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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经过,熙熙攘攘的行人,慢悠悠的黑狗。
没有那些喧哗吵闹,没有趋炎附势,没有勾心斗角。
一切静好。
指腹摩挲着杯盏,享受着杯盏里的茶温,那双无端令人敬畏的眼眸竟生出一分眷恋,唇角微微勾起。
但仅是一瞬,微扬的弧度便被压下。
看向殷呖呖,“你有想过离开红鲤镇吗?”
“嗯?”殷呖呖没想到安静那么久的赵译会主动找她搭话,一时都没注意他问了什么。
“你有想过离开红鲤镇吗?”赵译重复道。
“我为什么要离开红鲤镇?”
“你不想到外面看看?”
殷呖呖垂眸,伸手拽了一把树下的草,“不想,我要陪着我爹。”
“也许,你可以让舅舅和你一起离开。”
殷呖呖抬头,看向赵译,他的神情轻淡,只是闲叙的口气,可她直觉他另有所指。
“你是来当说客的吗?”她问。
表情亦是淡然。
“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什么表哥姑姑,或者别的亲人。”她说,“我想我爹不告诉我,是有原因的。是什么原因,只要我爹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他养我不容易。”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带着个小小姑娘。
一带,就是十六年,从襁褓,到亭亭玉立。
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不会娇滴滴的哭,一哭,殷老爹就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半夜还会偷偷喝酒。
他从不逼她,她不喜欢的事。
除了学武。
小的时候,她憧憬过与其他姑娘一样弹琴画画,那等曼妙身姿多美,但殷老爹不准,偏让她学武。
甚至在学武上,殷老爹的慈爱尽数化成了严苛。
他说:“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相夫教子不比上阵杀敌容易,爹在一天,就护着你一天。爹不在了,你日后也不能叫其他人欺负了去。”
赵译望着殷呖呖,她那双明澈的眸子静如止水。
“你是想劝说我爹回去吗?”她轻轻一笑,“这段时间,我有好好的想,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实在想不出来什么。”
赵译怔然。
她道:“如果是劝说我爹回去,我不会帮你的。”
复补充,“如果我爹自愿回去,我会跟他回去。”
“我知道了。”赵译了然一笑,起身离去。
注视着赵译笔挺给人矜傲的背影,殷呖呖竟看出一丝落寞来,淡淡地开口,“老爹,你还不出来,要藏到什么时候?”
讪讪地搓着手,“闺女啊。”
殷呖呖翻翻白眼,“啥事?”
殷老爹小心地凑近,壮硕的体型坐到殷呖呖旁边的小板凳,“那个……你是不是都猜到了?”
“猜到什么?”殷呖呖没好气地问,“猜到你可能与那些亲人有过节,所以搬到红鲤镇隐居,不知道哪年捡到个小姑娘,一看怪可爱,就养着玩。”
“放屁!”殷老爹一瞪眼,“你是老子生的,什么捡得!”
“那你再生个给我瞅瞅。”
“你……你这死丫头!”
殷老爹被噎得吹胡子瞪眼,刚刚那点儿心虚畏怯散的一干二净。
要不是当年产婆从屋里出来,亲手把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丫头塞到他手里,他真怀疑这丫头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气死个人。
瞧着闺女眼里灿若星辰的笑意,他顿了一会儿,“闺女啊,爹和你说过,爹想让你活得开心。”
“我知道。”所以从来不叫她学女戒女红,不将她锁在深闺。
“倘若你不愿意的事,爹也不逼你。”殷老爹看着她,“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找了,赌约的事,爹不怕丢人。”
“要是真喜欢那小子,那爹不说什么。要是委屈了,你再回爹身边,谁也不敢说什么。爹亏欠你一辈子也补不齐,你过得开心,爹就开心。”
方才,他已将殷呖呖对赵译说的话,如数偷听了去。
心头欣慰,所以同样的话,他也想说给闺女听。
殷呖呖偏头向另一侧,应了一声,“嗯。”
感觉身边小板凳动了动,殷老爹起身。
她低下头,想想自己都十六岁了,还叫老爹操心。
拿起旁边靠在树干的拐杖,她撑着身子回到屋里,拿起笔,落字:“吴公子,我兴许并非公子所想那般,就连字,都是从与公子通信起开始练的……”
她想,没有到坦白一切的时候,但也不该欺瞒下去。
这封信里,她交代了许多,除却自己的身世。毕竟,这件事情,三言两语是说不清的。假如日后有机会,能亲口对他说,是最好的。
她继续写,“我观公子颇有将才之风,便生出几分歆慕,窃以为公子喜欢柔情似水的姑娘……”
最后将信封好,请人送到姻缘居,瞧着送信的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她豁然开朗,本就不该攥着不属于自己的。
一桩心事竟就了了。
至于易鹤安,她的眸光微冷,微勾了唇角,“易鹤安,你且等着吧,早晚要你叫我姑姑。”
而且,这几日她受得折磨,可是要让他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易鹤安……嗬嗬……”一声阴森森的笑,从她嘴里溢开。
她突然有些盼着去学堂了。
凭什么她待在家里苦恼,罪魁祸首在外头逍遥。
眼眸微眯,瞧向那根拐杖,既然想去,那她为什么还要待在家里?
