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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多尔衮和齐齐格还不满十五岁,看着丈夫伤心痛苦,她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走到门前,齐齐格忽然停下脚步,叫后头的人险些撞上来,大玉儿将她拉到一旁,轻声问:“怎么了?”
齐齐格摇头敷衍,心里则惦记着,昨夜太得意太甜蜜,叫她忘记了转达十二贝勒的话,忘记告诉多尔衮,他哥哥要佩刀去参加祭奠。
虽然她看不起阿济格窝囊,可今天这样的场合下,不能不当一回事。
第033 额娘的亡魂
大玉儿分明见到齐齐格恍神,她却说没事,大家都在往前走,自己也不好停下来,可心里就是觉得怪怪的。
跟在一旁的海兰珠关心道:“你和齐齐格怎么了?”
大玉儿摇头,看向姑姑身边的人,不知是那端庄从容的背影有异样,还是她心里不对头,而昨天对皇太极说的那句“我知道了”,更不是随口来的。
那一刻,仿佛瞬间开了窍,大玉儿第一次体会到丈夫对多尔衮的忌惮,或许不仅仅是对多尔衮,而是皇太极孤坐汗位的彷徨不安。
她挺起背脊,带上姐姐,稳妥地跟上姑姑。
绵长庄严的队伍,离开皇宫,去向盛京东郊皇陵,女眷们在后头坐马车坐轿子,行止有序。
抵达皇陵后,众贝勒拥簇皇太极登上大殿,哲哲也率领众福晋紧随其后。
努尔哈赤的陵墓,前临浑河,后倚天柱山,万松耸翠,大殿凌云。
大殿前一百零八级台阶巍峨庄重,将要走完时,忽听得惊呼声,众人的目光循声而来,只见齐齐格跌倒在台阶上,所幸没有牵连旁人,所幸没有滚下去。
多尔衮见妻子摔倒,立时身行敏捷地跑下来,抱起齐齐格问:“摔哪儿了?”
齐齐格顺势伏在他肩头,轻声将阿济格的话说了。
多尔衮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可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场合,松开手让齐齐格站稳,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说:“小心点。”
那边厢,皇太极已经往大殿内走,多尔衮不敢耽搁,撂下妻子,追随而去。
哲哲看了眼齐齐格:“要不要紧,让人搀扶你退下休息。”
齐齐摇头,大方地笑:“叫您担心了,怪我不小心。”
一行人继续登上大殿,海兰珠见大玉儿站定不动,轻轻拉扯她:“玉儿,该走了。”
大玉儿晃过神,跟着姐姐拾级而上,她刚才看见齐齐格仿佛对多尔衮说了什么,多尔衮脸色骤变,不过很快夫妻俩就像没事儿人似的。
“玉儿?”
“是。”
海兰珠温柔地问:“你是惦记孩子们吗?”
大玉儿忙点头:“是啊,早晨阿哲哭得厉害。”
海兰珠笑道:“有苏麻喇在,乳娘们也这样尽心,回去就能见着了,别太担心了。”
她本是好心安抚妹妹,可话说多了,恰好被哲哲听见看见,哲哲怒视着她,目光里似在警告她别不懂规矩,海兰珠不敢辩解,立刻低下了头。
大玉儿见姐姐被姑姑误会,心里很愧疚,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带着姐姐紧紧跟上前。
努尔哈赤的祭奠,隆重庄严,今日他的灵柩,将葬入皇陵地宫,同寝相伴的,还有皇太极的生母叶赫那拉孟古大妃,以及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乌拉那拉阿巴亥大妃。
行礼时,皇太极为首,代善阿敏等分列随后,多尔衮和兄长阿济格,并没有被叫到前头,虽然他们才是阿巴亥大妃的亲生子,可今日,也只能序齿而立,跟随在众叔伯兄长的身后。
阿济格有没有佩刀,多尔衮不知道,可他猜中了一件事,皇太极不敢对额娘不敬。
皇太极逼死了额娘才得到汗位,额娘的亡魂,会纠缠他一生。
男人们行礼后,哲哲率众福晋上前,贝勒们分立两侧,这边大玉儿与齐齐格走在一起,她们从面前走过时,旁人眼中是看着自家福晋的多尔衮的眼里,其实只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许久不见,大玉儿的气色好多了。
第034 祭奠之乱
似是感觉有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大玉儿朝这边看,谁知竟与多尔衮四目相对,她内心一颤,多尔衮更是诧异,迅速地避开。
行礼叩首,繁复的礼节,大玉儿一板一眼地跟着姑姑做,心里有些乱,刚才多尔衮的目光,又勾起她对皇太极的担心。
俯首时,见一块手帕从齐齐格的袖口滑落,大玉儿的记忆突然回到八年前,想起当年,她曾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哭泣的多尔衮。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转眼八年,哭泣的少年,如今浴血沙场建功无数,当年懵懂无知的小福晋,也不再同情他的可怜,而是满腹担心,怕他会伤害自己的丈夫。
会吗,多尔衮会吗?
