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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一出,落在凤瑶面上的目光越发而柔。
凤瑶心神微变,仍有几许焦然之意在脑海盘旋升腾,然而即便如此,也终还是强行按捺了心绪,未再多言。
大军一路往前,速度极快,中途也再不曾停歇,便是膳食,也不过是在马背上草草而吃,而待将膳食用完时,铁骑已是再度绕过了一座山头。
待得稍稍入夜之际,一行人按照尉迟雪蛮给的路线抵达了一片汪洋的海岸,且按照地图所指,那大英之国,便在这汪洋海域的不远的海岛上。
此际,天色已是暗淡,周遭海风无疑是比往日的河风来得猛烈,肆意无情的将海水掀起拍岸,极是狰狞阴狠,仿佛要将人也彻底扫入海水一般。
一行人全数停了下来,纷纷策马在海岸之边,一边盯了盯前方那宽广无垠的海面,一时又瞅了瞅身下的烈马,众人眼角也纷纷跟着抽了起来,面上之色,也顿时沉重得难以附加。
阔海阻隔,身骑烈马,何能渡海?
在场之人顿时愕然了,不知所措,仅得立在岸边沉默。
凤瑶与颜墨白已是下车立在了岸边,任由海风将她二人的头发与衣袂猛烈掀起,则是半晌后,凤瑶满目怅惘厚重的朝颜墨白望来,低道:“海水阻隔,如今这十万大军,如何渡海?”
这话一出,颜墨白并未言话,仅是幽幽的凝于前方海岸的尽头,面色幽远磅礴,但那双漆黑的瞳孔,却又淡定从容。
都这时候了,这厮仍也不急,倒是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了,且她姑苏凤瑶如今,都快成热锅上的蚂蚁。
渡海这问题,自打分析尉迟雪蛮的地图后,便已对着问题极是棘手。本也想着,许是尉迟雪蛮这地图略微标注错了,将沙漠亦或是贫瘠狰狞之地错绘成了海域,且颜墨白曾逮着的那大英之人也仅是承认那地图是真罢了,但许是那人也未真正将底线透出,故意言谎也说不准,是以,心底仍也存着几分侥幸,以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却不料,此番近前,亲眼而见,才觉心底的一些侥幸都被瞬间碾碎与推翻。
该如何渡河,如何渡。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荡着这问题,然而久久翻腾之下,却浑然无解。
而今已是到了这地步,自不可半途而废,更何况,征儿身上的蛊毒等不起,她姑苏凤瑶便是专程去找一艘船来而弃兵独自渡河,也要铁硬的抵达大英,拼上一拼。
冷风浮动,前方大浪之声越发狰狞,不知为何,本是水声嘈杂,但仍是惹得周遭气氛越发沉寂清冷。
待得许久,颜墨白才将目光从海面遥远之处收回,那凉薄修长的指尖自然而然的将凤瑶的手裹入掌心,只道:“纵是海水阻隔,但自然,也有通行之法。”
“何法?”凤瑶眉头一皱,低声压抑的问。
这话一出,颜墨白仅是静静回头过来望她,却并未回话,待得二人再度缄默片刻,随即,后方那高空之中,突然有猛物震翅之声遥遥而来。
凤瑶猝不及防一怔,下意识回头一望,便见那天色暗淡的天空远处,一个体型微大的东西正展翅而来。它那翅膀略大,只是却是极为有利的在天空拍打,身形也极是健硕,无端给人一种极是森硬之感。
凤瑶瞳孔一缩,并未出声,目光依旧直直的朝那东西凝望,待得近了,才见那展翅而来的,正是前些日子为颜墨白经常送来信笺与礼物的黑鹰。
是的,黑鹰。
她就说,此番遇上颜墨白后,直至行军至此,都不曾再见到这只黑鹰了,却不料,此时此际,竟会以这等方式见它。
“算那人守时,倒在约定之日带东西来了。只是,那小子倒是当真不喜吃亏半点,便是明明输了要为我送东西来,却偏偏不会提前给,非得要磨得今日这最后的期限,将东西送来。”慢悠悠的嗓音,而耳畔响起。
却是这话刚落,那健硕的黑鹰已稍稍俯冲下来,而后,恰到好处的落在了凤瑶肩头。
