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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也拣起一把,挑起一缕发丝凑近剑刃轻轻一吹,发丝霎时变作两截,飘落在坡里各处。绮罗扬眉笑道:“确实好用极了。”
谢君桓环顾各色兵器,低沉道:“朝廷对兵器管制严格,除了皇城兵部御刃坊有铸造兵器的资格,其他私坊一概不许沾染兵器,要筹集我们所需的东西,奉上千金万金也求不得。还是小侯爷睿智,既然买不到,那就自己铸造。湘南偏远,又坐拥乌石,冶金和铸剑本来就可以说是融会贯通,大小姐教的冶金术,小侯爷稍加改进就可以用作铸造兵器上…又选了九华坡这块没人瞧得上的好地方。”
“谁让人人眼里都只看得到金子。”绮罗得意笑着,“每天几十车的废弃石头也没人留心,都在咱们的九华坡里变成宝贝。”
“还得多亏你们召集回的姜国旧部。”薛灿转身看着外头不绝的人影,“世人以为天下已无姜人,谁又能想到,姜人犹如星星之火,是斩杀不尽的。”
谢君桓满面热血,单膝跪地道:“姜都保卫战里,也有不少人杀出重围,大家都想复国雪耻,只等着有人站出来号令天下没死的姜人。知道小殿下尚在人间,要聚集可以抗周的力量也不是什么难事,这里千余人都是忠勇之士,只等小殿下一声号令,君桓也早已经摩拳擦掌,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下还不是时候。”薛灿扶起谢君桓。
“还不是时候?”谢君桓有些不明白,“这里人虽不算多,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就是…”谢君桓又道,“我听说,鹰都出了几桩血案,安乐侯和宋太傅都惨死在神秘人手里,有传闻…是姜人做的,为此戚太保震怒,还下令杀了不少姜奴陪葬。远在皇城都有这样热血胆大的姜人,只要我们挥师北上,一路响应的绝对不少,直捣鹰都也并非不可能…”
绮罗托着腮帮子,悄悄看着薛灿的脸色,“鹰都血案,小侯爷知道是什么人做的么?”
薛灿目露锐利,背身道:“斩安乐侯首级抛去乱坟岗,放宋太傅的血倒悬屋梁…这是姜国人的手法。”
——“果然。”谢君桓大喜道,“好一个厉害的人物。”
“姜人沉寂多年,我原以为不会有人看出什么,谁知道…”薛灿想起太保府里,关悬镜寥寥数语道出自己的猜测,每一个字都戳在关键处,每句话都足矣让薛灿心惊,关少卿看着俊秀温雅,却话如刀剑,暗藏珠玑,“大理寺的关悬镜一眼看出杀人者是姜国手法,宋太傅一案,虽然他没对戚太保说起,但他也已经看穿,他不说,是不想戚少銮滥杀无辜。”
“区区大理寺一个小小少卿?”绮罗不屑道,“能有多少分量?大不了…”绮罗晃了晃手里的宝剑,“杀了他就是。”
“他是关易的儿子。”薛灿阴沉道,“虎父无犬子,他不容小觑。”
“关易的儿子…”谢君桓记得关易,“宗庙前,是小侯爷设伏杀了关易…这样说来,咱们也算是这关悬镜的杀父仇家。”
“最喜欢来寻仇的。”绮罗转悠着剑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关悬镜虽然只是个五品少卿,但他在戚太保甚至皇上跟前都很有分量。”薛灿继续道,“周国现在能用的人没几个,关悬镜就是其中翘楚,要是他想,封个一品上将也不难。就是他几句猜测,让戚太保下令下了安乐侯府几十姜奴。还有就是…”
——“还有?”谢君桓身子一紧。
“我隐约觉得…”薛灿耳边响起鹰都城外吹起的埙声,“关悬镜也许已经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姜国皇裔并没有死绝。”耳边埙声幽鸣,关悬镜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似乎正在不远处凝视着紫金府的方向,薛灿缓下声音,“他在走近我们布下的局,他开始试探。我们离开鹰都前,他问杨牧有没有见过骨埙,我们出城时,他吹起骨埙送别…他没有现身,但他又好像如影随形般。”
“问杨牧?”绮罗有些想笑,“杨牧记得个鬼。这关少卿还真会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都帮我们。”
“这一次问不出,不代表下次他还是一无所获。”薛灿挥袖转身,“比起殇帝和戚太保,关悬镜才是我们最需要忌惮的人。”
“那更要赶在这人前头。”谢君桓上前一步道,“要是被他发现所有…岂不是功亏一篑。”
“君桓。”薛灿神色沉着,“有人,有兵器就可以完成复国大业了么?”
