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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再不说,步兵崽子就要毙了她。”
虽然嘴上说着“是啊”,不过伊格尔还是很难相信,一个普通的高地女人,居然能在死亡面前,依然拒绝与他们合作。在人群之中,他们又听到那几个参与了审问的士兵们的声音:
“师长说了,要跟旗队装甲师的人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对付她。不过啊,我看上头那意思,只要她还是什么都不说,那么咱们就要动手了!到时候,也可以让那些附近的老百姓看看,反抗我们会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嗬,只怕他们会在背地里恨透了咱们呐!”
“恨就恨,谁怕他们!我们是侵略者,难道他们打死我们的人,把我们害得这么惨,我们就得一声不吭,任由他们干?真是的!”
谁都不会为敌人说话,哪怕是那些有兴趣看看那个女游击队队员真容的士兵。同样都是被敌人所杀,但为他们哀悼的,永远只有自己人。伊格尔回头一看,见在空地中央,已经有几个士兵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在那儿将几块木料竖立起来,像是要搭架子的模样。他指给艾吉看,又说了一句:
“看样子,是不打算浪费子弹了。”
在往回走的时候,伊格尔碰见了连部来传讯的人,因为连长要自己过去一趟。他让艾吉先回去,自己则到连部。向连长汇报了情况,又商议了一会儿,他便离开了。在路上,他看到自己师指挥部的房子里人越发多起来,可能是从前线撤来的人数不少,所以现在指挥部正在想办法安置这些人。除了军人以外,他还意外地发现,那里有医护人员进出。看清楚之后,他走过去,朝那两三个打算离开的医护人员开口试着叫了声:
“敏娜?”
那个包着头巾的女护士一回头,便看到了对方。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医生带着另外几名护士离开后,她跟伊格尔站在房子人流不多的一侧,向他询问近况。敏娜一边背着沉甸甸的药箱,一边打量着对方,点点头说:
“看来您的伤全好了,这样就好,我也放心了。”
第二十二章 丹娘(5)
“那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伊格尔向对方致谢,又看看师指挥部的房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记得医护营的临时救治所好像离这不远,是要搬到这里吗?”
“不是,我们是接到电话,特地赶过来的。你们的师长迈尔中将在赶回前线的路上不是因为轰炸而出了车祸吗?他的腹部受伤,不过他又坚持不肯离开前线,一定要赶回来。咱们的营长没法子,只能让医生带着我们几个过来为师长看病。看情况,可能这几天我们都得过来为师长看病换药呢。”
原来是这样,伊格尔点点头,他是听说过师长迈尔在回来的路上遭遇车祸险些丧命的事(士兵们的消息渠道总是特别灵通),不过没想到迈尔是一直带伤在指挥着部队。他又看看对方,笑了笑说:
“如今这儿不大太平,哪怕你们身在救治站,也要小心。”
敏娜点点头。“谢谢您,少尉。对了,我不久前收到曼纳医生的来信,您知道吗,兰斯洛特中尉在大后方的医院康复的情况很理想,最近他的手指开始能自主活动了!”
“这是真的吗?太好了!”
听到那位曾经脊椎断成三截的同房病友如今伤势好转的消息,伊格尔也感到喜出望外。敏娜还告诉他,因为治疗得当,所以京特的康复比预期中还要进展得快。说不定,他还能再次站起来。虽然未必能重返空军,不过对于他而言,也是上天眷顾了。看到伊格尔放心的样子,敏娜又叮嘱他几句小心旧伤的话,然后就匆忙离开了。
在即将走到他们排的人所住的草屋时,伊格尔一眼瞥见在旁边那座被大雪压塌了屋顶的茅屋旁,艾吉正站在那儿。走前两步,伊格尔又退了回来。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艾吉脸上挂满泪痕,还不停地用手擦拭着。伊格尔想了想,没有马上进屋或是走过去,他退回到房子的另一侧,在那儿默默地抽烟。直到抽完一根,他才走出来,向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艾吉说:
“我说怎么里头没看见你,原来你在这儿。走,快进去吧。”
当天下午,结果出来了,由于那个自称丹娘的女游击队队员拒不合作,所以253步兵师的师长下令将她绞死。当那个女游击队队员出现在奥军士兵的面前时,大家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女孩子。她赤着脚,身上裹着黑色的棉袄和同色的长裤,清秀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在冰冷的雪地里朝为她竖起的绞刑架走去。她走起路来显得颇为吃力,这似乎就是奥军军官有意拿走她鞋子的用处——一来防止她逃跑,二来更要让她尝尝当众出丑的滋味。当士兵们将绳索套上她的脖子时,在附近跟大家一起看热闹的伊格尔听到她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没有一点颤抖:
“你们不可能绞死一亿两千万高地人!”
