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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今日一身苍青常服,崔嵬如玉山,金冠束发,鬓若刀裁,目若朗星,不肯就人搀扶,自己跳下了车来,再回身去扶薄婕妤。御史中丞于是见到了一双烟雨般清幽的眸,长眉淡描,仿佛秋空中不着痕迹的流云,愈是淡,便愈是令人心动。
皇帝宠爱这位薄婕妤已是朝野知名,御史中丞却从不知道皇帝竟会无法无天地将后妃带到北边的官署中来,跪迎的十数人看得瞠目结舌,一时竟连请安都忘了。
薄暖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顾渊的臂膀。
顾渊这才回过头来,一看众臣都跪着,“魏中丞请起!朕今日叨扰了。”
御史中丞突然反应过来:“陛下长生无极!婕妤长生无极!”将头重重地叩了下去,一时间叩首顿地之声竟是不绝。
薄暖看顾渊又高高地皱起了眉头,忙低身虚扶道:“魏中丞切莫如此大礼,叫本宫惭愧得紧。今日之事烦劳魏中丞了,还望魏中丞勿怪才是。”
她一番言辞恳切,魏中丞又听得怔怔然了,顾渊在一旁冷哼一声,径自抬步而入。薄暖连忙随上,又回头给魏中丞使了个眼色。魏中丞这回终于看懂,拼命挥手让众臣都起来,自己则小跑着跟了上去。
剩下的兰台诸官面面相觑,只觉方才的帝妃二人就如民间的寻常夫妇,丈夫在外人面前发了脾气,妻子忙来转圜善后……旋即又失笑摇头,怎么能将人中龙凤比作民间愚夫妇呢?
“朕去看看。”顾渊冷冷一抬下颌,“请魏中丞带路。”
兰台的校书房与藏书的天禄阁又自不同:书阁中尽是高高的书架、密密的书简,书是森冷的,隔绝出另一个世界;而校书房里却是一片忙碌,校书郎仲恒端坐书案前奋笔疾书,刀笔末梢一下一下断然地荡着,一旁堆了无数摊开的书简,书简之外来来回回走着许多抱简读书的人,有的将两部书和在一起比对,有的在复原受损脱落的竹简,有的在琢磨着字句注疏……
顾渊站在门边,颀长的身形拦住了门外的秋云,他微微一笑,“吾国可从周矣,郁郁乎文哉!”
仲恒猛地抬头,大惊:“陛下!”立刻放下书笔,领着校书房一众臣僚向皇帝端正行礼,“臣等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顾渊迈进门槛来,直往里边走,与仲恒擦肩时轻轻拍了一下他,“仲中郎胡说八道,你若死了,这大靖天下,还有谁能校正这些古书?”
仲恒不敢应承,但见皇帝走到他的书案边,拿起一册新誊的书简就翻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仲中郎诗书传家,可惜儿子却是个莽夫。”
仲恒心头一凛,他有四个儿子,但与皇帝最亲近的还是庶子仲隐,此时更不作他想,“犬子无知,行事莽撞……”
“可是朕就喜欢这样的人。”顾渊轻轻挑起了眉毛,“朕与你说,小仲归来之日,定有封侯之功。”
仲恒面色一白。身后还是与他一同校书的门生们,皇帝毫不避忌,就对他做了这样的许诺。他心头拿不准主意,在官场淹留太久,太明白权力的翻覆莫测,反而不像初入仕时那样肝胆赤诚。
皇帝也需要用人,需要用自己的人。擢拔寒士如聂少君辈,扶持望族中的小房如广元侯、城阳君,再来他这里安抚前朝老臣、名望宿儒……帝王之术,深不可测。
终而,仲恒颤巍巍地伏下身去,“老臣谢陛下恩典!臣仲氏一门,甘为陛下牛马驱遣!”
宜言殿中,薄暖还未归来。
寒儿躬身细声道:“文充仪可还需要添茶?”
梁太后的表侄女、新封了充仪的文绮生就一副俏丽的眉目,容光潋滟,宝髻珠钗,只是等了太久,神情间有了厌倦,还隐隐有一丝牵怨,“不必了。”话音冷冰冰的。
寒儿遭了冷脸,只得告退。文绮却又忽然叫道:“等等——你刚才说,婕妤去做什么了?”
