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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敌方我方(3)
希尔根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上级不仅会听从于那个女杀人犯的话,而且看样子还打算要维护对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向理智谨慎的师长,居然也会对这个被国家通缉的杀人犯不作任何处置、甚至还任由她来去自如。难道说,师长跟那女人……希尔根想起今天晚上那一幕,心里不禁涌出了许多念头。迈尔不愧是与对方共事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疑虑。这位年纪轻轻的中将苦笑了一下,说:
“不要误会,亲爱的鲁茨,我跟那个女人没有一点私情,事情也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我之所以不打算对她进行逮捕,自然是有原因的。”
“真的非常抱歉!”希尔根向对方一低头,表示歉意。其实他也了解,迈尔为人正直,并不是那些爱拈花惹草之辈。只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再加上对方又是一名女子,所以他才会联想到那方面去。“只是,如果您不愿逮捕她,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迈尔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内背着手来回踱步。看得出,此时他心里十分苦恼,像是有什么棘手的要事却难以解决。希尔根不敢催促对方,只能等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的师长又叹了口气,说:
“鲁茨,我与她之间的谈话不能外传。我只能说,你就当作根本没看见过那个女人,也没看到过她来找我。因为要是你知道了这件事,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相反,肯定会为你带来极大的危险!所以,你就当作毫不知情好了。”
“可是……”听到上级这么说,旗队装甲师的参谋长吃了一惊,因为他没想到对方竟会这么说。“莫非是那个女人会对我下手吗?将军,请您放心,我身为军人,绝对不会因为这些宵小之辈的威胁,就心生惧意而不敢有所作为的!”
“我与你身为同僚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勇气呢,鲁茨。只是事情确实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我也只能这么说了:那个女人的身份,你不要再问,也不要再想。好了,你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希尔根满腹狐疑,却不知到底该从何说起。他越想越不明白,为什么师长会对一个杀人犯这般维护,而且师长是不可能因为害怕一个杀人犯报复,就对此人置之不理。想起刚才那女人的举动,希尔根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而且他所遗漏的那点,却正是他的师长会对那女人刮目相看的重要一点。当他低声向对方道了晚安正想推门出去的时候,又听到迈尔对他说:
“哦,对了,鲁茨,你去向医护营的人打听一下,看看是不是这片地区的公路和桥梁都被炸毁得非常严重,所以要想回到前线,就得再多等上一天的时间?”
“是,长官。”迟疑了一下,希尔根忍不住抬头看看对方。“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多待上一天呢?”
迈尔想了一想,脸上露出略显无奈的笑意。“因为刚才那个女人对我说,前方的工兵营遭到轰炸,伤亡惨重,所以得等到支援的工兵队赶到,维修和架桥的工程才能进行。”
希尔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敬礼之后便离开了师长的房间。只是他一直往外走,心里也一直没停过种种想法。那个女人,甚至连这些都知道,可见她是隐藏在军队之中,也许,就在这医护营里……可是即使了解到对方的藏身之所,为什么师长仍然不打算行动呢?希尔根相信,连自己都能猜想到的事情,师长也会想到,只是看对方的样子,是完全不打算采取逮捕的手段,好让那个女杀人犯落网。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让师长这样听信她的话?而且看她虽然被通缉,可却依然半夜潜入将军的房间,甚至对其直陈来意,可真够大胆的!更令他觉得意外的,就是自己的上级不仅没有逮捕这个女人,甚至还打算不去追究对方是否就隐藏在我军军中!
