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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别夜-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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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宵平素寡言,行事虽冷酷但并不跋扈,顾渊不担心他;顾渊担心的是仲隐。此次出兵,薄宵为主帅,仲隐为裨将,浩浩荡荡的三十万大军,精锐都出自薄宵麾下。若是将帅失和,在滇南那么远的穷乡僻壤……
    仲隐是他身边的利剑,他损失不起。
    可是一把利剑若时时揣在身边,他又怎么知道它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济事?
    顾渊在这边为国事军事伤脑筋,那边厢薄暖决定再去那棵长生树下看看。
    这次她长了记性,带上了寒儿和两名郎卫,漫然往林苑里散步。昨日一场大雨,将秋气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苑中百草凋零,唯是那长生树,依然枝叶青青。
    薄暖让随从在不远处等着,她一人上前去绕着那长生树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思忖片刻,足尖在雨后松软的泥土上四处踩了踩,忽觉某处有硬物。
    她心中一凛,回头命随从再走开些,而后才蹲下身来,伸手掘土,过不多时,竟发现一面铜镜。
    擦去铜镜上厚厚的泥土,镜背上现出宫中尊贵的蟠龙流云纹,龙身云气之中缠绕着一行清秀小字:
    “常与君,相欢幸,毋相忘,莫远望。”
    *******************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顾渊两日后才回来,见到薄暖捧着一面铜镜怔怔地出神,扬眉一笑,“看自己?”
    他走上前,却发现她盯着看的是铜镜的背面,她猛一抬头,想藏起却已来不及,“这是——我在宫里发现的。”
    他眸光一凝,拿过那铜镜看了看,“这东西有些年头了。”
    “唔。”
    顾渊瞥了她一眼,“至少是建成年的了,你看这阴文里刻的草叶,我知道建成时候的铜镜时兴这式样。”
    建成年?那是孝钦皇帝的年号,当在四十年前了!
    她失笑,珍珠耳珰在耳垂边轻轻晃荡,“看不出来,陛下还精通此道。”
    “我还不算什么。”顾渊将铜镜扔还给她,“那个聂少君,才是真正精通此道,但凡什么物事给他一瞧,都能说出个三生三世来。”
    聂少君?她正沉吟间,但听顾渊又道:“寒儿说你又去了一趟弄田边的林苑?”
    她慢慢道:“这面铜镜,便是我在那里捡的。”
    顾渊道:“你若好奇,我便让聂少君来给你看看。”
    “谢陛下!”她笑了。
    他挑挑眉,“怎么这样就欢喜了?你真好哄。我还没说条件呢——”
    “还有条件?”
    “三日后大军出征,你随我一同,去北阙相送。”
    薄暖顿了顿,“我不过是个婕妤,位分上恐怕……”
    “皇后之下就是婕妤。”他斩钉截铁地道,“没有皇后,你便与皇后是一样的。”
    她一震。
    顾渊没有食言,第二日便传聂少君到宣室殿来,将那面铜镜给他:“你看看,这东西有什么玄机?”
    聂少君却抬眼,皇帝背后有一面云母屏风,惯常是不设的,这会子却张开了,显见得其后有人。聂少君掂了掂手中铜镜,“这是建成年的东西,约莫在建成三年。若微臣所记无差,建成三年册皇后时,外头贡上许多这样的铜镜,陛下您看这镜面上,都是为皇后祈福的子孙纹。”
    “皇后?”顾渊淡淡道,“朕记得,建成三年,当今的薄太皇太后被册为皇后。”
    聂少君点点头,“不错。这样的铜镜当是皇后宫中才有,后来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移玉长乐宫,有没有将这些铜镜一并带去,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屏风之后,薄暖心头疑窦丛生。建成三年,彼时的薄皇后刚刚怀娠,连陆皇后都还未出生,遑论她的母亲、陆皇后的妹妹陆玄默。母亲遗言所说的“未央宫,长生树”,当真是指这一面年代太早的铜镜吗?
    还是说这一面铜镜后来留给了陆皇后,与陆皇后有关?
    这样看来,还需去找找昔日椒房殿中的老宫人才行啊……
    ***********************
    聂少君自宣室殿中莫名其妙地出来,心思打了个转,自北偏门出了未央宫,却信步往北边的太子宫去。
    太子宫中黄花素净,桂子清凉,还是孝愍太子在时的摆设,原样未改,寡淡得正似那人的心性。内侍都知他是天子跟前的红人,不敢拦阻,验过了门籍便放他进去,正殿之前一名宫娥恰提水经过,见到生人,惊讶地叫了一声,连忙往里去通报。
    陆容卿听得分明,原来是那个姓聂的骑都尉,新加了侍中,才敢这样大摇大摆进北宫来。本来淡如止水的心一下子被搅浑,好不烦躁:“不见!”
