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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梦里还没醒。
栎容疼歪了嘴,不是梦。
薛灿悄悄走近,注视着栎容焦躁的背影,唇角荡起怜惜的笑容,栎容蓦的转身,薛灿又变作一张阴郁的脸。
栎容心一冷,双手攥住了衣角,“他们…不答应?”
薛灿淡淡叹了口气,“侯爷固执,夫人怎么说他也不松口…”
栎容像是要哭出来,忍着眼泪道:“薛灿,你又肯不肯和我回阳城?栎氏义庄,你敢是不敢?”
薛灿屏住笑,“我有什么不敢,只是…我不会入殓,你也愿意我赖在庄子里?”
栎容拉住薛灿的手,“没有锦衣玉食,总不会让你饿死。你要是答应,我们现在就走。”
薛灿动也不动,栎容急道:“你唬我,你根本舍不得离开紫金府。”
薛灿揽住栎容发抖的肩膀,忽的把她搂进深怀,“傻,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你逗我…”栎容昂起脸,见薛灿松开眉头露出笑容,气的直捶他的心口,“好你个薛灿,他们明明答应,你骗我!”
薛灿把栎容抱得更紧了些,抵着她渗出汗的额头,栎容张臂环抱住薛灿,薛灿低笑道:“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想不到也有怕的。今后也不用死撑什么,凡是都有我在。”
已近子夜,院里依偎的俩人还是没有睡意,薛灿含吻着栎容的指尖,温声道:“我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缺些什么。夫人会提醒颜嬷给你备好所有,要是有你不得心意的,就去告诉颜嬷。紫金府办喜事难免繁琐讲究,你可别不耐烦逃了去,记得我说的,这趟回来,你就别想离开。”
——“逃我就是傻了。”栎容健气笑着。
薛灿黑目闪出炙热的火苗,他想多留,但还是艰难的站起身,“这几天,我会去后山矿堡,阿姐会陪着你。”
——“矿堡?”栎容低念着,“就是你家掘乌石炼乌金的地方?”
“在东山。”薛灿点了点头,“所有的乌金都在那里冶成,再挑出最好的送去鹰都。自从我到了这里,阿姐当我真的是薛家流落在外的骨血,她把会的都交给我。爹身子弱,阿姐毕竟是个女人,矿堡的事我也要去分担些。”
“薛莹真是个好人。”栎容由衷道,“她拿你当亲弟弟。她不知道…你是…”
薛灿低下声音,“阿姐不知道,知道了就是压在心上的石头,侯爷知道,这些年常常心悸难眠,又何必让阿姐受这个苦。紫金府上下数百口人,湘南更是有太多会受牵连的百姓,侯爷和夫人收留我也是步步惊心…”
“不说这些了。”栎容捂住薛灿的嘴,“你姓薛,你就是薛家的儿子,其他的我也不记得了。”
薛灿无可奈何的摇着头,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雅苑,苑门掩上的那刻,他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门缝里,栎容也正笑目弯弯看着自己,想到今后都会有人在家守着自己,薛灿心头也是暖暖的。
第57章 故人归
苑门掩上的那刻,他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门缝里;栎容也正笑目弯弯看着自己,想到今后都会有人在家守着自己;薛灿心头也是暖暖的。
后山,九华坡下
“小侯爷要娶鬼手女!?”绮罗花容失色;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动也不动,“谢君桓;我是不是耳朵被敲聋…听错了?”
“小侯爷…”谢君桓咽着喉咙,“当真?”