“对,但我们能绞死你!”
负责在一旁监督此次行刑的军官扔出这句俏皮话,脸上流露出十分得意的表情。有的军官和士兵甚至拿出了照相机,打算为这一刻作点留念——在奥军之中,上至军官,下至士兵,十有**都带是带着照相机来到前线的,所以拍照是非常普遍的事情。
正当负责行刑的军官打算下令处死这个女人时,在人群中匆匆走来一位军官,朝对方说了点什么。他的同僚听了之后,一脸愕然地回望着对方。那个赶来的军官指指那女人,又严肃地说了几句。之后,他竟然走过去,命令士兵们将那女人放下来!这下子,可在人群中炸了锅,士兵们对这样的发展感到十分惊讶,不停地打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行刑被停止了,军官命令手下的士兵用车子将那个女人送走,离开他们的驻地。由于是上级的命令,所以他们也只能照办。可是那些看不成热闹的士兵们,却觉得十分不满。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同样惊讶的丹娘上了吉普车,被毫发无伤地送走,有的人看看身边那些嘴巴张得大大的同伴,问: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没人能回答他。大伙儿只知道,他们今天唯一的乐子,就这么没了。而那个想杀他们的高地女人,居然就这样得以逃过一劫。到后来,有人传出消息,说这是师长的意思。在与旗队装甲师的师长商议后,他们决定,不对这个女人用刑,而是将她送回到村庄外、那些高地百姓们聚集的地方。士兵们对这个事情发展全都抱怨连连。不过也没法子,谁叫这是上级的决定呢。对于那个女人的生死,他们完全不在乎,只是觉得能有这样的机会看好戏,却被迫就此罢休,当然感到心有不甘。可是说归说,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接受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由于村庄容纳不下这么多部队,所以禁卫军旗队装甲师决定再往西撤,到离这里约十里以外的村庄去驻扎。坐在车上,大家照旧像往常那样,哼哼唧唧,偶尔开玩笑要不就是休息。当车队驶到离契德洛夫村不到五里的林子外时,坐在车厢后的杰奇突然惊叫起来,他指着外头,朝众人说:
“天呐,你们快来看!”
众人朝他指的那个方向看去。伊格尔看到,在林子外那片白茫茫的空地中间,有一具尸体正躺在那儿,浑身浸透在血液凝固成的冰霜中,肢体破碎,全身上下甚至连一点遮体的衣物也没有。有人认出来了,那具尸体正是昨天他们所看到的那个丹娘!欣克尔凝视着那里,喃喃说着:
“全能的主啊……看那样子,如果不是被人砍下来的,就是被狼什么咬成这样的。”
“那个女人……咱们的人不是将她好好地送回来了吗?怎么还会……”
欣克尔收回目光,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还用问吗,是她那些同胞们干的。因为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看似与我军有合作所以才得以安然返回的叛徒呢!”