    襄儿也觉这骑都尉大人不成体统,便想出去回绝了他,谁料他竟自己掀帘子进来,一脸嬉笑:“太子妃好大的架子。”
    陆容卿倏地站了起来,这是深宫内闱,他怎不在外等候,说进便进?她身边,她身边就是自己的寝榻,身上还穿着宴居的长襦,直恼得满面红霞,“登徒子,还不出去!”
    聂少君微微一笑,她今日一身素衣,未施脂粉,裹着一条静洁的白,宛如秋初带露的花,让他担忧会不会立刻被秋风吹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了这样大的胆子窜进北宫里来,方才内侍宫婢们的惊呼声他也听见了,但他就是不想搭理,只想着,看到她就好了,只要能看到她,哪怕一眼,他也就能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荒唐冒昧、这样穷极无聊了。
    可是看到她一眼,他却又只想再多看,什么庙堂策,什么膏粱谋,都是放屁,都不如她颊边的红云,抑或鬓边的一缕头发丝儿,那样地真切,那样地令他欢喜。
    她被他盯得手足都无可措处,“看什么看,你这是——这是大不敬!”
    “我有事与你说。”聂少君敛了眸,犹敛不住面上的欢喜。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陆容卿冷冷地道。一个广川乡下的儒生,纵然一朝跃了龙门,也与她毫无干系。那一晚在他家中的事情,她只想马上忘掉,立刻忘掉,而且她以为——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的。
    他看了看一旁的襄儿与一众神色慌张的内侍,知道自己确实给她带来麻烦了,可是心里又堵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不吐不快:“太子妃为何要回北宫来?便呆在思陵,不好么?”
    她一怔,静了片刻,神容平复为一贯的冷清,“你想说什么?”
    聂少君静了静,心情略为平复了,语气冷淡了下来:“太子妃的表妹薄婕妤如今受陛下盛宠,这世上还与陆氏有渊源的,也只剩下太子妃和薄婕妤兄妹二人了吧?”
    陆容卿眸光一冷,径自往外走去,“襄儿,到书阁来,给聂大人看茶!”
    茶香袅袅中,伊人冷漠的面容好像也不那么刺眼了。聂少君端着漆耳杯笑了笑,“太子妃既然回来,便该知道自己会惹麻烦。”
    陆容卿顿了顿,“我不怕麻烦。”
    聂少君眼风微斜,“那倒还可以一谈。太子妃是货真价实的陆氏遗孤,对自家的事情,合该上心。”
    陆容卿低声道:“那又如何?单凭我一个人,查不清楚的。我回宫来,只想看看太子的旧屋,待今上有了新太子,我自要搬出去。”
    “我只怕太子妃太过恋旧,徒惹新人气恼。”聂少君自己也说不清自己这话里含了多少层意思,果然便见陆容卿面色一变:“你胡说些什么?”
    聂少君面不改色地道:“我说孝愍太子已经薨了,这算不算胡说?”
    陆容卿那一双冷澈的眸子里有黯然的光一掠而过,仿佛来不及发光就已坠落的星。聂少君全都看在了眼里,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薄婕妤也是有心的,恐怕您却还不晓得。这事情终归不是只有您一人记挂。”
    陆容卿静了静,她想起那个到思陵来看望她的华贵女郎,由少年天子作陪,两人的恩爱与默契都溢于言表。至于皇帝那天向她提的问题……
    “如今孝愍太子不在了,我这个前朝的太子妃也不过是个毫无力量的孀妇,查案这种事情,顶没意思。”
    “若有了眉目呢?”聂少君将耳杯放在案上,却是一口也未喝,“我今日看到了一面建成三年的蟠龙子孙镜,镜底刻了一个字。”
    陆容卿淡锁双眉,“建成三年?”
    聂少君伸指蘸了茶水,在案上慢慢地描画出了一个字。陆容卿看得清清楚楚,腾地一下站起了身。
    一个——
    “永”字。

☆、第53章 天下有风

那个“永”字藏在重重叠叠阴刻的花叶之间,薄暖是这一日入夜之后,不知第几千次端详这铜镜时,方才找见的。
    顾渊揽襟端坐案前,一手执笔批着奏疏,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不过是一件太皇太后的旧物,值得你看这么几天?”