大玉儿并不愿相信,这八年里,多尔衮用性命为他的兄长换来一场又一场胜仗,他并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活着回来,这样拼,难道不是为了大金,不是为了他的哥哥?
“天杀的鞑子,炸死你们!”
忽然,从灵台后窜出一个内侍服色的男人,刺啦一声撕开他身上的袍子,但见腰身上绑满火药,他劈手拿下烛台,撤下一捆火药点燃引线,奋力朝人群扔过来。
大殿中顿时一片慌乱,火药迅速炸响,威力虽不大,可滚滚浓烟,足以吓得人肝胆俱碎。
女人们尖叫连连,大玉儿方才在发呆想心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人推着撞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忽然胳膊上传来力量,扶着她站稳,她睁开眼,是多尔衮。
多尔衮一手抓着大玉儿,一手抓着齐齐格,等她们站稳了,便将她们往后一推,怒色道:“快走,到外面去。”
齐齐格拉起大玉儿就往外跑,跌跌撞撞到了殿外,侍卫已经奔涌而来,皇太极和哲哲也被众人拥簇着全身而退。
“姐姐!”站定的大玉儿,猛然想起姐姐,在凌乱的人群中搜寻海兰珠的身影,可找了一遍又一遍,就连齐齐格也没能看见。
“难道还在里头?”齐齐格瞪大眼睛,“海兰珠姐姐没出来?”
殿内硝烟滚滚,多尔衮从烟雾中走来,径直去见皇太极:“那人劫持了一位福晋,要求见大汗。”
大玉儿闻言奔来,着急地说:“大汗,姐姐没出来,姐姐还在里头。”
多尔衮不认识海兰珠,可听见大玉儿这么说,想起今天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不是苏麻喇,而是位陌生的美人,此刻被劫持在大殿里的年轻福晋,仿佛就是她。
皇太极沉着冷静,淡漠地问:“他要见我?”
多尔衮道:“是。”
皇太极冷笑,又见大玉儿满面心焦,嗔怪她:“慌什么,只怪你没有照顾好她。”
大玉儿想再恳求丈夫,哲哲却已将她拽开,挡在身后,自己则从容镇定地对皇太极说:“大汗,我带女眷们离开,海兰珠的性命就拜托您了。”
皇太极颔首,举步走向大殿,众贝勒涌上来阻拦,七嘴八舌道:“大汗,殿内危险,让弓箭手射杀了那畜生罢。”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却被姑姑狠狠瞪了眼:“你慌什么?”
第一卷035 要活下去
大玉儿知道,她的慌乱,会给皇太极丢脸,会让姑姑失望,可被困在大殿面临生死的是亲姐姐,不求别人像她一样着急,可要她当没事人般的离开,她做不到。
“我要等姐姐。”大玉儿轻声地顶了一句,迅速绕开哲哲,再次跑到皇太极身边,恳求他,“大汗,救姐姐。”
皇太极眉宇含怒,没有应她,目光再转向哲哲,妻子眼中满是愧疚,向他走了几步,该是要把大玉儿带走。
皇太极却笑了,对大玉儿说:“老实站在这里,别再给我添麻烦,等回去和你算账,自己的姐姐也看不好吗?”