车厢内没人说话,所有的人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昨天上头的人之所以下达放走敌人的命令,竟是有着如此可怕的用心。看着那具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尸体,伊格尔包裹在厚厚衣物下的身体,感觉到了并非来自大自然的彻骨塞意。
第二十三章 不堪回首(1)
一月的路德尼亚,可怕的暴风雪出现了和缓的迹象。不过对于奥登尼亚军队的军人们来说,天气的可怕依然存在。只不过在外出的时候,他们的能见度略有提高罢了。在这种情况下,路军的追击仍旧未曾停止。无力再进行有效反击的奥军,只能选择暂时的撤退,逃过敌人大部队的同时,也为自己人多争取一点时间。
一路走来,伊格尔他们看到其它部队的情况,甚至比他们更惨。禁卫军部队虽然也与陆军别的部队一样,没能得到来自大后方的冬衣,但起码也算是有件募捐得来的大衣暖暖身子。可是陆军部队的人,却连这样的运气也没有。伊格尔看到,有的士兵还是穿着夏季的灰绿色军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在看到那一幕幕后,这就是伊格尔最先的想法。
在与首相卡尔·海因茨本人的接触中,伊格尔一直觉得对方不仅是这个神圣帝国不可或缺的领导者,同时也是一位非常和蔼慈祥的长辈。对于他和他的弟弟妹妹们,海因茨永远是那么语气温和而且乐呵呵的,对孩子们那幼稚的问题,他一点也不觉得厌倦。不过伊格尔也知道,正是那个亲切的长辈,导致了今天奥军如此凄惨的局面。如果是刚参军那会儿,伊格尔一定会为对方辩护,觉得造成这一切肯定是后勤部或其他官僚的责任,而与首相无关。可是随着在军队中的时间越长,伊格尔也越清楚,如果没有来自最高统帅部的命令,下面的人绝对不会如此大胆,连冬季物资也没有准备。不仅如此,最近将前线指挥官屡屡撤换的举动,也正是来自于大后方的最高统帅部与它主人的意见。
禁卫军旗队装甲师与其它部队一道,离雷帝城越来越远。现在,他们已经距离那个遥不可及的敌国首都已经有一百五十公里远。而这个距离,正是当初奥军对雷帝城如火如荼地进攻之时,它的集团军群总司令部的所在地。如今,原本驻扎在这里的中央集团军群总司令部已经撤到了离这儿更远的地方。身处其中的将领们,则继续焦头烂额地策划着接下来的行动纲领,以求将局势扭转过来。
在驻扎到空无一人的村庄后,第一装甲轻步营的士兵们发现,离这儿不远,就是同一师第一医护营与第一装甲集团军司令部医护营的临时救治站。由于撤退得太快,所以他们一直来不及成立战地医院,只能一边救助受伤的官兵,一边跟随大部队撤退。
在看到那些护士们忙碌的身影后,弗里茨朝身边的几个同伴挤挤眼睛,说:
“瞧,全能的主多么眷顾咱们,连安排地方也安排得这么好!”
“你应该去谢谢咱们的师长,是他把咱们安排到这里来的。”欣克尔双手插进袖筒里,眼睛瞟瞟那些女护士们。“嘿,是不错,可惜她们不在院里。”
“她们不在院里还会在哪里?”乌尔哈特困惑地看看他们,“只不过医院还没成立罢了,你们看吧,只要继续留在这儿,医护营的人肯定会让野战医院开张的。”
他此言一出,换来的却是老兵们的嘲笑。杰奇明白他们准没好话,脸上一红,拉拉乌尔哈特大衣下摆,示意他别多说话。可是还没等对方醒悟过来,亨利希就拍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说:
“你一定没进过院里吧,那可是个好地方,等下次有机会,咱们带你去好好开心开心,你准会舍不得回来……”
亨利希没有说完,他自己就先笑倒了。乌尔哈特这才明白,原来那些老兵口中的“院子”跟自己所说的医院,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不敢再多说半句话,免得又惹来耻笑。
对于这些士兵们所说的下流玩笑,身为排长的伊格尔一概不管。经过连日的行军转换地点,他觉得十分疲惫。只不过有时用耳朵听听他们之间的谈话,也觉得颇为有趣。他向身边的艾吉笑了笑,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一副出了神的样子。
他们即将驻扎的村庄,房子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据士兵们从宪兵那儿得来的情报,是当地老百姓跟随了路德尼亚人的游击队撤退到山里去了,在临走前,为了不把自己的房子土地留给这些“万恶的敌人”,他们选择了用一把火来烧掉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房屋和田地。因此,当他们来到村子中后,只能在严寒之下,在野外辛苦地搭起帐篷,方便休整。有的部队境况更糟,因为连帆布也短缺,所以只能睡在露天的战壕里。
他们彼此帮助,花费了好大工夫才在大风下搭起了帐篷。虽然比不上房子,不过今晚起码不会睡在野地里,所以大家都没怎么抱怨。进了他们那个小号帐篷,伊格尔一下子坐倒在搬来的稻草堆上(这些稻草还是他们费了好大劲才从村子里找来的,因为村子没有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干稻草也没剩下多少,可见这儿的老百姓对他们这些敌人是何等恨之入骨)。他帮手下人弄起了几个帐篷,气喘吁吁的。他看见艾吉坐在对面,还是一言不发的,便问:
“你怎么了?”
