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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千灯多看他一眼,默默坐下。
宋阁老:“小笼,来吃早饭。”
楚荀的俊脸差点没崩住,牙缝里吐气:“小笼?”
宋阁老你早上是因为吃了蟹粉小笼包么?!
“现在你俩是老夫的小厮,所以老夫给你想了个和千灯十分登对的假名,做戏就要做足套啊。”宋阁老先指向梅千灯,“小灯。”再指向楚荀,“小笼。”
合起来就是,小灯笼咯。
楚荀腮帮子很疼,他用力咬着后牙槽,对自己说冷静。怎么说眼前的宋阁老也是把他从小教到大的太子太傅,在昨天之前,楚荀一直将他定位在授业恩师上尊敬有加,万万没想到,宋阁老披着满腹经纶的外衣之下,深藏如此顽皮之心。
阁老,你作为一个冠盖天下的老学究,取个假名能不能更有水平?!
“啪!”
楚荀拍案,他忍,“……先听我说几句正经的。”
屋内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父皇命你们随我秘密前往安西郡,不光为了检查官府将这灾赈得如何。”他与宋阁老对视,目光如炬。想来宋阁老这个混朝堂的老江湖,心中对此事是一清二楚,父皇谁也不派,非派一个老骨头来,自有一番用意。
宋阁老搁下茶盏,亦认真注视楚荀,请继续说。
安西郡在快要入夏时分突降暴雪,是天灾不假,但非季节性的雪定然下不长久。这种类似倒春寒的小灾,只是比较罕见,比起洪水、地震、瘟疫之类,根本不值一提。
而朝廷对灾害专项拨款有严格的规定,今次这桩小雪灾上没有多少钱能贪着,因为影响最大的是庄稼,庄稼受冻,仅需大量粪肥、草木灰、稻草等实物救护。
哪个傻了吧唧的贪官没事独吞一堆肥料在家啊。
“父皇一定已经知道些什么,却并不告诉我。他想让我自己的查,他认为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能查得出的话,线索或许就在眼前……”楚荀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微皱眉头,思考得极其认真,“赈灾物资方面你知道多少?”
楚荀看向对面。梅千灯肯定是不知道的。楚荀瞪她一眼,这厮从安西过境到京城,不光轻松摆平宸王的暗杀,还带起一场风雪,挺厉害的啊!梅千灯放下筷子,一阵莫名。楚荀一眼瞪完她,目光落在宋阁老身上。
宋阁老摸下巴:“老夫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像安西雪灾这种小意外,大多是郡府自行就近购买物资再上报朝廷,安西是大郡,商贸发达,财政富裕,并不用等朝堂拨款。只要事了后报送所有账簿、收据及灾民画押申领的细单至审计署便可。自然,皇上也会派些物资下去,但路途远运输难,数量并不多,只为显示皇恩。”
与楚荀所想一样。
“安西郡守是何人?”他又问宋阁老。
“小笼啊!这你可问对人了,其他人老夫可能不知道,这安西郡守南百城老夫可记得清楚。他那一年科举入了殿试,老夫是主考官,人长得其貌不扬,文采斐然,风骨极佳,可惜最后得了个探花。”
楚荀假装没听到“小笼”二字,极力维持完美形象:“为何只得了个探花?”
“老夫哪儿会知道,三甲都是皇上钦点的。”
“那你还知道什么?”
“老夫知道的可多了,但你不问具体,老夫不知如何回答你。”
楚荀翻了个白眼,宋阁老你就卖关子吧,不问你就是。
他独自沉思片刻,父皇让宋阁老来,一把老骨头,不能快马加鞭,等到安西郡,雪早化完了,灾也赈得差不多,所以父皇的这桩任务可能不是赶时间的问题。反过来想,若不需要赶路,那么这个线索极有可能就是在路上的。
“我们这些天走官道,留意所有送去安西的赈灾物资。”楚荀非常快的做出决定。
他方才想得入神,根本没刻意凹造型,也没注意旁人,这会儿回过神,突然发现梅千灯正十分认真的盯着他看。
梅千灯的眼神,大多数时候像白云,轻得没重量,飘乎着抓不住,但又很干净舒心,脱离世俗。但这时梅千灯专注看着楚荀的目光,变成了细雨,也抓不住,但真实的沾在身上,又“打不湿”全身。
哎,总之很微妙。微妙到楚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人也崩不住,吼道:“你看什么看!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啊!”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楚荀伸手去拿个馒头,用吃东西分散注意力。
结果他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无处下手的空盘,整个小宇宙爆发:“馒——头——呢?!”