谢君桓欲言又止,脸上溢出纠结之色,绮罗狠狠跺脚,“军饷,粮草…都需要大笔的钱银支撑,当年要不是国库粮仓空虚,周国人也杀不进姜都。这会子要做大事,差的还是一个钱字。”
谢君桓怅然叹息,摇头道:“紫金府原本有倾国的财力,要能得侯爷和夫人相助,帮我们成事也是轻而易举…可惜…夫人这些年源源不断把乌金送给朝廷,东山都要被挖空…别说是帮我们,恐怕两三年后,连紫金府都支撑不起了吧。”
“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绮罗愤愤不平,“她留下我们,是只想我们苟活在湘南么?还是夫人安生日子过的太久,早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
“夫人要真的忘了,怎么会求故友跋山涉水来救我们?”薛灿打断绮罗的抱怨,“之前我也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年年送金朝廷,但鹰都这一趟…我好像有些懂了。”
第59章 逍遥叹
“夫人要真的忘了;怎么会求故友跋山涉水来救我们?”薛灿打断绮罗的抱怨,“之前我也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要年年送金朝廷;但鹰都这一趟…我好像有些懂了。”
——“小侯爷快说。”
“鹰都已经不是多年前的天下第一城;不过靠薛家进贡的乌金苟延残喘,周国六雄死的死,剩下的;眼里也只看得到金银。薛家的人进京,他们眼巴巴盼的都是乌金财宝,早已经腐朽不堪。”薛灿沉思着道;“戚太保乖张有余,但好日子过久了,也早已不复当年纵横朝堂的铁腕;殇帝周绥安荒淫无度;根本已经是个废人;今天的大周,不复当年雄霸天下的气势,照我来看;薛家乌金殆尽;朝廷也离分崩不远了。”
“哦?”绮罗疑了声;“要真是这样,夫人送去的乌金岂不是让周国崩塌的更快?这又是什么套路?是早料想到的?还是…歪打正着?”
薛灿缓缓闭上眼,母亲的尸身前,他褪下衣衫露出背上的半幅藏宝图…辛夫人良久凝视,目光戚戚里带着深深的惋惜。
薛灿曾以为,辛婉是叹息宝图不见,没法拯救紫金府的百年基业,他以为辛婉在意的是湘南人的安生,不惜奉上无数乌金来求得偏安一隅…但现在想想…辛婉对朝廷的妥协和逢迎…又何尝不是一把刺入他们要害的利刃。
——辛婉连太保府的戚少銮有没有眨眼都一清二楚…
——云姬销声匿迹七年…也能被辛婉查出踪迹,再辗转接回…
辛婉,姜国辛氏马场的嫡长女,她骨子里流淌的也是忠烈的鲜血,她从没忘记过自己也是姜国人,她没有忘记自己战死殉国的族人,她费尽心力护下姜氏最后的皇裔,精心养育至今。
——仅仅只是为了让薛灿苟且偷生?
雍华宝图——姜祚之将尽,北土之兴衰;藏富包祸心,窥神窃宝器…传说中有惊倾天下之力的雍华宝藏,也是这宝藏,让周国劳师动众死令攻姜。要得宝藏,就有了复国财力,挥师北上就指日可待…
辛婉苦寻宝藏,不是为了紫金府…而是,为了被灭的姜国。
辛婉用剑柄抽打薛灿,她也是在折磨自己,她恨自己不能替自尽的太子虔找回宝藏,助他儿子完成复国大业。
夫人…薛灿心中喃喃,倒吸冷气。
——“起兵需要的钱银可不是几车乌金。”谢君桓敲着脑袋,“天下最富的就是紫金府,连紫金府都拿不出的…还有谁可以?真是…愁死我。”
“愁死你也变不出个钱来。”绮罗掐了把谢君桓的手肘,“铸剑你拿手,你盯着这里就好,钱银嘛…你说我去劫富如何?”
