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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姜筷子一顿,转了个方向,又去夹青菜。
才刚擦到边,碗整个都被谢三郎端了过去。
木姜放下筷子,盯着用筷子戳着菜的谢三郎:“三爷,幼稚不?”
哟呵,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说他了!
谢三郎将筷子一搁,凳子往后一移,做出一个抓到媳妇儿背着偷汉子的乌龟男人的形象,嘴巴一撇:“你骂我?”
“我没……”木姜的脾气像气球一样泄了大半。
“好,你那说说出去那么久了,聊了什么呢?”
木姜听后,忍着笑,眨眨眼睛:“三爷猜猜!”
谢三郎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好了,快吃吧,免得凉了。”
木姜将筷子递给谢三郎,笑着歪了歪脑袋。
谢三郎将那藕片当做何偏正,嚼的嘎吱脆。
木姜笑着给他夹菜:“三爷,怎么一直吃藕呢?——吃藕,丑。”
谢三郎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木姜正了正神色,认真道:“我和他说清楚了。”
“什么说清楚了。”谢三郎眼睛乱瞟,明知故问。
“我同何大侠说,我木姜心悦谢三爷。”
“咯噔”筷子掉在桌子上,谢三郎窜到木姜跟前,搂着她脖子,下巴在她脑袋顶蹭了蹭:“好木姜,再说一次。”
木姜挑眉:“说多了,就显得不诚心了。”
“再说一次……求你了……”
☆、情深遇故人(一)
那年冬天,长安城的局势严峻,剑拔弩张,街上跑着各式的兵马,铺子也都关了,远远看去,只有狂风撕着幌子,倒是应了这萧索的季节。
木姜听楼里的人说,长安城的外头打着先太子的旗号一路向北,过了灞桥,与长安城派出的士兵兵戎相接,木姜心里咯噔了一下,白里夜里都提着心吊着胆,忽的一天夜晚听到胜仗的号子声,猛地从梦里惊醒,赤着脚站在院子里看见围墙外灯火通明,马蹄欢呼声不绝,那颗惶恐的心落了下来后又空的厉害。
小倌楼也闭馆了许久,楼里的倌爷们找来马吊、上大人和色子当个乐子,倒是玩得开心痛快。
谢三郎情场得意,赌场也依旧得意,拉着木姜来看看热闹,揣了个十几两银子坐在马吊桌上,倒是把他人的油水刮了个干净。
众人纷纷指责他的不道义,他站起来,拉着木姜,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挽了挽,嗔道:“有本事赢回来啊。”
等下了桌子,就把赢来的银子全交给了木姜:“呐,这些你都拿着。”
沉甸甸、白花花的一大摞银子堆在木姜手上,重的她手腕一沉,抱怨道:“三爷,太多了。”
“嘿!给你银子你还嫌多是吧!”他上楼,转过身子,弓起的食指狠狠地刮了一下木姜的鼻子。
木姜皱了皱发红的鼻子,跟在他后头。
突的,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木姜低着头走路也没顾忌这么多,一头撞到谢三郎的背上,痛的他闷哼一声。
木姜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惊呼一声差点一脚踩空,怀里的东西咣啷掉在地上,衣领被人一揪,朝前蹿了一步,算是站定了。
惊魂未定,心梗在喉头上还没下去,额头就被谢三郎用力的探了一下:“嘿,个小丫头走路都不看前面?”
木姜捂着通红一片的额头,揉了揉,蹲下去捡银子:“三爷走的好好地,怎么突然站在这不动?”
谢三郎和木姜在楼里待了这么久,他玩的倒是痛快,但看着木姜每天茫然一张脸在那发呆,就觉得心里有一个小手不停的抠。
越装作漠不关心,心里却在意,索性和木姜混在一起去了。
他想了想,问:“楼里待的无聊吗?”