薛灿仰望夜空,低低应了声,“夫人和侯爷也已经答应。”
——“小侯爷才认识她多久?也敢娶进门?”绮罗不服道,“她又有多了解你,多了解我们?她和死人为伴,算她胆大;但…”绮罗怒指灯火闪烁人影叠叠的九华坡,“她胆子再大,也敢悬着脖子上的脑袋?这可真是会要命的。”
“她早猜出我是姜未。”薛灿低语;鹰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涨红脸的绮罗;“她给我娘入殓,她看见了殇帝给我娘的烙印,她悟出真相…绮罗,栎容什么都知道。”
“知道?”绮罗滑出袖里的匕首,“要怕她泄露出去,杀了就是。”
“放肆!”谢君桓夺过绮罗的匕首狠狠扔在地上。
绮罗哭出声,“连杨牧都不知道的过往,怎么就都让那个女人知道?国破深仇,栎容哪里明白?小殿下复国大业,她又能做什么?就怕她成了咱们的累赘,还会误了小殿下的大事。”
谢君桓单膝跪地,“绮罗冲动无礼,小殿下千万不要怪罪。只是君桓也不知道,您是不是真的能娶鬼手女…”
绮罗愤愤朝九华坡里走进几步,含泪道:“她知道你是姜未,但她知道你心存大志,不会陪着她一直蛰伏湘南么?她又知不知道…”绮罗拾起地上掉落的乌石,“我们谋划多年,在九华坡召集旧部,打造兵器…只等时机成熟…就会挥师北上…”
绮罗挑起飒飒黑眉,挥臂指向鹰都方向,“她敢爱上姜国皇孙,又敢不敢和我们同生共死?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我不怕,谢君桓和杨牧也不怕,姜都宗庙,我们都是和小殿下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我也不会皱眉,栎容?她也不怕死?”
“你说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薛灿深望北方,负手矗立,他幽黑的眼里藏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似乎忆起多年前的旧事,又仿佛蕴着那时的旧人,“你又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湘南?”
“不会忘。”绮罗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道,“夫人找来的故友,几个黑衣死士救下我们,从古道把我们带出姜都…但要去湘南必须穿过周国好些城池…战事吃紧,各地都严防有姜人逃窜惹事,一路关卡太严,要想带着我们几人顺利去湘南,实在太难。小杨牧又病重…时不时还会说几句胡话喊哥哥…”绮罗哽咽出声,有些说不下去。
谢君桓拍了拍绮罗的肩,接过道:“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夫人的故友想出了法子,他说世间有秘术,秘术能掩人耳目,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穿过周国。要想大大方方把我们几个平安送走,就得用到此术。去湘南一路盘查严格,商队也好,镖师也罢,无一不被查个底朝天,但唯独一行人,是谁都不会查问一句的。”
——“赶尸人。”谢君桓眼角微动,话音也颤了一颤,“能潜行天下畅通无阻的,也唯有赶尸的队伍。”
薛灿幽声续道:“我还记得,那时君桓你说,咱们又没死,怎么能被当尸首赶去湘南?话才说出口,你就恍然大悟。”
谢君桓自嘲摇头,“我确实是最傻的那个,赶尸人说我们是尸首,我们当然就是。所谓秘术,都在赶尸人股掌之间,只要他接了我们这单买卖,我们就是他赶驭的死人,有他在,一路谁都不会为难,就可以顺顺利利把我们送去湘南。”
“你还记不记得。”薛灿低沉又道,“夫人的故友把我们带去哪里,又是什么人接了我们几人的买卖?”
事情过去太久,谢君桓细细回忆,茫然道:“出了姜都一路都是走的古道,出了姜国走到哪里我也是一抹黑,您突然问起…”谢君桓眉心蹙起,“我好像只记得,那里是个小山坡,赶尸人的庄子…就在坡下…比咱们的九华坡矮上许多,坡上都是杂草,夜里还有许多夜猫叫着…我只记得这些了。”
谢君桓求救似的看向绮罗,可绮罗记得只会比他少,哪里回忆得出什么,绮罗恼道:“说是赶尸,做戏当然也得做足,夫人的朋友让我们穿上死人衣服,被人一具具抬进那庄子,咱们颠簸了几天,我一闭眼就睡了过去…除了记得周围都是棺材,其他的都忘了。”