“没事。”
艾吉转过头,不过伊格尔可不相信他的话。从几天前,朋友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不管大家说些什么笑话,或是有人跟他说话,他都心不在焉。因为怕流下的汗使衣服结冰,所以伊格尔站在帐篷里来回走动着,好让身上快点干透。他一边拿眼睛瞄了瞄艾吉,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不堪回首(2)
到了中午时分,伊格尔见艾吉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愿,他也没有强迫对方,而是到外头从流动厨房那儿拿来了两份饭菜——其实也就是一点微微冒着暖气的粥和一个小面包。他把饭菜捂在大衣底下,一溜小跑进了他们住的那个帐篷,将盛在饭盒里的午饭递给艾吉。
“吃吧。”
艾吉接过饭盒,他虽然吃着粥,又咬一口面包。可是伊格尔看到他的眼睛连转都不转一下,就知道他的心思还在想着别的事情。三两下工夫,他们就将午饭消灭干净。伊格尔抹抹嘴,眼看着艾吉咬着那个面包,差点就要咬到拿着面包的手指。他推了一下对方,说:
“你到底怎么了?整天掉了魂似的。”
“……”
艾吉终于看了对方一眼,令伊格尔吃惊的是,朋友眼中充斥着茫然的痛苦。那双总是冷冷地看着残酷的战场、却可以连眯都不眯一下的眼睛,此时似乎笼罩着一层水气,变得苍凉迷蒙起来。
伊格尔坐到对方身旁,听到艾吉自言自语地说:
“……都要死的,一样都要死……她,应该也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疑惑的伊格尔。“伊克,人死了之后,真的会的灵魂吗?如果有,那么那些灵魂到底是会下地狱还是上天堂?她会去哪儿?下地狱是吗?是不是?”
“等等,你在说什么啊?哪个她?”
“……应该是在地狱里吧?因为她不可能上天堂的……她不会被神眷顾的,就像那些被我们杀死的路德尼亚人,还有那个因为我们而被自己同伴弄死的高地女人一样,都上不了天堂……他们一定很恨吧,恨我们、恨这个世界……还有、还有……还有……”
艾吉说不下去了,他闭上双眼,泪水流下脸颊,牙齿咬得紧紧的,浑身都在颤抖。伊格尔无言地搂着对方的肩膀,希望这样能让他好受点。年轻的军官知道,也许是那天看到那个自称丹娘的女游击队队员的下场,让朋友想起了什么往事。在艾吉的内心,那件事情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他,所以哪怕只是目睹他人的惨剧,也会令他受到不小的冲击。伊格尔想起去年当他仍然在战地医院接受治疗的时候,欣克尔与亨利希来探望自己,前者还将艾吉的过去告诉给自己。也许正是因为对自己那个异教徒妻子依然心怀愧疚,所以艾吉才会如此自责。在艾吉的心中,一定还爱着那个女人。
“过去的事情,别再想了。”
艾吉痛哭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了些许。他摇摇头,朝朋友说:
“不,你不明白,伊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他们才会……我的……”
“那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伊格尔不好说自己了解对方的过去,只能极力安慰他。“那些人的死,都与你无关,这就是战争,我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不,是我害死他们的……我的妻子……还有,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不会死的!”
说完,艾吉双手抱着头,无声地抽泣着。伊格尔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的按着对方的肩膀,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艾吉发泄了一阵,似乎好点了。他抹了抹脸,向伊格尔说:
“你应该也听说过了,营里关于我的过去有不少闲话。不过他们说的几乎都是真的,我的……妻子,她是出身于异教徒家庭,她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是一见钟情,很快就结婚了,那个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