第24章 受责
第二日,殷呖呖撑着拐杖去的学堂。
她进来的时候,赵笑笑正心不在焉地坐在位置上发呆,思绪是被她拉板凳的声响扯回来的。
“老大……你怎么了?”他在看见殷呖呖的刹那,视线定格在拐杖上,惊讶大过欣喜。
学堂里的一众学子听到动静纷纷投来视线,在看到殷呖呖的拐杖时,都惊讶不已,目光满是好奇。
“还能怎么了?脚废了。”殷呖呖满不在乎地甩甩自己的长马尾,好像脚废了的,不是她。
“脚废了?!”赵笑笑和一同看过来的李焕山,皆惊愕。
殷呖呖被震得耳朵疼,“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没废透,就是扭伤了,这些天行动不大方便罢了。”
李焕山瞪大了眼,仔细瞧着殷呖呖那只被层层白纱布勾勒得肿的变形脚,不可置信。
“殷姐,这什么时候的事啊?”
“有好些天了。”殷呖呖靠着椅背,瞥了眼赵笑笑,“那天小赵子你不还看见了。”
赵笑笑愣了下,旋即眼睛闪过极亮的光彩,“老大,原来你是那天伤到脚了?”
他下一秒,喜不自禁。
李焕山:“赵笑笑,殷姐伤到脚,你很开心?”
殷呖呖挑挑眉,“小赵子,你怎么回事?”
“没没没,我绝对没有高兴。”赵笑笑赶紧摆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李焕山指着赵笑笑还没有压下去的嘴角,深表怀疑。
赵笑笑又赶忙发誓以表忠心,听得殷呖呖翻了个白眼,懒得瞅赵笑笑这个没良心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易鹤安那边,自己一进来闹出的动静,够震动他了吧?
唇角勾起冷笑,想着会来一次眼神杀。
奈何易鹤安背对着她,且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兀自低头阅书,尤其在屋外洒进阳光笼罩下,周身平白镀了层淡淡的白光。
那般平静,对一切,置若罔闻,不动分毫。
看得她心头蓦地窜起火,心里更是笃定他在戏耍自己。
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平下来。
所谓输人不输阵。她表现的太在意,反而叫他看了笑话。
殷呖呖调整好心态,将书本拿出摊开,还没看进去几个字,赵笑笑贼兮兮地凑过来,“老大,六月份了,差不多能抓蝈蝈了。”
蝈蝈二字,成功分散她的注意力。
算算日子,红鲤镇的斗蝈蝈大会应该提上日程了,上届的蝈蝈王在红鲤镇名声大噪,身家都翻了好几倍,今年众人只会更加趋之若鹜。
她得好好筹备。
不过,她看向笑得谄媚的赵笑笑,“小赵子,你知不知道玩物丧志?你不参加今年的秋闱了?”
“反正也考不上。”赵笑笑耸耸肩,“我爹也没指望我考上,可能回去继承我家的铺子。”
“……”同样不屑功名利禄,一心继承镖局的殷呖呖,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赵笑笑什么。
当即拍案,“成吧,等我脚好差不多,我们就去捉蝈蝈。”
“殷姐,你们捉蝈蝈别忘了捎上我。”李焕山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但李焕山,殷呖呖就不能接受了,“不是,小李子,你也不忙着秋闱?”
