不由得有些复杂。
屈眳说只有十五六岁,但他的言辞谈吐,和他年纪丝毫不相符。少年老成的厉害。
屈眳察觉到她的目光,侧首过来回看了她一眼。
“国君那里,你小心侍奉。国君年少,玩心难免太重,但身边人别跟着国君胡闹就行了。”屈襄说着,稍稍露出一点疲态,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恐怕就算臣有心,也比不上成心在国君身边说那些谗言。”屈眳迟疑了下,还是说了,“成心不安好心,和国君说,我们家有技艺出众可以在掌上起舞的舞伎,国君听了之后,说想要到屈氏家里来观赏歌舞。”
能掌中起舞的女子,整个郢都恐怕就一位。
半夏不傻,一下就明白了。原本红润的面庞上一下血色尽失,惨白起来。
屈襄听后,眉心微蹙,“此言当真?”
“当真。”屈眳点头道。“上次臣和成心打了一场,也是因为此人的多嘴多舌。”
“国君年少,但甚爱美色。”屈眳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却是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茫然无措,她坐在那儿。双手持在腹前,无所适从。
“国君那个性子……”屈襄说起楚王,颇有些头痛。
楚王和诸位先王一样,喜欢游猎,也喜欢美色。苏己别说现在在他宫邸里,无所依仗,就算是苏国还在,楚王看上了,恐怕也会直接抢过来。
至于周礼,楚王是不会管的。
屈襄冒出将半夏带在身边的念头,但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他出使秦国,身负君命,而且四周都是男子,对于女子来说实在是太过不便。
“我不在郢都的这段时日,家中内外就交于你了。”屈襄道。
屈眳沉默一拜到底。
半夏走出堂室的时候,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暂时不想回去,走在树荫下,满怀心事。
“苏己想甚么?”背后传来屈眳的声音,半夏回首,看到屈眳大步走过来。
屈眳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对她稍作打量,“苏己心情不好?”
随即他又道,“方才在父亲那里,苏己不是很高兴么?”
这话刺了半夏一下,半夏蹙了蹙眉,“左尹和小女说话,吾子希望小女不笑反哭么?”
屈眳被她的反问哽住。
时值夏末,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