兵荒马乱的,待在哪还不是一样。
“还行。”
木姜跟着谢三郎上楼。
谢三郎走在前面,背过身:“什么还行,你看你每天挂着一张比天井枯败的荷叶还要萧索的脸,只差在脸上写两个大字——无聊。”
木姜沉默。
谢三郎又说:“等外面打完仗了,我带你出去玩。长安城的大雁塔外有条河,等下了雪,河冻上了,我们就去外面滑冰。”
木姜想,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点了点头,却也没在意。哪想得,时机来的这么快,前几日外面商铺的门还关的紧紧地,今日她出门一看,人山人海,倒是热闹。
谢三郎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里面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衣,手里捧着手暖,皱着鼻子跟在木姜的后头,探出了头:“怎么回事?这么吵。”
冬天呢,谁不躲在家里猫冬。
外面的小孩子手里点着爆仗,霹雳一声,丢在门前的石阶上,骇的木姜连连退了好几步。
“哈,快来看,□□出来了……”一群屁大的小孩子指着谢三郎嗤笑。
木姜紧紧握着谢三郎的手未松,气的喘了口粗气,呛过去:“你,才是婊。子。”
“哈哈,婊。子说话了!”
又丢了一个炮仗过来,黄豆大的橙红色即将燃尽导火线,木姜紧握住那只手就要往后退,那炮仗却被一只黑色的脚踩灭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谢三郎反带她到身后,挡在他前面,一双眼又凉又冷:“怎么,婊。子碍着你们了?碍着了怎么不走啊,还戳在这,欠婊。子么?这可比婊。子还不如?”
谢三郎长得一张漂亮的脸,一身狐裘衬的他温润如玉,如误入凡尘的谪仙,小屁孩们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个好看的人,嘴里吐出的话却比蝎子还毒!
谢三郎径自关了门,将木姜拉了进来,木姜盯着他,生怕他为刚刚的那些话伤心。
湿漉漉的眼睛,像晨间松林的小鹿,纯洁的让人不容亵渎。
太干净了……
干净的有些扎眼。
谢三郎伸出手,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皮。木姜的皮肤白嫩,是十几岁少女不经世事的娇柔,比初雪还纯净,比冬日临雪盛开的白梅还要娇柔。
木姜顺着那双手,望进那双眼里。
那双桃花眼里,有情愫,有缠绵,也有深藏的哀痛。
她捏住那双手,五指从他的手掌穿过,和他十指相扣,“三爷。”
指骨相扣,是蚀骨的缠绵。意识到此,谢三郎的那颗绵痛的心稍稍平定,他转身,拉过木姜的手,道:“我们出去转转,去划冰。”
木姜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亦如春日夭夭桃花上的花萼一样,不管它是盛开还是凋落,永远都陪着它。
长安城的确不是个冷清的地方,战乱过去了,街上又是车水马龙、繁弦疾管,楼市里张灯结彩,满目的红倒把冬日的晦暗的颜色提亮不少。
大雁塔往来的人也很多,谢三郎和木姜穿过漫漫人潮,终于到达那个心心念的河道。
河水早就上了冰,上面跑着许多穿着冰刀的小孩子,谢三郎问:“你滑过没有?”
木姜摇头,小时候她也想滑,可父皇母后箍着她,不许她做这些有违淑女形象的事,日子久了,木姜的心思也就淡了。
可谢三郎却是个会玩的,他指指那个在冰面上滑的快活一样的小孩子笑道:“看到没,我以前比他滑的还好!冰刀一上我的脚,风都赶不上我……”
正说着,他眼神便黯淡了下去。
那些时候,大哥也真的待他好,不论是哪,只要是他央了,总会顶着嫡母的白眼中,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溜达。
他说要去滑冰,大哥虽然总是絮絮叨叨的说着,可还是会蹲下来替他系好冰鞋,说:“三郎,你要慢慢来,小心摔着,知道吗?”
那样好的大哥……却在最危急的时刻抛弃了他。
“三爷?”
木姜见身边的人眼神直直,没有焦距,摇了摇他的手,低声问道。
谢三郎回神,推着木姜,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去试试?”
“我不会。”木姜连连摇手,往后退。
“不会就要学,怎么,你怕了?”