“到时候让我爹给我找找关系,日后当个教书先生倒也还行。”李焕山耸耸肩。
三个拼爹户,互相看了看对方,这么一说秋闱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
关键还在于家里老爹都很通透,引得周围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偏偏还有人又往里掺和一脚。
“殷姑娘,你要不将我也带上?”白白胖胖的少年林修睿又跟鬼魂儿似地飘到殷呖呖身后,将她吓得一哆嗦。
不免怀疑这家伙真有看上去那么重?
“你也不用忙秋闱?”三人齐齐地看向他。
“嗯,等明年我爹找个空职塞进去。”
众人:“……”
这位似乎比前三位还张狂?
“成……成吧。”殷呖呖犹豫后应了。
林修睿喜:“好。”
然后满心欢喜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殷呖呖眸光深深,“你们知不知道林修睿是什么来历?”
李焕山与赵笑笑互相看了一眼,一脸茫然,摇摇头。
最后还是李焕山皱皱眉,“我记得他的伴读阿木,其他的……看他穿着不凡,应当家境殷实,这样一说,好像学堂里带伴读的只他一人,”
赵笑笑附和着,“对对,我也记得那个阿木,哦对,我还记得先前林修睿好像和易鹤安有些交情。”
“那你们就不记得他别的些什么?”
殷呖呖狐疑,按理来说,林修睿要是来历不凡,在学堂里应当也有不少人欲与之结交。
可为何觉得他在学堂里,存在感极低?
甚至于众人想到他,不是伴读阿木,就是易鹤安,委实有些奇怪。
林修睿平时在学堂里,表现并不突出,所以先生嘴里也极少提及他,问问周遭的人,大伙儿也都印象浅薄。
这就更令殷呖呖奇怪了。
要说她会对林修睿产生兴趣,还得从他拉着自己偷听易鹤安与赵译的对话开始,至于先前画像那回,她根本没太往心里去。
现在串一串,总觉得林修睿有点诡。
那就趁着捉蝈蝈的时候,好好试探试探他,届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她眯了眯眼睛,有了定夺后,就将心思敛起,投到课堂,这应当算是她头一回认认真真听自家表哥讲课。
得给点面子。
面子给着给着,就昏昏欲睡了。
赵译讲课讲着讲着,视线落在瞌睡得东倒西歪地殷呖呖身上,眸色一沉,温醇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正听得入迷的一众学子回神,看向站在讲座前的赵译,面露不解。
这段时间来,心高气傲的学子们已被赵译才学所折服,如果说先生按着课本讲授的儒学之道,对他们更多的是熏陶。
那么,赵译所将,则可谓一言一句针对的都是治国治家,对于想参加选官科考的学子大有裨益,简直字字珠玑。
安安静静的学堂有些躁动,沿着赵译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伏案酣睡的少女。
众人:“……”
赵译看了殷呖呖许久,久到众学子以为赵译会如先生之前一样,拿着戒尺将殷呖呖拍醒,然后提问。
学堂的正常授课被殷呖呖如此打断,已是家常便饭了。
熟料,赵译收回视线,看向书卷,语气淡然,“继续。”
众人:“??”
“先生。”就在此时,一人站起身,向赵译恭敬作了一揖,“学生有一言。”
赵译看向那人,淡淡地,“且说。”
“学堂乃圣地,由先生为我等传师授道解惑,为的是一朝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为国效力。而现在,”他冷冷地瞥了眼殷呖呖的方向。
“学生觉得学堂里杂乱人等太多,扰乱我等诚心求学之辈。在座不乏有家境贫寒之辈,寒窗苦读十载,为的无非是光门耀祖。秋闱在即,学生见在座无一不是点灯夜读,一战便是天明,而有些人,却成日好逸恶劳,视以为荣。”
一番言语,学堂顿时鸦雀无声。
此人却说在兴头上,一时间说的忘我,“何况自古以来,女子便该三从四德,相夫教子,而非抛头露面,实在无规无矩,说出去都有辱家门。”
他说到最后,已然趾高气扬,满含不屑鄙夷。
学堂里的众学子,默不作声,似认同。
他们未曾留意赵译的眸光已渐渐沉下,他的唇紧抿着。
这人的话,并无错可言。
但,他心头却感不快。
连端坐在座位一直漠然的易鹤安,眉头也紧紧地皱起来。
更别说赵笑笑与李焕山,祸端非明由他们所起,最后将祸水全引到殷呖呖身上,他们如何能忍?