    “陛下,”她却忽然道,“妾想求一个恩典。”
    顾渊一听她这称呼就皱眉,“什么事?”
    “待薄将军、仲将军他们出征后,陛下您也有空的时候,妾想求陛下带妾去一趟兰台。”
    “兰台?”顾渊一手撑着头,回首看她,“兰台不是女人去的地方。”
    “兰台也有女史嘛……”她嗫嚅,“妾只是想去看看罢了。”
    顾渊又转回头去,简洁明了地一个字:“好。”
    她有些意外,原没料到会这样轻易得到应允,高兴地道:“谢陛下!”
    “你阿兄正好也上疏,道是又筹上来一批钱,给朕修明堂用。”顾渊眉也未抬一下。
    “妾上回贡来的二万金,陛下这么快就用完啦?”她笑谑。
    “多多益善。”他也笑了,手中刀笔龙飞凤舞,竹简啪啪往案边丢。她掩唇轻笑:“这下公卿百官们可要发愁了,谁都不愿把银子往外掏呀。”
    “该掏的还是得掏——广忠侯又来奏,说治河的银子不够了。岸边的富商大贾发国难财,囤着满仓的米不肯卖给官府赈灾……”
    “洛阳官仓还有粮米否?”
    “有是有的,但不够了。”
    “你命人扮作商贾模样,带官仓的米去贱卖给百姓,再找几个托儿来买。”薄暖眨了眨眼。
    顾渊眉一挑,“这是自己买自己的,那百姓呢?”
    “奸商见有人降价粜米,自然要乱了阵脚。”薄暖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帮他将奏简理好,“他们比我们可精着呢,恐怕只想赶紧将米卖出去了。”
    顾渊愣了一愣,突然跳了起来,往她额头便是狠狠一亲。她闹了个大红脸,犹自没能回过神来,他已大声笑道:“阿暖啊阿暖,你真是我帷幄中的大贤臣!你一句话,就比他们什么三公九卿连篇累牍的,都要靠谱!”
    他玩心忽起,拿过一枚空简便往上题字。他长身玉立,一手执简,一手握笔,神态清泠,而嘴角挂一丝笑,长袂轻飞,宛如神人。片刻他写完了,拿给她看:“朕这个诏书,拟得如何?”
    薄暖一读,简直羞得无地自容:“‘内相’是什么东西,古往今来,没见过这么别扭的
    官!”
    顾渊清了清嗓子,“朕要任命,薄婕妤,做朕的‘内相’——诸位臣工都给朕听好了,你们空领了千石万石的俸禄,还不如朕的枕边人聪慧解事,一个二个,全都给朕回家种地去!”
    她听得好笑,前仰后合地笑弯了腰,“陛下要将公卿遣散,自己做孤家寡人么?”
    顾渊正色道:“朕怎么是孤家寡人呢?遣散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朕才正好与你长相厮守,再不要什么国事来烦朕。”
    薄暖笑着笑着,笑容亦淡了,压着眉睫低声道:“陛下这话莫让外间人听见了,妾可不敢做亡国祸水。”
    顾渊淡淡一笑,神色不再如之前那般狷介,而平白添了寂寥,“朕知道,朕终究过不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薄暖缓缓道:“陛下本就不是寻常人,陛下是真龙天子。”
    顾渊侧首望她,她清瘦的影子笼在灯火里,宜言殿的垂帘清灯都是他熟悉的幕景,然而只那个少女,每时每刻,似乎都有新鲜的样子呈与他看。他越是了解她,就越是不了解她。她的眼神里蒙了一层雾,她的心思也是他抓不着猜不透的雾,他有时真是着迷啊,他想,她是这样多变而美丽的女人,他一辈子也看不厌。
    “明日,”他哑声道,“明日朕带你上北阙,让全天下都知道……”
    他不说话了。
    她静了静,轻轻探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他却突然将她往怀里一拉,毫不迟疑地吻上她的唇。
    她吃了一惊,这是结结实实的偷袭!长发都披散了,她的惊惶落入他眼底,如一只受惊的羊羔,又如突然被风吹醒的海棠。他心头一荡,抱紧了她的娇躯,不耐烦地一手推开了书案。
    她只觉自己仿佛一片轻不着力的鸿毛,被他这样轻轻一推……便跌落在席上,连一丝声响都不曾发出,他的唇已严丝合缝地印了上来。他的呼吸急促得可怕,灼烫得似乎要烧起来一样,每一个吻都如是烙印在她纤白的肌肤上,她颤抖着伸出双臂,被他一手握在了胸前。
    他抬起头来凝注着她,眼中似有千山万水,她一一地跋涉过了,疲倦过后是无边的依恋。
    他一个个吻过她的指尖,她星眸半醉,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子临……”如果花有声音,那一定便是这样的声音,娇嫩,柔润,未曾经过分毫的风霜,却又熨帖得如水流填满了每一道缝隙。仿佛在希求着什么,她的双足下意识地在席上蹭动着,却听他蓦地“嘶”了一声,恶狠狠地发话:“真是——要命!”
