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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麻喇道:“奴婢明白,如今您也只能,指望从孩子们身上得一些安慰了。”
玉儿站在大殿的宫檐下,看着连鸟儿都不再飞过的天空说:“苏麻喇,这宫里的日子,太难熬了,我快闷死了。”
巧的是,元曦刚好带着石榴做的点心,来慈宁宫请安,走到门前,就看见皇太后望着天,入冬以后,衣裳穿得厚了,可怎么觉着太后反而更消瘦了。
“怎么站在风口里。”玉儿看见了元曦,笑道,“快进来,屋子里暖和。”
元曦忙朝这边走来,玉儿又嗔道:“仔细你的肚子,走得这么快做什么?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还蹦蹦跳跳的。”
“怕糕点凉了不好吃。”元曦笑着说,“御膳房的乌雅总管过了年就要走了,石榴每天都过去偷师学呢。”
玉儿蹙眉:“御膳房里的人都要换?”
元曦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大概……是吧。”
玉儿转身,元曦隐约像是听见太后在嘀咕:“连口合脾胃的饭,也不给我吃了吗?”
这句话,元曦也不知道是自己听见的,还是她想象的,可一直梗在心里。
她和巴尔娅姐姐早就发现,自从皇上决定裁撤内务府改立內监衙门后,太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她们也好久没再见到皇上和太后说说笑笑的光景。
巴尔娅问元曦,是不是为了静妃的事,毕竟皇上曾经也很喜欢皇后,难道皇上本不愿意废后。
可这些话,都是她们胡乱猜的,静妃的事更是随同她本人一起消失,没有人再敢对皇帝提起。
这日夜里,福临到景仁宫来,照规矩有孕的妃嫔是绝不能侍寝的,可景仁宫里的规矩早就与众不同,到如今也没人再计较。
“皇上……”元曦忘不掉宫檐下,太后那孤零零的身影,实在忍不住说,“太后娘娘这几日,好像不大高兴。”
第472章 她过的好吗?
福临淡漠地说:“除了你和巴尔娅腹中的孩子,秋冬以来本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事,你要额娘成天像你似的傻呵呵地笑?”
元曦倒是想反驳来着,可她不敢顶嘴,老实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可福临又问她:“额娘怎么个不高兴法,是烦躁吗,还是悲伤难过?”
回想那宫檐下单薄孤独的身影,元曦说:“皇上,臣妾觉得,太后……好像很寂寞。”
福临看着元曦,元曦怯怯的,生怕说错话。她一贯有分寸不多嘴,今天真是糊涂了,于是避开了皇帝的目光,希望这个话题快些过去。
“姨母婶婶都走了,上面也没有长辈。”福临倒是能体会母亲的无奈,对元曦说,“如今额娘只有你们了。”
元曦见皇帝如此,便放开胆子说:“您说的是,没和巴尔娅姐姐好上的时候,臣妾也很寂寞,虽然有石榴小泉子他们在身边,但不一样的。就算家里头,额娘有什么事,也爱和最亲近的几个姐妹妯娌商量,额娘说就算是阿玛也有说不上的话,只能和姐妹说,和挚友说。”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我也无法化解额娘心里的孤独。”福临对元曦说,“就只能多多孝敬多多陪伴,朕精力有限,元曦,辛苦你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福临到底还是心虚的。
元曦的眼睛干净,能直接看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元曦还有想说但没说出来的话,而那些话,福临也猜得到。
母子之间的矛盾,正在日积月累,可额娘没做错什么,是他把自己对于朝政的无奈,全都转嫁在了母亲的身上。
总是那么不巧,他的意见会和额娘相左,偶尔有一两件事母子能达成默契,大部分的事,不是额娘站在大臣们的立场,就是大臣一边倒向太后这边。
母亲的确不干涉朝政,她甚至连乾清宫都不来,可这天下的事,却又分明在她的手里,福临一方面希望母亲能放手,但又害怕失去了庇护,没了能镇得住朝堂的人。
“你这么聪明,朕可要不喜欢你了,多嘴多舌。”福临没好气地责备。
“臣妾可什么都没说。”元曦着急了,挺起肚子来问,“我刚才嘴巴都没张开呢?”