谢君桓无奈一笑,“绮罗大姐,我看你劫光大周富户,也筹不出一半来。算了,你我都没法子,做好自己的事,其余的还是得靠小侯爷想办法。”
绮罗低哼了声,踱到薛灿跟前打量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嘻嘻笑道:“我看啊,小侯爷现在满心都想着早些娶妻暖被窝,不过能多收些礼钱,也是好事。”
薛灿收起思索,走出内室,谢君桓瞪了眼绮罗,俩人赶忙也跟了出去。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让我们活着到这里,就已经给我们定下了要走的道。”薛灿清冷撇下话,头也不回直往东山的矿堡而去。
目送着疾驰的赤鬃,绮罗眨眼道:“咱们俩是不是也该早些回去,府里…可要办喜事了。”
谢君桓偷看绮罗憧憬的俏脸,嘟囔道:“大小姐里外一把好手,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要你我去干什么?”
“我就要去!”绮罗鼻子里喘着气,“小侯爷娶妻大事,我怎么就看不得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风光大嫁,可别等到我死了。”
“呸呸呸…”谢君桓扯过绮罗甩起的手腕,“说什么晦气话。明儿我们回去就是,给你看个够总行了吧。”
绮罗掩唇偷笑,忽的又蹙起秀眉,“还以为咱们的小侯夫人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虽说栎姑娘是个好人…但可惜了那张脸…”
“小侯爷钟意就行,你管的太多了。”谢君桓拉着绮罗朝坡里走去,“再说,生的美又有什么用…想想他娘亲…”
绮罗眨巴着大眼,顺从的跟在谢君桓后头,嘴里也不再絮絮嘀咕。
紫金府,雍苑
枕边的薛少安已经熟睡,辛婉披衣起身,拖着曳地的长裙趟过冰冷的地面,划过门槛推门走出,辛婉拂襟扭头,床榻上的夫君发出轻幽的呼吸声,辛婉眸子含情,又盈盈转过身去。
“夫人?”正要去歇息的颜嬷低喊了声,赶忙捧着鹊羽斗篷披在了辛婉背上。
“颜嬷,要是不困,陪我走走。”辛婉拢紧斗篷。
颜嬷搀扶着主子,主仆朝花园缓缓走去,夜色朦胧,颜嬷几次欲言又止,像是不忍打破难得的静逸。
“颜嬷。”辛婉幽声开口,“还是没有庄子涂的消息?”
颜嬷指尖一颤,“奴婢已经照夫人的吩咐放出话,但…湘南内外还是没有他的一点踪影,夫人上一会见他是七年前…七年…世事难测,也许…人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他手握雍华宝藏的秘密,不会那么容易死。”辛婉镇定摇头,“他无所不能,行踪飘忽,又有谁可以动得了他?他是再也不想见我。颜嬷,七年前,他已经对我失望透顶,他说相忘,就是相忘…是我高估了自己,庄子涂,和我辛婉相忘江湖,再也不会相见。”
颜嬷低低叹息,劝慰道:“不见就不见,夫人在紫金府有侯爷疼爱,他不出现,咱们也不用忧心侯爷。夫人,夜里风凉,早些回去睡吧,要是侯爷忽然惊醒,看不见夫人…”
辛婉没有回去的意思,她倚着长廊,眸子望向点点星空,韶华如流水潺潺,但却没有在辛婉的脸上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她眼尾的淡淡纹路不显衰老,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成熟神秘的风韵,她的眼睛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坚韧,只是颜嬷知道,她侍奉许多年的主子,已经很久没有畅快欢笑过。
她隐忍克制的生活在紫金府,照顾夫君,抚养儿女,料理家业…她生在马场,长在马场,但…辛婉已经二十多年没再骑过马。
“颜嬷。”辛婉捋了捋发丝,“你说,如果我没嫁给侯爷,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颜嬷眺望久别的北方,唏嘘道:“如果没来这里,照夫人不输男子的血性,肯定会一死殉国吧。”
“殉国之前呢。”辛婉低问,“如果…是我嫁给太子虔…”
颜嬷回望辛婉的双眼,“夫人当年是为了成全要做太子妃的小妹,谁知道…远嫁他乡的夫人可以安生,如愿以偿的那个…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如果早知道…云姬还会自小梦想嫁进皇家吗?”