谢三郎抱着胳膊,好整以暇,戏谑的眸子好像在说,你不敢!
木姜卯劲儿上来,像只炸了毛的猫:“我怎么不敢啦?”
谢三郎呶呶嘴:“那你去。”
冰河旁边有几个小商贩,框子里放着冰刀,木姜买了一对,坐在地上,套了进去。
一只脚先起,她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树干,准备起来。
脚却不像自己,她猛地一划,要栽跟头,却听到闷哼一声。
她的头正撞在谢三郎的胸前,谢三郎疼的嘶牙咧嘴,却没有推开她。
谢三郎拉住她的两只手,往后退了一步,木姜脚下的冰刀顺势朝前滑,在滑溜溜的冰面上,脚哪里受她控制,她怕的一张脸皱的像包子皮,全是僵硬,谢三郎取笑道:“怎么像块木头,戳都戳不动。”
木姜瞪他:“你才是木头。”
谢三郎点头,不和她斗嘴,手上的力度却轻了不少,他慢慢松开,笑道:“那我松了啊!”
“别松!”木姜急忙一吼。
谢三郎一手稳住她,一手掏掏耳朵:“啊,你说什么。”
一副揶揄劲儿,分明是要人求着他。
木姜捏住快要撤开的手,哑着嗓子道:“三爷,您可别松开啊。”
您。
谢三郎眯着眼睛,好好打量了她一番,却发现当事人整颗心都放在脚下,眼眶红红,像被被人欺负了的小猫一样。
谢三郎一口闷气咽回心里,暗道,也只有她才能让他打不得,骂不得,连气都不能给她使!
也只有她。
谢三郎正正脸色,道:“别怕,我来教你。”
木姜点头。
“……不要对我用敬词。”
木姜浑身一僵,低着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木姜不笨,就是胆子小,说白了以前在宫里都是被宠坏了的,谢三郎往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木姜紧紧跟着,冰刀刺啦啦的划破厚实的冰面,裤子的边角溅起冰沫,风呼呼的吹进她的耳朵,可她不再怕了,她甚至尝试着从谢三郎的手掌中抽出一只手,而后慢慢的跟着他前行。
“还怕么?”
“还是有点儿,但没那么怕了。”
谢三郎笑她:“芝麻大点儿胆子,我问你,要是我现在把手松了,你自己滑,敢吗?”
木姜果断摇头:“不敢。”
谢三郎正要好好地挖苦她一番,不料她眼睛明亮,如雪夜里亮透人心的星辰:“因为三爷在这,我才不怕。”
哎呀,这话说的可真暖和。
谢三郎的嘴角慢慢勾起,又生怕被她瞧见了嘚瑟,于是慢慢的压下唇角的弧度,停下,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有些难为情道:“今儿就算了吧,过几天我们再来,天快黑了。”
木姜点头,扶着谢三郎的手坐在石凳上脱下脚下的冰刀。
她双手通红,谢三郎的手也一样,可他拎起地上的冰刀,将她的手捂在自己的袖子里。
冰冷的手贴进温热的肌理,浅浅的汗毛暖得一震,木姜的手有些麻,有些痒,她退出来,想要将手收回去。
谢三郎却将他捂在自己的怀里,盯着那个难为情的人道:“冷。”
刚要说什么,谢三郎就打断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人就得照顾女人。”
木姜的手兀的觉得很暖,顺着经脉,连心都是暖的。
她靠着谢三郎的胸膛,身后的男人一身狐裘,挡住冬的瑟冷,不,好像这个冬日也不一定那么冷。
☆、情深遇故人(二)
虽然天色暗了下来,长安城街上的人却不减少,红艳艳的灯笼亮了一条街,倒是热闹。
木姜穿的厚,可谢三郎仍将身上的狐裘脱了披在她身上,软软的一团,被谢三郎牵着走。
街上有人在卖和扇,是东瀛的小玩意儿,周边围了一群人。
谢三郎瞧了稀奇,问:“你要么?”