既然目标已明确,那便只顾风雨兼程。
“小笼啊。”宋阁老还不准备出发。
楚荀纳罕,心头隐隐不安,这老头肚子里坏主意很多。尤其是现在,宋阁老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这极大可能是在打他的坏主意。
“你看小灯穿的,和你穿的。”
梅千灯永远一身黑,楚荀永远花枝招展。
怎么了?
“既然你俩是老夫的小厮,自然要统一风格。老夫料想让你穿破衣服你也是不肯的,那就把你的衣服借给小灯穿吧,你们两个身材差不多,都不需要改。咦,你干嘛这么瞪着老夫,反正你带了那么多衣服啊。”
楚荀心里有千万只草泥马在狂奔。
宋阁老还喋喋不休。“按小灯的品味,都没嫌弃你那些衣服,你一堂堂太子,如何这么小气呢。”边说边用皱了皮的老手往楚荀的“巨球”里伸。
楚荀急退,“你别动,我来拿!”他退到墙角,把包袱放下,自己背对梅千灯和宋阁老,让包袱在两面墙壁和他的胯~下形成一个安全的三角地带。他对着包袱捣鼓一会儿,终于抽出件衣服,丢给梅千灯。
只听小客栈里宋阁老洪亮的嗓门斥责:“小笼,这件衣服是你昨儿穿过了的!”
哼,梅千灯你爱穿不穿啊。
☆、第15章 突发
前往安西郡的官道,楚荀三人走了几天,并无任何异常。
楚荀面上冷静,可心里到底有些不安。这趟出宫,可以算是父皇交给他办的第一桩差事,虽然父皇没有明说,可助攻和暗示都已给他,如果还办砸了,所有人会对他很失望。他最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也自负这世上没什么问题是他解决不了。
马车忽然急停。
走神的楚荀未有防备,脑门“咚”的撞在马车壁上。“嘶……”娘之!他边揉脑袋边掀开车帘子,“你怎么回事?”
只见梅千灯专注望着前面不远处,那边有个简易搭建的茶水铺子,官道边很常见的那种,铺子里有几个壮汉,正在低头喝茶,无人交流。楚荀扫视一圈,又将目光落在铺子后面,隐约有马鼻子喷气的声音,应当是留了块地方给马喂饲和停放货物。
楚荀纳罕,问梅千灯:“你口干?”
梅千灯摇头,低声道:“我上京走过这条官道,之前此处并无这铺子。”
楚荀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她觉得这突然多出来的铺子可疑。楚荀却本能排斥梅千灯这莽夫的想法,冷笑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记性倒好。”
“嗯,你说过要多留意路上的一切。”
敢情梅千灯以为他夸得是记住了他之前说过的话。
楚荀心中微动,脾气就软下来:“那我们过去探探虚实,你切莫轻举妄动。”
梅千灯把马车驾过去,对店小二说:“我们的马需要喂饲。”
“三位客官先坐下来休息吧,小的帮你们去喂马。”楚荀从车窗窥视店小二,心里略微有些紧张。
“不了,我们掌门不喜欢嘈杂,直接领我去后院喂马便可。”
梅千灯擅自做主,把他们变成了江湖人。
“欸,恕小人多嘴,这马车动来动去的颠簸,惊扰车内大人,不如小的把饲料拿出来,也省的您们劳力。”那店小二极尽奉承讨好。梅千灯不动声色,楚荀在马车内却皱起眉头。
如果梅千灯没跟他说之前那番话,楚荀并不会起疑,茶水铺周围是用碎石铺成,坑坑洼洼,坐着人的马车确实不方便进出,店小二如此说法,也合情理。可梅千灯的疑虑传递给他后,他就像“疑邻盗斧”里那个丢了斧头怀疑邻居的乡下人,越看越觉得这件茶水铺可疑。
“小灯,就在这里喂马。”宋阁老发话,有那么点掌门的强调。
“是。”
楚荀趁马儿吃饲料的时候,又观察起茶水铺,喝茶的几个汉子很快起身,店小二连忙帮他们把后面的马和货物拉出来,他们每人一辆马车,都装着十几麻袋的货,袋子上用红字写着粪肥,还画了个圈,圈里有个安字,应该是送去安西的东西。
其中有个汉子似乎察觉到有个偷窥狂魔,望向楚荀这边。楚荀赶紧缩回角落里,“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了车壁上。
宋阁老出其不意开口:“小笼啊,好好伺候着,别乱动,弄疼你了吧。”
店小二刚送完客人回来,脚下没走稳,险些摔倒。他用一种闪烁的目光看看马车又看看梅千灯,衣着华美的秀丽少年,苍老却浑厚的男子之声,现在还有衣服摩挲的声音和喘气声……
梅千灯:“小二,麻烦快点。”
“啊!哦、哦、哦。”小二哥明显有些凌乱。
楚荀就是自个儿生气的在理衣服。
他这是误会什么呢。
“那个店小二有些不对劲。”
马车离开后,梅千灯对楚荀说。
楚荀点头,最后店小二看着他们马车的眼神是很不对劲。
莫非是被店小二发现蛛丝马迹,知道他是太子微服出巡了?!