    铺天盖地的昏黄灯火里,只有他玄黑的影,温暖而踏实。她犹愕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而他已哗啦一下撕开了她的衣襟——温柔远去了,此刻他的那双瞳仁竟是陌生地冷亮,燃烧着漫无边际的暗火,他在逗弄她,在诱引她,他用他那滚烫的体温带着她往深渊里坠去……
    “陛下,仲将军求见。”
    孙小言的声音突然在半空里响起,吓得薄暖一下子坐了起来。她陡然意识到自己还身处宜言殿前殿,殿外殿内只隔了几道纱帘,脸色都惊白了。顾渊瞬时被扫去了所有兴致,心情坏到了极点,拿起一方青玉镇子便往外头砸去:“作死么,让他滚!”
    孙小言被吓得魂飞魄散,“陛下息怒,小的只是,只是看仲将军委实跪得太久……”
    顾渊在薄暖身上埋首半晌,不出声,呼吸却濡湿了薄暖的肌肤。薄暖只觉腰都麻了,不好意思地推了推他,小声道:“要不去见见仲将军?他马上就要出征了——”
    “你闭嘴。”他闷闷地打断她的话,抬起头来横了她一眼,眼眸还染着未曾消褪尽的*,润润地仿佛一片被惊动的星河,薄唇微红,又重复了一遍,“你闭嘴!”
    声音并不大,语气却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她自己都还在眩晕当中未能平复,却又被他不服气般啄了一口。她伸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方才被吻得有些疼,可是他的滋味却是甜的,直沁到了她心里去。
    而另边厢顾渊已站起身来,舒了舒筋骨,方一字一顿地开口:“仲隐若不肯回去,便让他继续跪着,朕已经歇下了,哪有再见外臣的道理。”
    孙小言揣摩着皇帝的语气,“那小的让仲将军回府待命?”
    “还待什么命!”顾渊冷冷地道,“他马上就要走了,将在外,君命便可不受了。”
    ***********************
    大正元年九月廿四乙卯,骁骑将军薄宵率军出汉中,往讨滇乱。
    那一日未央宫的巍峨北阙上,薄宵自北军领出、开往汉中的三千精兵,俱亲眼目睹了皇帝与婕妤二人携手登楼,皇帝剑眉星目,婕妤冰姿雪容,同是大礼的袍服,站在一处,秋光澄澹,直如神仙眷侣。
    薄暖初时还十分忐忑,然而顾渊的手却是仿若磐石不移,稳稳地牵着她登上北阙,眺望连绵远山。她过去总是疑惑,为何他总能如此心志坚定、从不动摇?而今她看见那军容齐肃、牙旗静卷,漫天恢宏的黄云之后是高而清澈的日光,她忽然间就明白了——
    是这万里江山,浩荡长风,给了他这样的帝王气概。
    即使是孤绝的道路,也要昂首挺胸地走完,这是他为帝王的尊严,也是他为帝王的责任。
    三千将士之前,甲胄在身的仲隐抬头望去,微微眯了眼。
    他仍然记得昨夜,未央宫桂露幽凉,风月静默,他跪了一整夜,也未能见到天子一眼。他是去请旨的,可是天子却只留给他一句话——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于是知道,等他回来,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第54章 卿本佳人【一更】

兰台典藏旧籍书册,在未央宫北,以石为室,秋光冷澈,在这煌煌靖宫的一角,这石室兰台显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卷气来。皇帝将驾临兰台的手谕发下,御史中丞早早即领着兰台令史与台中官员十余人在阁前跪迎。未几,马蹄声动,一乘华辇缓缓行来,辇上并肩坐着皇帝与婕妤二人,倒令御史中丞一怔。
    皇帝今日一身苍青常服,崔嵬如玉山,金冠束发,鬓若刀裁,目若朗星,不肯就人搀扶,自己跳下了车来,再回身去扶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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