言语虽是训斥,可大玉儿的心踏实了,目送丈夫穿过人群走向大殿,她知道皇太极一定会把姐姐带出来。
然而,她锁定在皇太极身上分寸不挪开的目光,在多尔衮的心里,就变成锥心的利箭。八年了,他每一次问自己,对这个求而不得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感情,每一次的答案,都是喜欢。
此刻,大殿之中,满身火药的男人,正挟持着海兰珠,将一把小刀抵在她的脖子间。
方才慌乱时,女人们四下逃窜,海兰珠和大玉儿一样,被无助地推搡着,但大玉儿有多尔衮护着,海兰珠无人顾及,等她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自己已经成了人质。
刀尖时不时刺在她的肌肤上,痛楚让她意识到,她正徘徊在生死间,可海兰珠并不惧怕死亡,只要往前一寸,她就能去天上和丈夫相聚。
大殿里弥散着火药的气味,华丽的地毯被炸成一片焦黑,有人受伤倒地,但已被迅速抬走,这里没有玉儿的身影,妹妹该是安全了,海兰珠心里这么想,顿时便了无牵挂。
她闭上双眼,将脖子向前,好让刀尖扎进她的咽喉。
可刀子突然离开,她被拖着往后退了几步,便是这时候,门前出现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皇太极,你这该死的鞑子,天杀的畜生!”
辱骂声在大殿回响,海兰珠的汉语并不利索,但大概能明白这人在骂什么。
当皇太极走近,她也看清了,来的人果然是大汗。
“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跪下,皇太极,你给我跪下……”
这几句,又变成了满语,海兰珠听得懂,不禁心里发笑,原来是个蠢货。
她看向皇太极,苍白的脸上,露出安宁的笑容,平和而冷漠的目光,超脱了此刻紧张的气氛。
海兰珠没有视死如归的壮烈,不过是想去追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想去那一边世界,和他们团聚。
刀尖再一次抵在她的咽喉,微微的刺痛,却让她心安,她用笑容向皇太极表达感激,再次闭上双眼,好让那刀扎进自己的脖子。
“乌尤黛。”
海兰珠猛地睁开眼,是皇太极在用蒙语喊她的名字,那一瞬的声音,竟让她以为……
“要活下去。”皇太极说,“死了并不会遇见你的男人和孩子,玉儿在等你,就在门外。”
第一卷036 杀了他
“你们在说什么?”挟持海兰珠的男人大吼,他果然不懂蒙语,变得异常烦躁,挥舞着手里的尖刀威胁皇太极,“跪下,不然我就杀了她,跪下!”
皇太极冷笑:“在我走过来之前,你不杀她,死的就是你。”
男人暴躁地大骂:“今日就是你这鞑子的死期……”
可皇太极神情淡淡,不疾不徐地逼近,身后侍卫担心不已,想要冲上来保护大汗,皇太极一抬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
“大汗!”
“退下。”
皇太极继续走来,海兰珠凝视着他的眼眸,无所畏惧的光芒里,透着血腥的杀气,叫人不寒而栗,叫人心惊胆战。
可就在刚才,他说的话,和丈夫弥留之际的叮嘱一字不差,她最爱的那个男人,要她活下去。
她海兰珠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给她这样重的惩罚?连她最后生的希望,都要毁在最亲的人手里,她可怜的孩子……
“大汗。”海兰珠忽然开口。
皇太极停下了脚步。
“倘若我死了,大汗能不能为我实现一个心愿。”海兰珠道。
皇太极颔首:“什么心愿?”
海兰珠泪如泉涌,恨之入骨:“杀了吴克善,杀了他……”
皇太极很诧异,但便是这一刻,他看到了破绽。
最佳的距离,最好的机会,皇太极箭步扑上来,海兰珠根本没来得及看清眼前发生的事,就被重重地推开滚到了一边。
“炸死你们……”男人大吼着,爬上灵台,举着蜡烛威胁。
皇太极向侍卫们勾了勾手指,而后走向海兰珠,将浑身剧痛惊魂未定的女人抱起来,任凭灵台上的人大喊大叫,头也不回地抱着海兰珠走出大殿。
“鞑子,杀我汉民,抢我土地,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
殿内的吼叫,戛然而止,血腥的气味随风而来,躺在皇太极怀里的海兰珠,微微睁开眼,而她的一只手,正紧紧揪着皇太极的衣襟。
“姐姐。”大玉儿奔来,喜极而泣,“姐姐你没事就好,姐姐,吓死我了……”
皇太极将海兰珠放下,自有旁人来搀扶她,他抖一抖身上的尘土,忽然殿外又有惊叫声,回眸看,是方才那男人,身上扎满了箭矢,被侍卫们拖出一路鲜血。
而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捆火药,和已经熄灭断了一截的蜡烛。
“大汗,把这畜生吊在城门口示众,让那些汉人看看,造…反是什么下场!”有人大声嚷嚷着,“大汗,绝不能轻饶。”
皇太极抬起头,透过殿门望向父汗的灵位,鼻息间是火药和血腥的混杂,那是沙场上最熟悉的气味,用这样的气息来祭奠一生戎马的父汗,最合适,也足够了。
“葬了。”他道,“死了便死了,今日的事,出了皇陵,不许再提起。”
“大汗……”
“一个汉人,就足以扰乱父汗的祭奠,说出去,你们很有面子吗?”皇太极质问众人,目光如炬,“该查一查,是谁糊涂,把他放进来,又或是谁,想杀我!”