“我驾着马车过去时,你们并未现身,他便知道我们是三人。”梅千灯继续说。
楚荀一愣,努力回想:“或许是之前你还没过去时,他正好看见你停下来跟我说话。”楚荀说得心虚,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可能不太可能。就算店小二看见了他们两个说话,宋阁老可没有露脸。
梅千灯没理会楚荀,又说:“那店小二的武功恐怕在我之上。”
楚荀又一愣,舔舔嘴唇,左右晃了晃脑袋,薄怒。我说这个莽夫,怎么自顾自说话,你听到我说的没?!更可气的是,本太子每次自顾自说话的时候,你这个莽夫也不好好听,就知道吃。
宋阁老:“小灯啊,你要小心些。”
梅千灯不语,驾车的间隙回头看了眼楚荀。
宋阁老不光书读得多,活了那么长的岁数,眼睛也毒,而且嘴巴闲不住,就喜欢跟人叨叨。他把门帘子放下,然后拿胳膊肘碰碰楚荀,挑眉问,“小笼,你知道小灯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楚荀翻了个白眼,莽夫的世界他如何会知道,瞎猜:“在想怎么打败那个店小二?”
不对。
“那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也不对。
楚荀不耐烦,他才不想知道那莽夫在想啥。
“阁老,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一定知道呢?”
“老夫今天在这马车上,作为太子太傅,临时给你开个小灶,教你知人之道。古来观人有七绝: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占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楚荀:“……”
当我啥也没说。
“她在想那个店小二武功上乘,不该如此普通,可能是江湖有名号的高手易了容。于是她担心那人会不会认得她,梅家也算江湖大派,许多人见过梅千灯,也知道她进宫伴读,万一接下去的路上,被歹人认出她来,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楚荀失语片刻,根本没想到那莽夫的脑回路居然有这么绕。不不不,是宋阁老口中的莽夫的脑回路有这么绕。他震惊完,立即嘲笑:“阁老,我觉得是你年纪大了想太多,就他那个死鱼脑子。”
宋阁老回给楚荀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你不信?那你等着看吧。还有你知道为何她每天都肯穿你脱下来的脏衣服吗?”
楚荀被问得脸上莫名一红。
支支吾吾:“我,我衣服,可干净了!”
“哎,千灯是江湖人,你别看她性子寡淡,其实嫉恶如仇,侠肝义胆。你以为她为啥肯进宫当太子伴读?贪图你的美色啊?她之前又没见过你。人家那是一腔热血想报效国家,她答应了皇上要保护好你……诶,我说你怎么脸红了?被老夫教化了吧?知道总欺负千灯使你感到羞愧了吧,哎哎没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啊!”
阁老求您别说了,我心里乱,我想静静。
恰在这时,梅千灯又把马车停下。楚荀心突然揪住,紧张得要死,也不知道她听没听到宋阁老那些话,尤其是“脸红”那段。
只听她波澜不惊地声音如故,她说:“快赶上先前那批人了,是要跟还是不跟?”