强大的爪子极是有力的抓住了凤瑶的肩膀,略微疼痛,突然之间,突然是有些不太好受。
凤瑶眉头微皱,本是紧蹙揣度之心骤然被这股突然而来的疼痛给冲散,本是想下意识的抬手将黑鹰推开,却又不料那黑鹰极通人性,似是极为兴奋见着凤瑶一般,那尖峭的喙竟亲昵的埋在凤瑶耳侧的黑发里,不动了。
如此亲昵依偎之态,终是让凤瑶心头一软,袖袍中的手也微微顿住。
正这时,颜墨白懒散轻笑,“这东西历来是吃肉长大,极是矫健凶猛,是以,若让他来送信送东西,自是百无一失,比信鸽要来得安全得多。只不过,这东西终还是野性未脱,不喜太过亲近人,却不料这东西,竟是如此喜欢凤瑶。”
他嗓音极是柔和平缓,温润尽显。
待得尾音一落,他也不待凤瑶反应,便缓缓伸手,修长的指尖自然而然的将黑鹰脚上绑着的小竹筒取了下来。
第484章 及时之船
他骨节极是分明,指尖修长,白皙如玉,浑然是双似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手,只是指尖却极是灵活,那只小竹筒在他指尖也被恰到好处的抽开了筒塞,而后,他指尖微微朝竹筒内一摊,扯出了一卷纸条。
凤瑶神色微动,下意识朝他靠近半步,目光也缓缓朝他手中的纸条落来,待得那纸条被他全然展开,才见那纸条之上,竟是仅有两排小字。
‘海面以东,沿岸前行二十里,翻阅水山,可抵大英;软骨散之配方,筒内另一纸笺而录,药效两月有半,过时无用’。
那两排墨字,隽秀谐雅,虽无龙飞大气之意,但也是温然好看,无端给人一种十足的世外与清修之意。
皆道是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如今窥得这些墨字,也知这写信之人,定是满身俊秀谐雅之人醢。
只是,这人,究竟是谁?
难不成,是那东临苍?
思绪至此,神色微微而紧,一时之间,也并未言话。突然,周遭冷风突然而盛,肩头上那黑鹰的脑袋越发望凤瑶黑发里钻了钻,似是躲避冷风似的,却又不料大半的身子孤立在她肩膀,仍旧是被冷风吹拂,躲避不得缇。
颜墨白终是稍稍将纸条收好,那双漆黑的瞳孔越发的从容幽远。
则是片刻,他又垂头扫了扫竹筒内那残存着的另一只信笺,随即抽出来又仔细看了看,待得一切完毕,才将那信笺重新塞回竹筒,好生套在了黑鹰的脚上,随即抬手拍了拍黑鹰的身子,力道虽是极轻,但黑鹰则陡然从凤瑶黑发里将脑袋伸了出来,扭着脖子朝颜墨白望着。
颜墨白面色分毫不变,指尖仍未在黑鹰身上挪开,反而是稍稍指尖越发而抬,在黑鹰头上点了一下,黑鹰脖颈一缩,眼珠子越发而瞪,颜墨白则轻笑,“去吧。”
这话一落,黑鹰一动不动,似是并无意愿而走,颜墨白神色微动,指尖再度一抬,蓦地将它从凤瑶肩膀推下。
大抵是他的动作太过干脆,黑鹰一时猝不及防,笨重的身子顿时从凤瑶肩膀跌落,它蓦地惊叫一声,同时便展开硕大的翅膀扑腾,却也仅是顷刻之际,它身子骤然在半空变了方向,而后仰冲而起,顿时飞跃至半空。
凤瑶下意识抬头而望,那黑鹰却未立即飞走,而是在凤瑶头顶盘旋三圈后,才鸣了一声,彻底飞远。
凤瑶眉头稍稍而皱,面色也逐渐沉了下来,待得垂头,才见颜墨白正静静望她,满面清浅柔和,温润风华得不可方物。
“那东西,倒是当真喜欢你。”他薄唇一启,突然道。
凤瑶缓道:“是吗?说来也是奇怪,当初在大旭京都时,它便是为你送信送礼物而来,抵达皇宫,也不允任何人捉它捕它,而是喜欢落在我窗头,要让我亲自去取它脚上的东西。往日只知万事万物都会有其灵性,但却并未真正见得令人惊愕讶异之事,但如今见得那黑鹰,才觉这世上的万事万物,的确有灵性。”
颜墨白微微一笑,“万事万物有其自己章法,但若论灵性,许是还得各异而论。毕竟,也非所有之物都有灵性,就如飞鹰一般,方才那黑鹰,可是我从数十只飞鹰里赛选而出,除了这只黑鹰灵性之外,其余飞鹰,除了被好吃好喝的东西养得笨拙如鸡之外,倒无任何灵性,便是寻常飞跃入府的鸟,都可让其大腹便便之身吓得一颤,空中恶霸之称荡然无存,那些蠢东西,也有灵性?”