“回充仪,”寒儿敛容道,“婕妤往宣室殿面圣,还请充仪少待。”
文绮冷笑一声,发髻上的珠钗随之一晃,“我才前刚从宣室殿过来,陛下并不在那里,婕妤又怎会去那里面圣?定是你这婢子撒谎!”
寒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道:“回充仪,婕妤或在路上,或在旁殿,奴婢只知她去见陛下了,陛下是在宣室殿时宣婕妤过去的。”
一模一样的话,她已经颠过来倒过去说了不知多少遍。文绮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宫女,想来她这滴水不漏的本事决计是薄暖亲手教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文绮偏着头扬了扬眉,“也罢,你再温一壶茶来。”
寒儿应喏,转身去沏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不料文绮突然将衣袂一甩,茶水陡地泼溅出来,“哐啷”一声茶碗堕地,青陶碎成千片,文绮一袭织锦流光的深衣也湿了大半,她唰地站了起来,指着寒儿的鼻子便骂:“大胆婢子,手脚恁地笨,还是诚心要害我?!”
寒儿立刻跪了下来,连连叩首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磕了三个头又直起身道:“充仪赶紧将衣衫换下吧,当心着凉!”
另边厢文绮自己带来的婢女已扯开了嗓子:“我家充仪今日为了面见薄婕妤,特穿了太皇太后亲赐的挑花流光裙子,你这贱婢随手泼来,莫不是成心的!你今日倒说清楚了——”
“好了好了。”文绮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又对寒儿怒道,“还不去增成殿取我的衣裳来?难道要我穿你们婕妤的衣裳?”
寒儿顿了顿,立刻拎着裙角跑到殿外去对小黄门吩咐了几句,小黄门一溜烟地跑去了。寒儿却不立刻回去跪着,而是在门槛外张望了几眼,清湛的秋空下,赭红的高高的宫墙边,一乘华辇正迤逦而来,她尚只能望见那明黄的车盖。她慢慢回过身来,慢慢地踱回文绮身前,文绮的婢女已再度叫了起来:“还不跪下!”
文绮低声道:“莫再为难她了。”站起身来,“领我去更衣吧。”
“还请充仪少待,宫人们还在整理尚衣轩。”寒儿慢吞吞地道。
文绮蹙眉,“尚衣轩还需整理的么?”
“回充仪,宜言殿的尚衣轩中有陛下的衣裳。”文绮脸色一白,寒儿犹面不改色,“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天子之服不可污于众目,还请充仪少待。”
文绮攥紧了袖子,脸色白得十分难看,像是被硬生生抹了几笔,声音都是颤抖的,“你方才还说……你还说婕妤去宣室殿了!”
寒儿目光闪烁,没有回答。文绮蓦然醒悟:寒儿那样的说法,竟还是在给她面子!寒儿若直说皇帝和婕妤是在尚衣轩中……那样的事情,谁能说得出口,谁能听得下去?
文绮只觉脸上羞耻得发烫,也不知是在为谁羞耻,想端正容色啐她一口,又觉全没有个说法,她不得不有些茫然了——
陛下……竟是那样喜欢她,喜欢到没有了王法。
她以为随太皇太后的懿旨入宫是一场豪赌的开始,却没想到这游戏还未开局,就已然结束了。
内殿里传来清晰的走动声,有宫婢打起了梁帷:“陛下请,婕妤请。”文绮顿时慌了神,想逃离,双足却仿佛深深陷进了青砖地里,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双璧人自内中相偕而出,皇帝长袍缓带,却是作居家打扮,一手揽着婕妤的腰,正侧首对她笑。
文绮呆住了。
那一瞬的宜言殿,万籁俱寂。
文绮是皇帝的远房表姐,她认识皇帝很久了。
但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有这样,温柔的笑。
而那个女人,领受了这样珍贵稀有的笑容,竟然还恬然自足地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只是淡淡地一笑,便回首对她道:“原来是文充仪,本宫怠慢了。”
文绮连身上的水渍也不管了,跪下来纳头便拜:“妾向陛下、婕妤请安,陛下、婕妤长生无极!”
薄暖却吃了一惊,“姐姐怎的湿了衣裳?寒儿,快带姐姐去换了!”
寒儿领命,文绮冷冷瞥她一眼,寒儿全当没看见,只领着文绮入内更衣。
顾渊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要从侧殿更衣进来,就是为了这一出?”