皇帝只是瞪着她,元曦不敢再放肆,只能捧着肚子坐到一边去撅着嘴。
福临说:“过来。”
看着元曦捧着肚皮笨拙地挪动,叫福临觉得又好笑又心疼,搂在怀里说:“明天你去慈宁宫,朕许你说今晚的话,不是许你,是命令你一定要说。你要聪明些,别当着额娘的面说,你说给苏麻喇听,正好叫额娘听见。”
元曦好紧张:“皇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太难了。”
福临一脸霸道:“难什么,你不是一向很聪明的?”
元曦脑筋转了转,醒过神:“皇上,您要臣妾说什么来着?”
福临戳戳她的心口:“你刚才看着朕,想的什么,就说什么。”
元曦怯怯道:“臣妾是想,太后娘娘不高兴,是因为您做了些不、不那么好的决定……”
福临果然恼了,扬手要打,元曦吓得一哆嗦,但福临只是在她脸蛋子上掐了一把:“那你明天怎么对太后说?”
元曦咕哝了半天不肯说,就觉得是皇帝要坑她,福临挠她痒痒,她忙求饶,一股脑地说:“就说皇上知道自己做了些违背太后意愿的决定,虽然后悔让额娘不高兴了,但皇上还是希望能将自己的治国之道推行下去,万事开头难,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是对是错呢。”
福临心满意足:“还以为你傻乎乎的,原来脑袋瓜这么好使?”
元曦却道:“臣妾从来不在慈宁宫说这种话的,太后娘娘听见了一准会明白臣妾是故意说的。”
福临道:“不就是要这个结果吗?”
元曦问:“那万一太后责备臣妾多嘴呢?”
福临一笑,在她圆润了好些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那也活该。”
皇帝虽然霸道了些,但元曦心里其实很乐意做这件事,在身边伺候那么久了,太后和皇帝的心思她多少能揣摩到一些,太后要是孤独寂寞,那早就孤独寂寞了,还等这两年回过神吗?
说到底,皇上这一次裁撤内务府,新立十三衙门,和其他一系列的决策实在太激进。
太后忧心忡忡,又担心儿子不能理解她的苦衷,母子俩不能促膝长谈,自然都梗在心里。
聪明的人儿,隔天在慈宁宫转了一圈,就刚刚好把这些话,在对着苏麻喇姑姑说的时候,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虽然被太后瞪了一眼,还戳了一下脑袋,可并没有被责备她,脸上还有欣慰的笑容,气息一下子就明朗了好些。
元曦一模一样地学给皇帝听,福临松了口气道:“也不能回回都这样让你去传话,过一阵,朕自己向额娘赔不是。”
而慈宁宫里,苏麻喇自然把皇上夸到天上去,她一贯有些溺爱福临,劝格格放宽心,哪怕就这两年,放手让皇上自己去闯一闯。
玉儿道:“也罢,这样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是该放一放手了。好不容易没了孟古青翻天覆地地闹腾,本该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怎么反而忧愁起来。”
且说时近岁末,各地外派的官员都回京述职,鄂硕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今年再来,他本想当面向皇帝谢恩赐婚一事,但进宫的路上碰见了安郡王,安郡王提醒他,不要提起女儿的事,鄂硕心中惴惴不安,但还是忍住了。
离开紫禁城,就遇见等候他相聚的佟图赖,佟图赖说:“巴度调回京城了,你怎么不回来?咱们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别再那么拼,给年轻人一些机会才是。”
鄂硕道:“再两年,我是该回来了。”
佟图赖问:“夫人孩子来了吗,费扬古呢,我家国维很惦记他。”
鄂硕应道:“都没来,我办完差事,皇上没别的吩咐,我打算也早些回去。”
佟图赖说:“那就别回家去住了,到我那里凑合凑合。”但转念又一想,“不得,你族里的人都回来了,住在别人家,他们该说闲话。”
鄂硕倒是无所谓,反而心里惦记着,岳乐为什么要叮嘱他那几句话,而此刻佟图赖就问他:“葭音嫁的可好?”