这话入耳,凤瑶倒是心有咋舌,只道是能将飞鹰养成鸡,倒也是极是难得了。
她眼角稍稍一挑,沉默片刻,仅道:“许是你之赛选之法并非实用罢了,但若好生对待,许是那些飞鹰都是不差的。”说着,神色微动,话锋也自然而然一转,再度将话题饶了回来,“今日这信笺,是何人写的?”
颜墨白神色微动,笑得柔和温雅。
他抬头顺着前方上游之岸扫去,入目的,是高山延绵,仿佛阻隔了前路,但若细观,却又觉山脚略微平摊,行路不难。
“凤瑶方才也是看了信笺,如此,凤瑶心底自也是猜得到写信之人。”说完,他回眸过来,儒雅平和的朝凤瑶望着。
凤瑶也无心隐瞒,仅道:“尉迟雪蛮的地图,都只是绘的渡海路线,并未绘朝那依山而傍的山路前行,是以,连尉迟雪蛮都不知的路线,那人却知,想来,那人定也是对大英路线极其熟悉,甚至于,许是比尉迟雪蛮与那前几日被大周精卫捉住的大英之人还要熟悉。而那东临苍,历来喜山水而游,乃翩跹公子,且又与你交好,是以,若不出意外,此信笺,定是东临苍而为。”
颜墨白勾唇笑笑,慵然点头,“的确是东临苍。”
说完,便再度抬头朝前方蜿蜒的山路扫了一眼,继续道:“前路大多不平,加之临山临海,行车颠簸已是不安全,此际仅有二十里路,还是弃车前行最好。”
凤瑶眉头一皱,目光也顺着颜墨白的视线朝那山路扫了一眼,只见山路虽看似平缓,但山路上却又碎石堆积,高高低低的确不平,且那大蓝的深海又在道路一侧,是以,若要行车,无疑是颠簸之至,稍有不慎,便要连人带车一道翻滚至深海里。
是以,如今之法,的确只有策马而行,奈何,天色越发而暗,颜墨白身子骨又吹不得冷风,如此之下,又该如何两全?
正待思量,颜墨白已是牵着她缓缓回身过来,几步上前便立在了烈马旁,“凤瑶且先上马,赶路为紧。”
凤瑶静立在原地,兀自沉默,待得片刻后,才稍稍敛神一番,迅速跃身上马,而待在马背坐定,她则稍稍伸手朝颜墨白递来,低道:“你也上来。”
颜墨白本打算转身去旁边的一匹马,奈何这话入耳,便也下意识止住了身影。眼见凤瑶瞳色认真,他微微一笑,只道:“两人多共骑一匹许会拖累时间……”
不待他后话道出,凤瑶便平缓而道:“连马车都妥协坐了,而今你不愿妥协了?更何况,前路地势虽略微平坦,但地上碎石极多,凹凸不平,如此路况,也行不快。”
说完,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发而深。
颜墨白眼角微挑,并未立即言话,神色也稍稍而滞,似是当真在认真思量凤瑶这话,却待片刻之后,他终是回神过来,也未出声,仅是仰头朝凤瑶笑笑,随即便伸手而来递到了凤瑶手里。
凤瑶下意识曲了手指,恰到好处将他的手裹入掌心,而后稍稍用力,将他拉坐在了自己后方。
颜墨白那双漆黑如玉的瞳孔再度闪过几许暗沉,叹息一声,“海风凛冽,凤瑶不可坐在前面,还是坐到我后面为好。我身子并非孱弱,且这几日也一直在服用悟净留下的药,身子也已不畏寒,是以,凤瑶无需太过担忧我。”
凤瑶并未将他的话太过听入耳里,仅道:“无妨。我本也不怕冷,此番坐在前方,自也是妥当。”说着,全然无心就此再言,话锋也跟着稍稍一转,继续道:“事不宜迟,你且吩咐下去,继续行路吧。”
颜墨白到嘴的话终是再度噎了下去,深邃的瞳孔静静将凤瑶的后脑勺凝了半晌,才平缓而应。
天色越发暗淡,冷风凛冽,一行人再度开始浩荡行路。
道路略微狭窄,是以,策马之际虽是想快,但也着实是有些快不了,只因身子一侧是高耸的断崖,一侧则是波光凛冽的海面,如此慎人的环境,着实让人不敢懈怠分毫。
待得天色全然暗下,三军齐齐点了火把,天地之中本也是一片漆黑,然而便是如此,兵卫们手中那蜿蜒而动的火光则照亮了半边天。
一路往前,晚膳也仍是在马背上食用,好长的队伍一宿未歇,任由吹拂在身的风越发的森冷凉薄,寒意刺骨,仿佛冷得要将人冻伤一般,然而即便如此,偌大的队伍,也无人停歇,更无人拖累。
直至翌日清晨,前方道路终于被高山阻隔,无路可走,浩荡大军,也终于是全然停歇了下来。
海风肆意浮荡,便是清晨都不曾消停,偌大的海面,则水波起伏,沸腾不止。而道路一旁的海面,密密麻麻的船只并排而立,无边无际,便是放眼望去,竟是有些看不到船只的尽头。
如此震撼场面,无疑惊得在场之人皆瞳孔瞪大,心神剧动,平息不得,饶是凤瑶本是淡定,但面对如此之景,本是吹拂一夜而极是冻僵的脸,此际也忍不住漫出了几许抑制不住的惊愕。
是的,惊愕。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并排而列在海面,毫无边际,无疑是她此生从不曾见过的壮观。
只是,这些船只,从何而来?且停泊于此又是何意?