这位参谋长觉得自己就算是想破了脑袋,恐怕也找不出问题的答案来。他知道,如果想要明白这一切,就只有从师长口中听到真实的答案了。他找来救护所的医生,询问对方前面修桥修路的情况。果然,由于轰炸太过猛烈,连工兵营的人也多有死伤,所以维修只能延后,他们一行人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只能又得多留在救护所一天。
又被那个女人说中了!希尔根打发了医生回去,自己则去向师长报告。看到迈尔点头不语的样子,他也不好多问,只能选择离开。可是即使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并不舒适的床上,希尔根也觉得今天晚上难以入睡。他要想的事情和要理清的头绪,实在太多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禁卫军旗队装甲师师长以及他的几位随行人员都早早地起来,急忙向将军报告的医护营营长,满头大汗地向上级解释,由于前面的轰炸严重,再加上维修不能及时进行,所以还得请将军在此多留一天。迈尔表示理解,同时告诉对方,如果道路一旦回复通畅,那么自己就要马上离开回到装甲师所在地,所以让医护营的人随时留意消息,并且及时通知自己。在打发走医护营营长后,迈尔又来到医护营的联络处,让接线员为自己接上与前线的电话,自己与留守在那儿的副师长等人通话。迈尔将情况告之了对方,并要留守的指挥部军官作好疏导官兵躲开轰炸,并且守住防御阵地。
在迈尔与前线指挥部通话时,站在他身后的参谋长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上级的侧脸。他在心里想:看样子,师长昨天晚上也是没怎么休息,可能他也在想着那件事吧。
结束了通话后,迈尔又去看看昨天晚上新送进来的伤员,其中有不少是在轰炸中受伤的。看着那些或被炸伤或被烧伤的士兵们,迈尔眉头紧锁。虽然他振作起精神,一一鼓励这些士兵们,不过他心里清楚,这样的轰炸,意味着敌人不再是数月前一味防守的架势,而是开始动真格的了。对于敌人的能耐,前线的指挥官们最为清楚。他们也了解到,现在想要再重复战役刚开始时的优势,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必须得重新设定目标,要有与敌人进行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可是为什么连前线的人都清楚的一点,大后方的最高统帅部却偏偏是熟视无睹呢?在多重的压力之下,迈尔的作战之心虽然与这救护所中的大多数官兵一样,都不曾退缩减少过,可是那种忧心忡忡之感,却越发明显,令人难以忽视了。
在只吃了一个干硬的小面包作早餐后,迈尔回到房中。他的参谋长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注视着对方。希尔根感觉到,接下来,将军一定有话对自己说。与对方共事多年,他能感觉到师长隐隐的意图。
第二十一章 敌方我方(4)
果然,没过多久,迈尔看看手表。他突然转过身,朝自己的参谋长说:
“跟我来,鲁茨。”
他们出了房间,避开大厅内那熙熙攘攘的伤员与医生护士组成的人潮,绕到大楼外侧。眼见没人发现他们,迈尔又往大楼后方的仓库走去。这让希尔根十分惊讶,因为那个地方是用来放置伤员尸体的地方,师长去那里做什么?他不敢多问,只能跟上。仓库前没人,可能是看守仓库的护士去帮忙抬尸体了,于是二人打开仓库大门上的小铁门,走了进去。
一关上门,希尔根就看到这座不大的仓库里放着不少盖着白布的尸体。有的尸体连裹尸布也没有,只能用帆布包裹着,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堆的几乎有仓库天花板那么高——这也是为了节省地方。虽然从军多年,看到那些惨烈的、令人作呕的场面有不少,不过当站在这个冰冷阴森而且堆满尸体的仓库中,希尔根仍然觉得颇不自在。跟自己的下属相比,迈尔也有类似的神情,只不过他似乎更在意别的事情。
“将军,我们这到底是——”
迈尔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发言。希尔根马上合起嘴巴,没有吐出半个字来。这时,从那几堆尸体后传来了脚步声。那个灰发黑衣的格莱塞尔达踱着步子走到二人面前,瞥了一眼希尔根,然后看向禁卫军旗队装甲师师长。
“早上好,将军。”
原来师长到这儿,是为了见她!希尔根一想到刚才这个女人就隐藏在尸体之中,冷冷地窥探他们,他就觉得浑身汗毛直竖。这个女人,虽说是国内通缉的杀人犯,不过却躲在这堆尸体之中还能如此自在,这就不是普通的女人或是杀人犯可以具备的勇气了。
跟希尔根相比,迈尔似乎对对方的出现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个女人,说:
“你让我到这儿,是要接着昨天的话吗?”
“让他听见,不要紧吗?”