木姜探眼过去,黄净的竹节上蒙着雪白的宣纸,商贩慢慢打开,只见上面题字:“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木姜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过去,拿起那把和扇。
谢三郎跟在她身后,见她一折一折的将扇页打开,笑道:“你喜欢这个?”
木姜点点头,扇叶上的狐狸公子有一双桃花眼,一身白衫如琢如磨。
“那就买了?”
谢三郎掏了银子,拥着她避开人潮。
木姜将和扇捂着胸口,心里被满足的情绪填的满满的。
“三爷?”
她望着那双桃花眼,轻轻的叫到。
谢三郎一手折着胳膊挡住人群,一手拥住木姜,人来人往,推拥搡挤间,身上早已上了汗。
于是,嗓子里恩的一声也带了潮热的汗味。
“你觉得你像只什么动物?”
她一时兴起,瞧他了不了解自己。
谢三郎皱着眉头,唔了一声:“乌龟?我觉得自己听倒霉的。”
木姜神情黯淡了下去。
谢三郎瞟了一眼,又浑不在意接着道:“但我又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说罢,狡黠的朝木姜挤挤眼。
木姜:“我觉得三爷像只狐狸。”
“哈?你身上穿的那玩意儿?”
木姜慢慢勾起唇角:“不是,三爷应该是山野里逍遥自在的狐狸,也一定是最漂亮的一只。”
前面有个馄饨的摊子,谢三郎将木姜带到那,点了两碗后,捏着筷子递给木姜:“对,我就是狐狸,等到山下的人家热热闹闹点了灯火,办了喜宴,我就幻化成一个公子哥,到山下娶个妙龄的小媳妇。”
木姜接过筷子,觉得脸有些热。
“我挑了许久,只见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怀里揣了把扇子,扇子上画着个狐仙,我就知道这个姑娘是我要找的了。”
木姜的心咚咚直跳,她看过去——
谢三郎的桃花眼映着红红的灯笼,好看的紧。
木姜连忙低下头,碗里的混沌鲜香透亮,她伸出筷子,捻了一只,却听见怆然一声嘶叫。
——“我没有,李军,我真的没有。”
木姜循声看去,一个穿着暗红色的长袄的女人,散着头发被人在街上拖着,她哀嚎,苦苦求道:“李军,我求你了,你要打我,就赶快打死我吧,免得我在这受罪!”
李军身高八尺,黝黑的皮肤,肌肉虬结,见女子求饶,一巴掌抡了过去:“我叫你偷人!”
女子猛然一击,声音兀的低了下去,很小很细:“我没有……”
“没有?没捉到你在床上,你当然没有!窑子里出来的,能有几个不偷吃?”
谢三郎放下筷子,跟木姜对视一眼。
木姜起身,谢三郎按下她的肩膀:“我去。”
木姜点头,跟在他身后。
“李军我真的没有,我是你的妻子,你能相信我么?”
“我信你个屁!就不该听那秀才吹得天花乱坠,买了你!”
李军有抡圆了膀子,划了过去。
手在半空中却被人钳住。
他回头,只见一个有些文弱的男子紧紧地捏着的胳膊,他不耐:“我管我家的媳妇儿,关你什么事?”
谢三郎没多大力气,死死握住他虬结的胳膊已是用尽全力,他挤出笑意,道:“你打她我不管,可你在街上打她,让我媳妇儿看到了,觉得这男人都是这样,对我淡了心思可怎么是好?”
全然是胡搅蛮缠。
女子抬头,眼睛肿的老高,仍可以窥见不俗的姿色,“公子不关你的事,你就让他把我打死了,免得活着受罪。”
熟悉的脸孔,熟悉的声音,谢三郎的眼眸兀然放大。
是西西。
他放开手,有些怔住。
她不是带着银子和崔玠远走高飞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受人欺凌?
木姜看见后也是一惊,她回头看见谢三郎怔怔的立在那,咬了牙,走进前去,将女子拉了起来:“长安城没有王法么?瞧你这么打死人了也没人管管?”
李军淡淡瞥了一眼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官府还要管别人的家事?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