皇宫里,福临此刻正独自坐在暖阁明窗下,炕头上那锁着的箱子里,就放着葭音的字画。
方才接见鄂硕,他几乎没听清楚鄂硕讲了些什么,就只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朕一定是疯了。”福临自责,“连话都没说过的人,何至于如此。”
第473章 倘若景仁宫也生了阿哥
福临沉浸在矛盾纠结的情绪里,只见吴良辅从殿外进来,向皇帝禀告安郡王去慈宁宫请安的事,他漠然地应:“朕知道了。”
且说岳乐因董鄂葭音一事遭太后斥责后,去了趟江南,回京就带兵直奔归化城,对付不安分的喀尔喀部土谢图汗和车臣汗,逼得他们投降入贡,岁末班师回京,并不比鄂硕早到几日。
慈宁宫里,玉儿见这打了胜仗立了功的人意气风发,笑道:“你看,正经差事也是能做好的,过去先帝就说你是个好苗子,可别糟蹋了自己。”
岳乐俯首谢恩,玉儿又道:“你始终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的事,皇上乐意做什么,你便陪着他。特别是皇上对于朝政那些大胆新颖的改革,你如今在朝堂上也说得上话了,别再干看着一些人对皇上出言不逊。”
岳乐道:“回太后的话,十三衙门一事奴才实在不知,还望太后明察。”
玉儿睨他一眼:“抖得什么机灵,问你这件事了吗?”
岳乐忙告罪,但趴在地上没抬头,便道:“太后,皇上若是向奴才打听董鄂氏……”
玉儿道:“我不希望民间传说皇上觊觎臣子之妻,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凡有什么事,你觉得自己能逃过吗?”
“可是……”岳乐和皇帝感情深厚,若非隔着君臣之别,当真将他当弟弟看待,回来几日,两人相见时,皇上总是欲言又止,他真是克制的很辛苦。
岳乐看不下去,实在心疼,此刻便求道,“臣拿人头保证,绝不让世人知道半个字,但是求太后允许臣,让奴才为皇上多看一眼浙江的风光。”
玉儿满脸怒色,威严如天,苏麻喇在边上,也是不敢多嘴,但僵持了许久,玉儿还是心软了:“起来吧,你要晓得分寸。”
岳乐大喜:“太后放心,皇上不问,奴才就不说,奴才不过是替皇上看着些。”
之前岳乐亲自去了一趟浙江,回来说萧家人和善有礼,董鄂氏嫁的也是个文弱读书人,十八九岁年纪,寒窗苦读要参加科举,是一户正经人家。
转眼,这就小半年过去了,不过玉儿看得出来,儿子心里的难受,那是半点都没减少,不过是他还理智,还有帝王的担当。
“跪安吧。”玉儿道,“好自为之。”
岳乐行礼后退下,玉儿便吩咐苏麻喇:“过几日请七福晋进宫,她为了上次我斥责岳乐那么着急,偏岳乐和我都不告诉她为什么,真怕把她急出好歹来。”
苏麻喇答应下,另说道:“明年选秀的花名册已经呈上来了,您要看一眼吗?”
玉儿知道苏麻喇已经过目,问道:“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苏麻喇摇头:“要紧的几位,家里都没轮上适龄的姑娘,就是……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把奴婢吓了一跳。”
玉儿蹙眉:“什么人能吓着你?”
“那待选的秀女叫董鄂葭悦。”苏麻喇道,“奴婢赶紧去查,果然是董鄂葭悦的堂妹,她的父亲是轻车都尉董鄂巴度,与鄂硕将军是一族的。”
“亲兄弟?”
“倒也不是。”
玉儿略思量,道:“那就随缘吧,不然我们刻意把她筛了,让福临误会不好,让外人猜忌也不好,多此一举。”
苏麻喇道:“要不要奴婢派人去看看是什么品格。”
玉儿摆手道:“董鄂葭音相关的事,我多做什么,在福临眼里都是反感的。我逼得越紧他必然越想叛逆,就算那个秀女真的选上了,堂堂正正的,又不是夺臣子之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苏麻喇知道格格的为难,她很努力地维持着母子关系,可家务事也好,朝政也好,总有那么多令人无奈的冲突和分歧,太后为的是江山天下,但在皇上眼里,就不见得那么纯粹了。
玉儿道:“眼下还有一件事,福临答应巴尔娅,若是生了格格就让她自己抚养,这件事要如何服众才好?福临自然是觉得,他一句话就成了,却不知后宫的人心难对付。”
苏麻喇笑道:“您如今跳出来看待这一切,便是不分贵贱恩宠,只看公平不公平,过去您自己那会儿,几时把别的人放在眼里。叫奴婢说,那就听皇上的,又如何呢?”