众人大骇,顿时跪了一地。
大玉儿搀扶姐姐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和皇太极对上眼,丈夫却对她笑,眼中的神情像是说:“答应你的,做到了。”
第一卷037 罚站
这场风波,因皇太极不许任何人再提起,祭奠之后众人离开皇陵,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哲哲已经带着女眷离开,皇太极便让大玉儿和海兰珠跟着他走,海兰珠只受了一些皮肉伤,但大玉儿看见她脖子里的血痕,还是后悔不已,一直对姐姐说:“我光顾着自己跑,把姐姐丢下了。”
海兰珠不怪玉儿,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安抚妹妹:“我们都没事啊,玉儿,别想了,我也没顾得上你不是吗?”
大玉儿说:“当时那么乱,我……”
若非被多尔衮拽到一边,大玉儿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还没来得及感谢多尔衮。
虽然如今面对多尔衮,会心情复杂,总担心他和皇太极的关系崩裂,但救命之恩,不能不谢。
马车缓缓前行,海兰珠靠着妹妹闭上双眼,她很累很疲倦,今天发生这么多的事,唯一记在心头的,是皇太极对她说,要活下去。
这是丈夫留给海兰珠最后的话,她思念她的丈夫,倘若方才义无反顾地扑上刀尖,了却此生,就再也不会痛苦。
可皇太极说,死了并不会遇见丈夫和孩子。
“姐姐?”
“嗯?”海兰珠睁开眼。
“一会儿回宫,姑姑肯定会骂我,大概连带你一起。”大玉儿说,“你就装病吧,躺在屋子里别出来,姑姑气消了,就好了。”
海兰珠不解:“姑姑责备我也罢了,骂你做什么?”
大玉儿嘿嘿一笑:“刚才发现你不见了,我在外头大呼小叫地求大汗救你,仪态尽失,姑姑当场就瞪我了,她很生气。”
海兰珠爱怜地摸摸大玉儿的脑袋:“你看,说到底还是我不好。”
大玉儿笑:“不要紧,姑姑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么多年我隔三差五被她训,早就习惯,连姑姑会说什么,我都能猜出来。”
海兰珠问道:“姑姑总是训你?”
大玉儿点头,不以为然的神情里,其实是满满的无奈:“姑姑嫌我傻,嫌我太天真,还有……我生不出儿子。”
“玉儿。”海兰珠的心揪在一起,谁又是真正过得如意的呢。
“我不怪姑姑,姑姑骂我一句,在心里把她自己就先骂了一百句。”大玉儿笑道,“怪她,还不如心疼她,有什么事我还能躲在她背后呢,可姑姑该怎么办?她只能自己一个人扛。”
“你们何必……”海兰珠只说了半句。
对于科尔沁,她已再无半分感情,姑姑和玉儿要背负什么,她阻拦不得,可她自己,只恨不能将吴克善千刀万剐。
一行人回到宫中,皇太极便在大政殿召见兄弟大臣,女眷们已各自散回家中,阿黛等在宫苑里,一见大玉儿和海兰珠,就迎上来,说大福晋等着见她们。
大玉儿便道:“姐姐受了伤要休息,我一会儿就来,你先去回话。”
姐妹俩退入侧宫,海兰珠拗不过妹妹,到底应了她,自己躲在侧宫里装病,让大玉儿一人去了清宁宫。
转眼,已过晌午,尼满带人将午膳送到大政殿,皇太极随口问:“福晋们用过了吗?”
尼满道是,又稍稍犹豫:“大汗,奴才……”
皇太极瞥他一眼:“什么话,吞吞吐吐?”
尼满尴尬地说:“玉福晋像是被大福晋罚站,玉福晋站在清宁宫屋檐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第038 被丈夫疼爱的女人
皇太极手中的筷子,将要放下的一瞬,重新提起,夹了一口菜送入嘴里慢条斯理地品尝。
尼满偷偷看了眼,垂首不敢多嘴。
“让她再站一会儿。”皇太极说,“半个时辰后叫我。”
“是。”
尼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