正待思量,颜墨白那柔和温润的嗓音已在耳侧响起,“行了一夜,凤瑶可累?”
这话极是缓慢柔和,关切之意分毫不掩。
凤瑶顺势回神,稍稍侧头朝颜墨白望来,心口发紧,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也忍不住起伏不定。
“这些船只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只奈何,这话一出,他面上却无任何反应,那从容淡漠之意也是分毫不掩,似是对海岸的船景并无半许错愕之意。
眼见他满面平静,似是无心回答之意,凤瑶瞳孔微缩,忍不住再问:“你可是知晓这些船只从何而来?”
这话刚出,突然,有道平寂得毫无平仄起伏的嗓音响起,“您便是颜公子?”
短促的几字,嗓音并未携任何情绪,却是瞬时之际,凤瑶蓦地一怔,当即下意识回头而望,便见一名青衫高挑的四旬男子正立在马头前。
凤瑶目光越发而挑,只道是这人走路倒是无声无息,方才她回头与颜墨白道话之际,明明是未听到什么脚步响动,而今倒好,这突然之间,面前这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且就这么径直站定在了马头前。
果然,越是靠近大英,遇见的人也越是怪异,许是大英之人的确深藏不露,全然不可让人小觑了去。
“你家公子安排你来的?”正这时,颜墨白那懒散慵然的嗓音已是漫不经心的扬出。
那青衫之人点点头,面上并无任何表情,看似木讷,但若细观,却又觉这人面色太冷太冷,无端给人一种毫无感情的森冷之感。
“老奴的确是公子吩咐过来的。且如今三千船只已备好,每搜船可载一百之人,颜公子这十万大军,全然可被这三千船只载着渡海,绰绰有余。”仅是片刻,那人再度无波无澜的出了声。
颜墨白勾唇而笑,漫不经心的转眸朝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扫了一眼,只道:“你家公子倒是费心了。”
说完,一手揽住了凤瑶腰身,极是自然的抱着她跃下马来,而后又回头朝伏鬼一扫,那漆黑如玉的瞳孔再度朝那青衫之人望来,“十万兵力虽是好载,但这十万匹烈马若是全然弃了,倒也可惜。”
青衫之人淡道:“十万匹烈马,自然不是小数目,弃了自然可惜。我家公子之意,是从大英之地拨出十万烈马与颜公子换这十万烈马,如此,颜公子等人仅需弃马乘船,待上岸之后再骑公子吩咐人为你们备好的马便是,而此地这十万烈马,我们自然得全数牵走。”
颜墨白轻笑一声,嗓音突然幽远厚重了半许,“若是如此,自当最好。”说着,嗓音稍稍一沉,“你家公子,倒是费心了。”
青衫之人只道:“颜公子客气了。我家公子说,既是有些事与关系避开不得,他自然也不会真正袖手旁观的不管,只是公子还说,他对颜公子并无其余念想,但独独一事,望颜公子应允。”
颜墨白勾唇而笑,“你家公子在信笺上都不曾与我提过什么要求,而今倒是要用你来对我传话。”
青衫之人继续道:“有些话,我家公子自是不便与颜公子明说,此番借属下之口,许是容易传达些。”
“说吧,你家公子欲如何?”颜墨白懒散而问,倒也着实未有久耗之意。
却是这话一出,青衫之人便缓缓的垂头下来,那双平寂得毫无感情的瞳孔终是漫出了半缕起伏,随即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