薄暖抿着唇,微笑不言。
顾渊摇了摇头,“你这性子,越发无理。”
薄暖拉着他到案前坐下,又去试了试香,待得满室清香馥郁,文绮已换好一身薄暖的碎红描金的襦裙,忐忑地走了进来。
皇帝在案边闲卧读书,婕妤跽坐其侧,缓缓地研墨。闻得通报,薄暖回过头来,笑了:“这身衣衫我穿嫌大了,姐姐穿倒是正好。”
文绮赧然得无地自容,只觉自己好像是误入仙山的不速之客,这个地方原本就只应该有皇帝和婕妤二人,不该有她。她低头匆匆谢恩,连皇帝的脸都不敢看,便急急地离开了。
顾渊目光凝定在简册上,只轻轻哼了一口气,“又是一个视朕如洪水猛兽的。”
“那却不是。”薄暖低低地道,“这一回,洪水猛兽是妾。”
顾渊放下书册,却对上薄暖清淡的笑意。他一怔,想起那小黄门方才说的话,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不能确定。
“可是妾这回,就是要做洪水猛兽。”薄暖仰起头,秋光映在她优雅白皙的颈项,“妾便是妲己,决不让商纣王去增成殿。”
顾渊呆了一呆,花了好一番心力才明白她这句话,却突然笑出了声。他将简册往案上一摔,便指着她朗然大笑起来。
薄暖羞恼地拿下他的手,“做什么笑成这样!”
“你,你……”顾渊笑道,眸中如有荧荧灯火,灿灿星辰,“你吃味!”
薄暖索性侧过身去不理他。
“我真是冤枉啊!”顾渊装模作样地道,“我哪天去过增成殿了?便刚才文表姐,我一眼都没多看的。”
“寒儿跟我说,她还去宣室殿找过你。”薄暖别扭地道。
“可是我人都不在宣室啊。”顾渊一脸无辜,起身挪到了她面前,她又想转头,被他伸手扳正了,逼得她看着自己,“你这罪名罗织得好没道理,我要找廷尉告去。——还有那个寒儿,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关寒儿什么事了。”她嘟囔,“太皇太后亲册的充仪,她哪里开罪得起?”
顾渊静了静,她提到太皇太后,他的眸光便沉了下去。许久,他放开了她,别过头去,“民间贫夫妇尚能二人相守,我做了皇帝,偏还不能只要一个女人。”
她苦笑,“陛下这是什么话,叫人听去,平白惹笑。”
“前线已传来捷报。”顾渊沉沉地道,“邛都已克。”
薄暖怔住。
滇国叛乱的首都被攻克,皇帝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她只能轻声问出他心中的话:“仲将军平安?”
顾渊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
☆、第55章 寡人有疾【二更】
文绮自回增成殿后,一直高热不断,一众女官命妇都去探视,文绮发烧呓语,颠三倒四尽说的是自己在宜言殿的见闻。女人们听了挍舌不下,一传十十传百,宫闱里添了新鲜的秘事,便连空气里仿佛都沾满了当日尚衣轩里的*味道。
话题中心的两个人,皇帝和薄婕妤,却是八风不动,连增成殿的门也没进过。
风言风语终于传到了薄太皇太后处,彼将皇帝传了去,又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道是好色亡国,戒欲延嗣云云。
太皇太后费尽口舌,皇帝却只回了一句话,这句话在这一整个年关里都成为了大靖后宫中口耳相传的名句。
他说:“皇祖母的苦心朕都懂,无奈寡人有疾。”
薄暖听到这句话险些喷出一口水来:“他真是这样说的?”
寒儿一边裁着布料,一边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道:“真是这样说的,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云丫头告诉奴婢的!”
薄暖笑着取过绣绷,“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寒儿道:“婕妤,您说陛下这样说,太皇太后会不会干脆给他送去一百个女人……”
“不可能的。”薄暖被她逗乐了,“太皇太后是什么人,遇到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还去顺水推舟?骂他尚来不及!”
寒儿咕哝了一句:“所幸我那天机警……”
“是是是,你机警,我问你,那茶水当真是你泼她的?”薄暖正色。
“真不是!”寒儿叫苦,“当日别的奴婢也看见了,是她往我身上撞呢!”
薄暖挑了挑眉——她的神态是愈发与顾渊相似了。“也罢。下回要更端谨些,别被人找着茬了。”
寒儿“噢”了一声,埋首工作,不多时便裁出了一块缥青的料子,忽然又抬起头道:“可是,陛下并没有临幸过您,若是有心人拿禁中起居注来,不就……”
薄暖的表情僵了片刻。
她的声音凝住了:“寻常人怎能看起居注的?”