“我来告诉你。”薛灿深深吸了口气,那天的自己和绮罗他们一样疲惫不堪,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他要自己清楚的知道是如何逃出周国,如何逃去湘南…他是怎样为活下去拼命,他身上背负太多人的性命,撞死碑前的父亲,血战力竭的军士,李代桃僵的杨越…情铭记,仇不忘,薛灿要自己记住所有,包括如何成为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跟着赶尸人浪迹逃生。
——薛灿要记住所有的屈辱,这样才能知道将来为什么而活着。
“赶尸人的庄子,在阳城外。”薛灿攥紧乌金坠,往事历历在目,就好像幕幕故人划过眼前一般,“赶尸人叫栎老三。”
——“栎…栎老三…”绮罗低喃。
——“他有一个女儿,栎容,就是你们见到的鬼手女——栎容。”
“啊…”谢君桓耳边炸雷一般,惊愕凝在了脸上,“栎容…她是…”
谢君桓记得——去湘南有数百里的路程,赶尸人带着他们翻山越岭,走的多是荒废多年的隐秘古道,一路上没有人说半句话,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那人就会摸出些干粮,摘下果子给他们充饥。那人胡子拉渣,生的魁梧高大,沉默时也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但他也是温和的,杨牧病了一路,后半程连一步都难走,荒无人烟的地界,都是赶尸人背着杨牧,杨牧耷拉着双臂,嘴里还唤着死去的父亲和哥哥,赶尸人会怜惜的看几眼杨牧,步子也快了些…
有时也会遇上同样夜行的商队镖师,零散的军士也见过一次。在他们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谢君桓差点都要去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剑…那个赶尸人却神色镇定,他摇起手里的小阴锣和摄魂铃,嘴里念着古怪吓人的咒语,煞有其事的样子吓坏了那些人,连军士都吓破了胆避到一旁,看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夜行两月,终于穿过层层关卡,到了湘南的地界。翠竹林里,赶尸人走时还摸了摸杨牧的额头,给他喂了些水。他好像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收尸,小杨牧病的太重,要是还没人来,只怕撑不了几天。终于,他还是扭头离开,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规矩破了,活计就做不下去。他是这行的老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轻重。
离开时,他又摇起了摄魂铃,铃声飘忽,消失在茂密的翠竹林里,但谢君桓不会忘记救下他们的赶尸人,躺在竹林里的谢君桓,他很想向那人道一声谢。
谢君桓扭头去看绮罗,绮罗早已经泪流满面,发出隐忍的抽泣声。
“送完我们,栎老三没有回去阳城。”薛灿哑声道,“七年,他不见了七年。”
“他去了哪里?”谢君桓急道,“翠竹林,他放下我们就离开了…”
薛灿摇头,“我也不知道。正当乱世,沿路多匪,要是走古道,悬崖峭壁也不少,太多意外会发生…要不是为了咱们,过了秋分栎老三也不会走这趟,不接这笔买卖,他也不会失踪不见,栎氏义庄也不会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七年…他们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薛灿想起栎容夜色下好奇看着自己的那张脸,她眼神明亮,爽直开朗,她行走义庄毫无畏惧,世上没人能欺得了她吧。她没了父亲,没学会赶尸秘术,她靠着一双鬼手,也活的潇洒痛快。
重回阳城,庄子外的山坡上,薛灿带着杨牧在坡上守了半夜,他有些紧张去面对栎容,他不知道这个孤女过的如何,她会不会跟着自己走…
但薛灿还是迈出了这一步,七年里,他心里也惦记着这个姓栎的少女,他想知道栎容过的好不好。
再见栎容,薛灿终于放下心,栎容是在夹缝里也能盛放的花朵,她穿着已成乌色的孝服,腰间漾起串串白花,她晶亮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自己,还给自己盛来热腾腾的鱼汤。
——“我叫薛灿,家住湘南紫金府。”
“你早就见过栎…栎姑娘…”谢君桓怔怔发问。
——“栎老三,赶尸人得生的丑,才能吃这碗饭,你女儿模子生的俊俏,也能做你的营生?”
——“能不能做,你说了不算,我栎老三一身本事,不教给女儿,难道教给女婿不成?”