“元曦若也生了女儿呢?”玉儿问道。
“佟贵人不会开口的,再没有比她更懂事的孩子。”苏麻喇信心十足地说,“佟贵人绝不会给您和皇上添麻烦,但若皇上乐意让佟贵人自己抚养公主,那就另说了。”
玉儿叹:“若都如此,往后怎么立规矩。”
可太后口口声声规矩,心里却更多是偏袒疼爱,顺治十一年的元旦,不仅恩准佟夫人进宫为女儿贺喜生辰,连佟图赖、佟国纲几个男眷也一并可以入宫。
这在宫里,除了科尔沁亲王之外,还是头一回有宫嫔娘家的男眷入宫,景仁宫的风水好,如今谁都信了。
能在生辰这一天,抱上心心念念的大侄子,元曦欢喜极了,她的嫂嫂也是温柔贤惠的大家闺秀,和哥哥十分般配,除了没见到弟弟,一家子算是团圆了。
“你这肚子,不圆也不尖,真是看不出模样,你嫂嫂那会儿,谁见了她都说要生男孩儿。”佟夫人轻轻摸了摸,感受到里头的小家伙一脚踹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说,“活泼的很,力气大得很。”
因有男眷在,不宜久留,一家子拣要紧的话说之后,元曦便送爹娘兄嫂离宫,路上刚好遇见阿哥所的嬷嬷们,抱着二阿哥和二公主回去。
看样子,像是刚去慈宁宫请安,想必宁嫔和杨贵人也都在那里,可怜母子匆匆见一面,立马就要分开。
佟夫人便对元曦道:“贵人将来要想开些,皇恩浩荡,有一日贵人封了妃位,自然就能自己抚养皇子。奶娃娃只记吃,将来大一些了再培养感情也不耽误。”
元曦笑道:“额娘放心,我早就想明白了。”她低头扶着自己的肚子说,“只要孩子平安,比什么都强,再者……额娘不瞒您说,我到现在也没有很强烈的要做母亲的心情,大概是太年轻了。”
“孩子落地,你痛过那一阵,自然就懂了。”佟夫人笑道,“但也不强求,没有什么比母子平安更重要。”
元曦看着母亲,又看看身旁的嫂嫂,道:“嫂嫂,我额娘偶尔脾气急一些,可心眼儿是极好的,她一定把你当女儿看待,绝不会委屈你,还望嫂嫂将来替我多多孝敬额娘。”
一家子说着贴心的话,很快便要出宫,今日元日,佟图赖和佟国纲也有很多人情规矩要应付,元曦也不能送得太远,家人依依惜别互道珍重,石榴香叶她们便拥簇着贵人回去了。
她们走在前头时,刚好宁嫔和杨贵人从慈宁宫归来,隔着老远看见景仁宫的人,杨贵人不禁嘀咕:“一样怀胎十月,咱们生的,好像不是龙种似的。”
储秀宫里,陈嫔就因为早生那么几天,封了嫔位,到了杨氏这儿就没捞着这样的好处。再者她们大肚子那会儿,除了吃好喝好,就没有别的特殊待遇。
但景仁宫怀个孩子,皇太后就差没把佟佳氏捧到天上去,如此,杨贵人难免心中不平。
宁嫔则淡漠地说:“想想咱们的孩子,都好好地活着呢,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杨贵人忙点头:“您说的是,活着比什么都强,陈嫔娘娘她现在终日郁郁寡欢,实在可怜极了。”
二人分开后,宁嫔回翊坤宫,进了门,她陪嫁的婢女便道:“小姐,大阿哥没了,咱们二阿哥就是皇长子,倘若景仁宫也生了阿哥,皇上和太后会不会因为偏疼佟贵人,就亏待咱们二阿哥?”
宁嫔心里一阵翻腾,但脸上严肃地说:“管好你的嘴巴,你在说什么你可知道,不想活了?”
“是……”
宁嫔满面怒色:“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想活,别害了我的儿子。”
第474章 是个体弱多病的人
“奴婢再也不敢了。”宁嫔的陪嫁丫鬟连声认错。
“把门关上。”但宁嫔怒意不减,吩咐身后的宫人,“我有话要交代你们。”
景仁宫这边,元曦虽然没听见宁嫔的陪嫁丫鬟说了她什么,可对于自己和孩子的将来,她有自知之明,爹娘兄长的叮嘱更不必多说,一家子人脑袋瓜,都清醒的很。
倘若新皇后或是下一批进宫的秀女里,没有拔尖儿得宠的人,就算将来再有新人来得皇帝青睐,凭着五六年的情分和太后的疼爱,元曦在宫里的地位,旁人也轻易取代不了。
她不敢想自己一辈子被皇帝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