楚荀沉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掀开帘子,他想说跟着。可被眼前一亮,哇!他又立即放下帘子,缩回马车角落里,俊脸有些痉挛。宋阁老拍拍楚荀肩膀,笑容可掬。
马车尾随那几辆货车来到安西郡周边的一个小镇,再有一日行程便可到达安西郡。
“老夫请客,咱今晚住这里最好的客栈。”宋阁老宣布。
继而他又拍拍楚荀肩膀,“咦,小笼,你不高兴吗?”
楚荀整个人有些飘,按理他经过这几天折磨,差不多适应恶劣的环境,当下这样,不该是马车颠簸出来的。
病因在另外一个人上。
梅千灯驾得一手好马车,在让马儿平稳前进的同时不照镜子徒手换发型。她现在把一沉不变的简单束发大光明,改成了时下狂人最流行的披头散发,不过她手巧,披散的并不彻底,将两边鬓角的几缕发丝理到了后脑勺处,编了个漂亮的发结,再配上楚荀昨天穿过但还是很洁白的华丽衣服。
真的像是换了个人。平常的梅千灯不爱打扮,竭力降低存在感。此时梅千灯宛如寒冬深山里被雪覆盖仍独自傲然绽放的一树野梅花,那梅树经过千年,吸收天地灵气,最后孕育出梅中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目空一切,而且男女莫辩。
行人纷纷偷看梅千灯。
楚荀忽然生出些自叹不如。
转念,就很不高兴,他怎么能被人比下去,尤其怎么能被这莽夫比下去。
哼!
他不理梅千灯和宋阁老,独自往客栈走。
宋阁老掏出银子,对店小二吩咐:“两间房。给我一间天字房,然后你带我这两个小厮去地字房。”
楚荀立即陷入进退两难,最差的房间,还是两个人挤一间。阁老,你这请客请的太不厚道。
☆、第16章 山上有座尼姑庵
当晚。
楚荀陷入一种对梅千灯的魔障。
“小笼,你干嘛老盯着我?”梅千灯在对楚荀的称谓上,一向从善如流。
楚荀顿时炸毛:“谁看你,谁要看你啊!”他跳着转身,东摸西碰,一会儿,又回头去瞄梅千灯,偷看她在干嘛。
私以为,这种魔障的起因,是由于楚荀脑子里理性的小楚荀觉得梅千灯在某些方面比自己上更胜一筹,比如自己常引以为豪的容貌上,而感性的小楚荀在发脾气,一个劲骂着理性小楚荀。以至于,楚荀现在有些间歇性神经质。
梅千灯打开窗,他们住在三楼,今夜月光不错,能瞧见隔壁简陋的小客栈里有人影走动。“他们当中有一个要出门了。”
楚荀听到她的话,立即恢复正常,也冲到窗边观察楼下的动静。这间客栈隔壁住着的就是白天在茶水铺子停留过的几个大汉。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快速移动,他离开客栈,不知道要去哪里。
“跟不跟?”梅千灯问。
楚荀扭头对着梅千灯答:“跟。”
“你为何闭着眼睛?”
“因为不想看见你。”
“……”
他俩默契的都没有提到宋阁老,老人家经不起折腾,还是让他早点睡吧。梅千灯快如闪电,一拍窗户沿,楚荀感觉耳边刮过一阵风,然后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梅千灯不见了。
“莽夫?!”
楼下有吱吱声。
楚荀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果见梅千灯已经安然落地,还在对他打手势,要他快点跳下来。楚荀震惊,对楼下的梅千灯竖起三根手指,这尼玛是三楼啊,他又不会武功,跳下来摔成残废太子谁负责。
梅千灯又对着他比试:你跳,我能接住你。
楚荀一跺脚——走了楼梯。
他怕自己跳楼的时候控制不住尖叫出声,岂不就打草惊蛇了。
“往哪儿去了?”楚荀气喘吁吁跑出客栈。
梅千灯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往大汉离开的方向而去。楚荀刚开始还能有脚踏实地的感觉,渐渐他觉得他的腿很酸,快麻木了,再后来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被梅千灯牵着越放越高。
那可疑的大汉走过小镇空寂的街头,一路往山中而去。此地的山不高,顶多只能叫山丘。小土坡上生长着许多翠竹,倒是让梅千灯带着楚荀有藏身之处。他们跟踪大汉,最后停在山顶一处尼姑庵的墙下。
“大晚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