格莱不答反问一句,同时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了希尔根身上。虽然得到了师长的吩咐,不可对这女人作出什么举动,不过希尔根还是觉得愤愤不平。他脸上死板板的,回视着那冰冷的眼神,说:
“就算先不论你杀人犯的身份,作为一个士兵,你也应该知道如何面对上级吧!三番四次对军官作出如此无礼的举动,光凭这一点,你就足以被枪毙了!”
“军官?士兵?”格莱哈哈大笑,那刺耳的笑声回荡在阴森的仓库里,更让人觉得毛骨耸然。“不好意思,我可没有义务,要随时随地肃然起敬地对你们敬礼鞠躬。那些事情,你们熟悉,可与我无关!”
真是放肆……希尔根拳头紧握,他发誓如果师长一声令下,自己一定要亲手枪杀这个可恶的女人。看着这个年轻女人脸上因为大笑而变得古怪的扭曲表情,即使是两名纵横沙场多年的军官,也觉得难以适应。
“我说过了,他是我的人,绝对不会将事情泄露出去的!你说吧,到底还有什么事?”
格莱止住笑,她的大笑收敛,就跟她的发笑一样,同样突兀而且没有一点征兆。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那张脸上又是一潭死水般不为所动的神情。女人的脸、不,应该说是人类的脸,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作出种种表情,这是希尔根所熟知的。但看到眼前的这个格莱塞尔达,他又觉得,不管自己对人类的表情如何熟悉,也照样会有感到惊奇的时候。
“接下来,将军阁下,您不必主动来找我。要是有什么需要您帮忙,我和其他人,会来找您的,如果要什么记认凭证,那就是……”
格莱举起右手,再次作出了那个食指与中指分开的手势。看到这个手势,迈尔没说什么,但希尔根却瞪大了眼睛。因为这个手势,正是全能教派最忌讳的逆三角,是最大的不敬以及对全能之神的诋毁!震惊中,他又听到那个女人说:
“还有,就是像我身上的那种记认。如果有人来找您,您可以让此人出示身上的记认,来确定对方的身份。那个是不可能仿冒得了的,所以以它来作为认记。这样子,没有问题吧?”
“……我知道了。”
迈尔此时并不像禁卫军旗队装甲师的师长,在与一个普通的禁卫军女兵对话。在希尔根看来,简直就像是在合谋什么事情的同行似的。迈尔盯着格莱的脸,沉声问道:
“我真的可以相信你说的话吗?说到底,你也是——”
“也是个杀人犯?”格莱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令人很不舒服的微笑,“堂堂的‘铁甲骑士’,难道也会害怕一个杀人犯吗?”
“铁甲骑士”是迈尔在军校时的外号,由于他曾经在一次实战演习中身负重伤,结果却奇迹般地复原回到军队,所以他的同学们都管他叫铁甲骑士,比喻他的身体强壮。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连这些也知道,这不仅迈尔意外,连希尔根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对军队的事情,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熟悉得多。
“也对,我的身份难免让您怀疑。不过,那个记号是真的,这点您已经亲自确认过了,没错吧?如果我所言有假,那么——”
格莱转过身,走到一个摆放在地上的尸体旁,掀开帆布。那个刚死去不久的士兵显露在他们眼前。格莱从靴筒中拔出一柄银色的小刀,一下子就把那个死人的右耳割下来。她的动作之快,连就站在她面前的迈尔和希尔根也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个女人的手上,就多出一了只鲜血淋漓的耳朵。
“如果我说的有半句假话,那么日后我就会向您亲自送上这样东西。只不过,到时您所收到的那只,将是我自己的耳朵!”
迈尔接下她扔过来的那只耳朵,一言不发。希尔根暗暗告诫自己,如果日后真的要对这个女人动手,恐怕也得十分小心才行。因为看她的举动,只怕有不少男性士兵都比不上她。他现在才确信,这个女人没有对师长和自己动手的意思,因为她要真想那么做,只怕他们还来不及作出什么举动,刚一进仓库就会被对方用刀子抵住喉咙了。
“你还有别的同伴?他们是谁?有几个人?也跟你一样,都在我军中潜伏吗?”