“婕妤,奴婢有些不明白。”寒儿凑上前来,“按说黄门大人那边能看到起居注,便不该再信这些疯话,为何现在传得沸沸扬扬,也不见一个大人小声辟句谣?”
薄暖静了静,“他们……或者在看好戏,或者……根本就是太皇太后的人。”
寒儿张口结舌,“太皇太后——”
“好了。”薄暖打断了她的话,将绣绷一扔,才前的心情似乎全都消耗尽了,她只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去,“莫再妄议。”
送走了十月旦,便要张罗着迎接正旦。去岁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侯府之中,全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雷霆手段让她进宫为妃。时光像是在铜漏里突然沉下去的漏箭,在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时候,就莫名消失了。
西南又传战报,道是广穆侯班师途中遇见滇人埋伏,险些全军覆没,全赖伤重的仲将军一人指挥得力,方才拖得八千残兵出了十万大山。与此同时,增成殿的文充仪病情忽然加重,一场风寒竟至于形销骨立,太医丞说已熬不过这个冬天。
一时间,前朝与后宫,俱是一片愁云惨布。
天灾*、生老病死,来得太快、太突然,让薄暖招架未及。她还记得文绮到宜言殿来挑衅,彼时伊人容光明媚,还似秋日里盛开的园菊,未料到不过两月,已成萎落黄花。她再也不能坐视,去了一趟增成殿看望文绮,谁知太医却将文绮的寝阁都围了起来,说她的病会过给旁人,决不能探视。
薄暖皱眉道:“究竟是什么病?”
太医丞支吾了半晌,“是……是疠风……”
薄暖惊得往后跌了一步,“好端端的,怎么会,怎么会染上疠风?”
忽然听见里边传来文绮微弱的声音:“是……是薄婕妤吗?”
“是我!”薄暖凝声道,又对太医说:“你真的确定是……那个病?这——这不可能啊!”
太医丞苦着脸道:“老臣如何敢诓骗婕妤充仪、陛下太后?充仪前阵子却毫无征兆,老臣只当是寻常寒热,谁知会突然……”
薄暖定了定心神,“你先下去,我与文充仪说几句话。”
太医丞为难,“这恐怕……”
“下去!”薄暖冷冷地道。
太医丞只好告退,并房中宫婢内侍都一同退了下去。
被屏风、帷幔和木牖团团围起的寝阁之中,仿佛能闻见文绮清浅至无的呼吸声。薄暖不得不屏住了气息去听她说话,可是过了大半天,她也没有说话。
薄暖根本不了解她,甚至连她的样貌也记不清了,然而在这一刻,她从心底里为这个少女感到悲凉。
“文充仪,”她斟酌着对里间的人发问,“你可觉得好些了?”
“太后……”文绮却浑浑噩噩,全没管她的问题,“是太后……”
薄暖镇定地道:“什么是太后?”
“我们原都答应了太后,不能与你往来……可是我……我却去找了你……”文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拂在沉默的初冬的空气中,“所以,是太后!”
薄暖心头猛地一沉,“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
文绮不再说话了。
薄暖站在地心,冷风拂来,吹得她彻骨生凉。太后,是薄太后,还是文太后?太后命这些少女进宫,即使明知皇帝根本不会碰她们,即使要拿她们当挡箭牌和牺牲品。薄暖想了很久,一向聪慧的头脑此时却仿佛充斥了呼啸的风,她不能认真地思考下去,她满心满眼都是凄惶。
文绮之所以被放弃,恐怕不止因为她去了宜言殿,更因为她将自己在宜言殿的见闻传扬了出去。
薄暖只觉自己已经站在了黄泉的边缘,这泱泱无极的未央宫,仿佛一座空阒而冷漠的地狱,文绮是那在鬼门关前幽然回望的新鬼,而她,是她与寒儿当日恶趣味的调笑,将文绮推了进去……
“陛下对你……是真心的。”文绮又轻轻开口,可是薄暖心不在焉,并没有听得完全,“你莫再顾薄家了……只有陛下……才能……”
薄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下文。她慢慢地走出门去,对等候在外的太医丞道:“去看看吧。”
太医与一众奴婢又慌忙跑了进去。薄暖抬起头,长安冬季的天光是惨白的,不见云也不见日,未央宫的千林万径,仿佛都是噬人的窟窿。
文绮的病拖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