“你说够了没有?”
在赵笑笑试图站起来辩驳时,突然一声冷喝,殷呖呖拍案而起。
她起身时扯到脚踝的伤势,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脊背挺得笔直。
其实,她自赵译看来时,便醒了。
于自家表哥讲课时,睡觉实在太不给自家表哥面子,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一睡到底。
起初那人字里行间明朝暗讽,她也无所谓。
虽然才来学堂就受此等刁难,着实难忍,然而与他所言,确实是她不对,扰学堂规矩,她可赔罪,退学亦成。
但……
她眸光冷冽,甚至含着丝丝狠意,望着那人,“你说谁无规无矩,有辱家门?”
人有逆鳞,不可犯。
无疑,这无规无矩有辱家门,八个字,字字如剑,戳入她的心窝。
她向来知晓世道对女子不公,却因老爹相护从未亲身体验一番,不曾想,今日只此一遭,她便已怒不可遏。
原以为无愧于众人,活得恣意潇洒便可。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直接泛青白,肩膀也因为怒意不可抑制的颤起来。
“我殷呖呖,六岁挑红鲤镇同岁男儿不在话下,十岁随老爹护镖行万里路,如今十六岁,我自觉可战当今男儿无数,你凭什么,觉得我有辱家门!”
她一字一顿,不卑不亢,“你当你是我父,还是我母?有何等资格,言我对错!”
众人只知,殷呖呖散漫无拘,但凡有看不惯,动手了事。
不曾想,她也伶牙俐齿。
那人面色涨红,欲图争辩,“分明你……扰我等在先……”
“既如此,我向诸位赔罪,乃殷呖呖之错,我自然不狡辩。”她拱手,“但,试问,若众人诚心向学,自是该心无旁骛,若真视我为耻,那就更当引以为戒,绝非我一言一行可影响。”
她酣睡不曾出声,更不曾当众以炫她家世如何如何,这群人却偏偏借此为难她。
因何如此,想必他们更为清楚。
“你……”那人争辩不得,气短胸闷。
却又有一人站起,脸色冷傲,“殷姑娘在言我等不是?”
“学生也有一言。”
就在此时一道漫不经心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尤为突兀,素来不参与无谓辩论的易鹤安站起身,将视线尽数牵扯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易鹤安同学的隐藏属性被激活,护妻走一波~
第25章 维护
易鹤安背对着殷呖呖,映在窗外斜洒进来的日光中,看不真切。
只见他站得笔直,挺拔的身影牵引一众人的视线,窃窃私语的学堂霎时便安静了。
听他开口,“易某不苟同于女子需遵三从四德走相夫教子之道。当今皇后娘娘乃家喻户晓的巾帼英雄,曾亲率军战蛮夷,蛮夷直退百里让十城,十数年不敢来犯,进贡纳奉,俯首称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
“据闻,皇后亦不曾学女戒女则女训,更不会女红琴棋书画,但当年皇上选中皇后娘娘时,言,天下女子皆同色,岂不无趣?”
“何况,数年来,皇后娘娘掌后宫无失德之过,母仪天下更受万民爱戴,众人皆知大晋的边疆,曾站有一道巾帼身影,手持战枪,捍八方和平!莫说大晋子民,就是蛮夷异国,何人不赞我晋朝皇后,为当之无愧的天下之母!”
“试问,百年来,我晋朝可曾有一位男子,得如此崇高厚待。”
学堂内众人沉默,当今皇后娘娘实乃一代奇女子。
殷呖呖望着易鹤安,眸光微微动漾。
然,稍有的涟漪却被恼羞成怒的力辩惊扰,迅速平下。
“你是再拿殷呖呖与皇后娘娘作比?她可配?”那人竭力争论。
“我何时将殷呖呖此等不入流的女子与皇后娘娘作比?”反而与那人的面红耳赤作比,易鹤安风轻云淡之姿,颇显君子度量。
他道:“我言皇后娘娘,无非是辩驳兄台所言女子若不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抛头露面便是有辱家门。”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