“纵是知道结局,也不枉璀璨活过。我信云姬还会选做太子妃。”辛婉戚戚一笑,“反倒是我这个姐姐,一切为了大局,只能温吞无趣的活着。”
“夫人做什么都是为了大局,人人自私,只有夫人愿意牺牲幸福,连太子妃都可以让给妹妹…”一贯稳重的颜嬷急急道,“夫人如今在湘南不是过的很好?奴婢觉得这才是夫人该得的。”
颜嬷继续又道:“要不是夫人把奴婢带来这里,只怕奴婢也死在姜都。”
辛婉颔首道:“说来也是命运安排,原本跟我远嫁的也不该是颜嬷你,谁知道摇光那么不想背井离乡,竟然逃出辛家不知所踪,婚事在即,我只有重新挑选陪嫁侍女,你虽然不像摇光和我一起长大,但也是辛家最懂事能干的那个…这是我们主仆的缘分,这么多年,也多亏你在我身边。”
“奴婢真庆幸是自己跟着夫人。您嫁给侯爷,也是注定的缘分。”颜嬷挤出笑容,“想想侯爷待您的好,夫人不用惋惜什么。”
夜风吹起辛婉捋起的发丝,长夜漫漫,会让白天太过清醒的人想起许多遥远的往事,还有久别的故友。
辛婉怅然又道:“又如果…当年我听信庄子涂的劝说,和他一起…”
“庄子涂是飘忽不定的游侠,那时夫人怎么也不可能抛开马场和他一起。”颜嬷狠狠摇着头。
辛婉忆起那时红衣飒飒的自己,骑着骏马在草原驰骋,她有最高超的骑术,连最厉害的男子都比不过,她可以甩开跟着的护卫,独自飞驰在不见尽头的天地间。
穿黑衣的庄子涂,就是在天地的尽头出现在辛婉眼前,纶巾束发,雄姿英发,他是第一个可以追上辛婉的人,策马踏花时,他侧目凝视辛婉秀丽的脸,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
——“辛家的嫡长女,都是嫁进皇族,你不知道我是未来的太子妃么?还是你不知来历,不懂姜国的规矩,竟敢跟着我这么久?”
——“辛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听说你妹妹辛云貌美惊人,她做太子妃,姜虔应该更高兴。”
——“咱们太子可不是贪图美色的酒囊饭袋,你小看他了。太子虔胸怀大略,姜国还指望他呢。”
——“胸怀大略又有什么用?姜国贫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看那个太子虔,该愁死才对。”
辛婉依稀记得庄子涂说起这话时的神情,他手执一支青玉箫,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嘴里说着太子,那神色好像是随意提及一个普通人物,又好像,他的地位早已经高过了姜国的太子。
——“所以,身为臣子,就更要为国分忧才对。辛家养马百十年,驯出的马一匹可值十金,好的更是百金难求,爹会带我去湘南谈买卖,要是能把今年驯成的马卖去湘南薛家…也能解了太子的犯愁不是?”
——“哈哈哈哈…就靠卖马给湘南薛家,能让姜虔安睡几日?”
薛家巨富,也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庄子涂可以随口嬉笑的?
——“你没听说过薛家?薛家坐拥乌金巨矿,那可是金山银山,吃上十几辈子都吃不完…庄子涂,你也太目中无人。”
——“十几辈子?要是有能吃上几百辈子的呢?又叫什么?”
庄子涂黑目幽幽,犹如一汪看不穿的深潭,他饶有兴趣的凝视着辛婉涨红的俏脸,忍俊不禁。
——“那该叫…该叫…你骗人,天下哪有可以吃上几百辈子的财富?除非…除非…”
雍华宝藏——辛婉记得听姜虔说起过,姜土下,藏着传说中可以惊倾天下的雍华宝藏。姜虔少年时就埋下雄心,要富强姜国,若是能得雍华宝藏,姜国就可以一改贫苦,姜虔伟略也可以早些达成。
但姜虔苦寻至今,也是一无所获。
传说就是传说,口中谣传,便成说法,又有几分能信?
——“除非?”
庄子涂轻转玉萧,眼神徐徐诱之,引着辛婉说出欲言又止的那句——“除非…”
——“雍华宝藏。”辛婉和庄子涂异口同声,辛婉错愕惊目,庄子涂唇含温笑,探视着辛婉发红的脸。
第60章 墨石坠
——“雍华宝藏。”辛婉和庄子涂异口同声,辛婉错愕惊目;庄子涂唇含温笑,探视着辛婉发红的脸。
——“你也知道雍华宝藏?看不出来呐…异乡客也知道姜国地下的东西?”
——“若是…雍华宝藏就在我手里;你可不可以不去湘南卖马?”
——“我爹的马场主人;你不让他女儿做太子妃;又不肯她帮着卖马;那你想她做什么?”
——“想她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