“这个您不必知道,只要时候一到,我们自然会来找您的。”
结束这了次奇怪的会谈后,在趁着仓库外没人看守之际,迈尔他们离开了那里。希尔根看着上司,满腹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他知道,即使现在问中将也不会说些什么。只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个绰号叫格莱塞尔达的女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在她的身上,隐藏着太多难以理解的秘密。
第二十二章 丹娘(1)
在连接着中央集团军群后方总司令部与前线之间的主要道上,黑压压的车队正缓慢得在雪原上爬行着。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长长的黑蛇,在雪地上溜过,动作迟缓地向西方游移行进。
现在虽然已经是创世历1087年1月中旬,可是占据了路德尼亚一个多月之久的风雪,仍然没有结束的意愿。原本一直盼望天气好转的奥军士兵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缩着肩膀,以自己穿得不多衣服的躯体,去抵抗那可怕的严寒。天气转睛、气温升高?那已经不再是他们所祈求的了。现在大家只希望,自己不要得伤寒、不要得痢疾、不要被虱子咬得浑身红肿、不要因为战壕足太过严重而被迫截肢,这些,就是目前的奥军军中最流行的几样事物。
冬装还是没有影子,士兵也学会了不再对身边同伴那所穿的女式大衣感到惊奇或是嘲笑,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如此。至于那些没有分配到从后方募捐得来的大衣的士兵们,则往往用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些可以分到一件大衣的战友们。
坐在像蜗牛爬一样行驶着的卡车里,禁卫军旗队装甲师装甲轻步营的人,现在有资格在同一师的坦克兵面前抬起头。因为后者所使用的交通以及作战工具,现在却不得不靠卡车的拉动,都能返回驻扎地点。也正因为这样,所以车队行驶得特别缓慢,难免有时会让坐在上头的人埋怨。
“我看呐,现在我们旗队装甲师,是时候改名为旗队步兵师了!”
脑袋几乎缩在竖得高高的领子和围巾底下,弗里茨只露出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半眯起来好让风雪别对它影响太大。欣克尔咕哝了一句什么,不过话才刚一出嘴边,就被风刮跑了。只是瞧他那神情,多半也是在说:废话!谁不知道这个呀!
挤在卡车上的众人虽然都坐在有帆布遮盖的车棚底下,可是谁也不觉得暖和。有的人在跺脚,有的人在不停地摩擦戴着用布块做成的临时手套的双手,有的则几乎将整张脸都用围巾包裹起来,大家这么做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驱走寒冷,保持身体的温度。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有的士兵因为坐在车上太久没动一下,结果到了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靴子被冰冻在了车厢的地板上,最后差点把自己的靴子都给报废了,才勉强由同伴们合力将他拉扯开。在这种情况下,不管身边的人发生什么因为冰冻而弄出种种笑话,大家也已经见怪不怪了。坐在车里,跟坐在外面没什么区别,同样都是坐在冰窖之中,所以士兵们也懒得说话,还是留口气来暖肚子吧。
卡车“吱呀吱呀”的碾过路上的积雪,即使轮胎上绑着链条,行驶起来也照样十分艰难。而且道路与周围一样,都是白茫茫的,这样的话司机只能小心翼翼地开车,一边认路一边留意车辆的情况,再加上后头用绳索跟卡车拉在一起的重型坦克,所以车队每一辆车的行进都举步维艰,车队走得那么慢,是可想而知的。
天阴着,厚厚的云层似乎在告诉地面上这些被寒冷折磨得太久的奥军军人们:寒冷和下雪的日子,还有得是呢!经过了半天的行驶,在入夜前,走在车队前方的车辆,才总算到达了他们今日的目的地:离雷帝城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名叫契德洛夫的村庄。在这儿,早已有其它部队驻扎,而禁卫军旗队装甲师,也将在这里进行短暂的休整。前线已经一退再退,因为路德尼亚军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反抗,令奥军措手不及。为了保存实力,虽然从大后方一再命令位于雷帝城外的前线部队不可撤退,但依然阻挡不了中央集团军群以及其辖下前线部队指挥官要后退的决心。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胆怯,而是不希望看到自己人伤亡加剧。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