——“阿容,回自个儿屋里睡觉去,你爹走前别出来。”
掩在白布下头的薛灿悄悄睁开眼,拉下几寸露出眼缝,他看见了,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少女,正不情不愿的走出屋去,忽的转身对那黑衣人扮了个鬼脸,吐舌道“你才丑嘞。”
少女容貌清丽,唇角蕴着娇俏的梨涡,肤白如雪,发黑似墨,背影窈窕,话音动人。匆匆一眼划目而过,薛灿记在心上,念念不忘整七年。
第58章 幽谷深
少女容貌清丽;唇角蕴着娇俏的梨涡,肤白如雪;发黑似墨;背影窈窕,话音动人。匆匆一眼划目而过;薛灿记在心上,念念不忘整七年。
“怪不得…”绮罗哭出声来;“小侯爷待她那么好,你们不是初识,该是重逢才对。栎容…是她赶尸的父亲;把我们带来湘南…”
“杨牧说,他觉得我和栎容好像早就认识。”薛灿低声道;“也许这就故人之感,是难得的缘分。我告诉杨牧,他什么时候认识栎容;我就和他一样。”
绮罗哭道:“傻杨牧忘得干干净净;他哪里知道…七年前,还是栎老三背着他翻山越岭;这一声栎姐姐;他该喊到老。”
“栎老三虽然收的是钱银,但行事靠的是义气。”谢君桓咬着唇,“一路险阻,他也是豁出命带着咱们,路上的照应,我记在心里。他因这趟没了音讯,也是我们欠了他的,也欠了…栎姑娘。”
——“栎容知不知道?”绮罗猛的想到关键,“她…不知道栎老三…”
薛灿摇了摇头,“栎老三说,这趟湘南回来,就把赶尸秘术教给女儿…这是刀尖上舔血的买卖,也许栎老三压根从没想过告诉她也说不定。芳婆替假死之人描妆上路,芳婆一定是知道的,但婆子不想告诉栎容,她想栎老三在女儿心里是个体面人,说了,还不如不说。”
“你也不打算告诉栎姑娘…”谢君桓试探着,“也罢,事情过去这么久,栎姑娘性子开朗已经走了出来,又何必再让她想起不好受的旧事?不说,我们谁都不会说半个字。”
“绝不多说半个字!”绮罗狠狠道,“要我多嘴,小侯爷就割了我的舌头。”
“她刚来紫金府,吃口鹿肉我都给了脸子…”绮罗红了脸,“她心里会不会记恨我呐?”
薛灿笑了笑,“栎容心大,一口鹿肉还记恨不了你。”
绮罗放下心,忽的又上前看着薛灿的脸,“七年前的一瞥,小侯爷就惦记上了她?如今她破了容貌,您也真的无所谓?其中情意…是怜惜多些,还是…”
“栎容的脸…在我心里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分别。”薛灿脸上溢出深海一样绵绵不绝的情感,“好像我们的命运早就连在了一起,她等着我,我也等着她。我怕自己的身世有天会给旁人带来大祸,在鹰都,我避着她,心想这是为了她好…”
薛灿嘲弄着自己那时的愚蠢,“俩人倾心相许,甘苦与之,同生共死又何妨?栎容都不怕,我怎么都畏缩了?是栎容教会我怎么才是真的喜欢一个人。”
——“如果有天她知道…”绮罗看了眼传来铁器敲击声的坡里,“栎姑娘情深意重一定是不怕死的,只是小侯爷又舍不舍得…”
——“人若有爱,活一日也是至幸,人若无情,活百年也是枉然。绮罗,要你怎么选?”
绮罗眼睛眨也不眨,脱口道:“要是绮罗无心无情,怎么会跟着你们几个到今天?痛快活上一天,也比偷生一辈子好过。”
“哈哈哈哈…”薛灿爽朗低笑,双手按上谢君桓和绮罗的肩头,三人目光灼烈,齐齐朝九华坡里大步走去。
九华坡深处,数百盏油灯把坡里照得红亮,映着一张张大汗淋漓的脸,脆响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人人热血沸腾,为了即将要做的事拼尽一切也愿意。
见薛灿走近,敲击声嘎然而止,所有人都齐齐单膝跪地,向薛灿俯下头颅——“叩见小殿下!”
——“叩见小殿下!”
薛灿挥开黑袖,摇曳的灯火照亮了他锐意的面容,他眼眸深郁,好像满地黑的发亮的乌石,那份深郁里暗藏熠熠精光,又似乌石炼出的金色,满满都是锐不可当。
众人站起身,给薛灿三人让出路来。这些人里,有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也有十七八岁的单薄少年,还有束起长发露出满面烙印的年长妇人…他们虎口都积着厚厚的茧子,熊熊燃起的炉火好似他们滚热的内心,看见薛灿,如同看见了不久后的新生。
敲击声乍然又起,人人都忙乎着自己的活计,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谢君桓把薛灿带去内室,那里层层叠叠摆放着数不清的刀剑兵器,在暗夜里泛起让人心惊的铁器色泽,还没走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烈煞气。
谢君桓拣起一把长剑,指肚拂过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呈到薛灿跟前,“小侯爷。”
薛灿手握剑柄掂了一掂,又轻弹薄如蝉翼的剑刃,“乌石不愧是最好的铸剑神器,玄铁笨重,流星石难得,也只有湘南的乌石集两者所长,铸成的兵器轻巧刚硬,行军打仗再合适不过。”
绮罗也拣起一把,挑起一缕发丝凑近剑刃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