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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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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的手从纪姜的手腕上松下来。
  她原本就被折磨得青肿的手腕此时泛出乌红色来。她下意识地交叠手来揉按。
  “明日……我就要被押解出关了。前途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等你来接我。朝廷将我交付与天下,我把我自己交付与你。”


第46章 梨膏
  “交付”可真是一个诱人的词。
  男人天生喜欢诱人又危险的东西。关隘上朴质的夜, 连风里都荡着营中军汉们身上的血汗气味。数千战马眠于厩中, 偶有一两声长嘶划破星河璀璨的夜空。两人都衣衫轻薄,几乎不需什么扯拽, 就已然皮肉相挨,宋简的愉悦来自于纪姜在他身上毫无保留的纵情。
  二人半年来的交流,似乎只能在床笫之间才是坦白的。
  纪姜清白地爱着他, 宋简不自觉地给予疼和惜。云雨过后, 他借窗外月光看她那张染着的泪的脸,纪姜却闭着眼睛,她的手紧紧地攒着他一只已被抽掉的寝衣袖子, 身子却已经挪到了墙边。
  宋简翻身起来,纪姜的睫毛一颤,捏紧衣袖的手指忙松开了。
  宋简将松在肩下的袖子穿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纪姜。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整个人凌乱地蜷在角落里。
  “要走了?”
  好在没有燃灯,月色虽明亮,透过绿纱窗后也清浅下来, 否则看清之后,宋简心有所痛, 一定想给她覆一件轻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披衣跨出房来。
  外面月色落了满满一地, 把宋简的影子投道对面那道清白色的墙上。
  他盘走着手上的沉香珠串,往前面去透气,不觉走到了顾有悔的院中。里面还燃着灯, 杜和茹和七娘已经走了,顾有悔在灯下擦拭那把青锋剑。
  灯下一抬头,就看见了立在窗下的宋简。
  顾有悔放下白绢抱臂走到窗前。
  “嘿,明日见她,一定又是一脸的泪痕。”
  宋简转过身,“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在长山你为什么要救她。”
  顾有悔转身从房中走出来,他还在养伤,穿着雪缎中单,手上却仍然习惯性地握着剑。
  “如锦衣护卫皇帝,我们这些在江湖暗处行走的人,师门怎么也要有那么一两点支撑和执念。”
  说着,他靠身在门上:“我与她明日起行,宋简,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宋简笑笑:“做好你的分内事。”
  顾有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莫名地觉得被他占了斗大的便宜,无奈寻不到这便宜的起因。脖子发梗,正要说话,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到的转角背后去了。
  ***
  次日,青州府衙补来的差役来提纪姜,王沛因纪姜出言替他解面前的局,让他在青州与朝廷纷繁复杂的关联中逃过一劫,因此也来相送。顾有悔的身上的毒是清干净了,伤口的皮外伤却还是没有好全。马是骑不得了,他索性坐在纪姜的囚车外沿上,叼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甜草根对王沛道:“回吧,从你这儿过去就是定州了,一路上大城大镇的,再出了什么乱子了。”
  王沛道:“你这样子,还跟着去得?要不再在我这儿修养几日,我给你好马,还怕追不上。”
  顾有悔吐掉口中的甜草梗子,将剑柄伸入车中,轻轻敲了敲纪姜的头。
  “不了,这个傻公主,世上都是杀她的,没一个护她的,我再走了,她哭谁知道啊。”
  说完,一把夺过马夫手上的马鞭子,响亮地甩了那么一鞭子。
  “纪姜,走嘞,小爷带你转定州去。”
  他爽朗地笑开,纪姜望着他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也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明明是在押解的路上,纪姜身为公主的尊贵,已经被这些手脚上的刑具,这沾满脏污的囚车损干净了,可她抱膝坐在其中,要背欣直,目光中看不出任何的屈辱与自怜。王沛想起前些日城楼上的一语堪破大局的纪姜,不由有些恍惚。
  “王将军,多谢照拂。”
  “公主哪里话,是末将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顾有悔架着手上的马鞭子,“王沛啊,那你也得谢我,要不是我救了她,她怎好在紫荆关救你。诶,话说……”
  他转过头来凑向纪姜:“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救得了他这条汉子。”
  纪姜别过头去,“你今日的话,尤其得多。走吧。”
  王沛咳了一声:“公主请等一步。”
  顾有悔拉住马头。“你怎么婆妈起来了。”
  王沛跟来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有悔是我挚友,有他护你这一路,末将无忧。末将无以为报。然末将在西北时有一旧部,名叫赵鹏,如今调入帝京在锦衣卫任殿廷尉,我修书一封,交与顾有悔,公主在帝京若有急难,他或许可以助公主一时。”
  说完,王沛从袖中取出书信递到顾有悔手中。
  顾有悔接下来,举到日头下打量:“你们在军中,官场混久了的人,就爱沾染这些事上牵扯,行,我替她收着。”
  纪姜回头看向王沛:“多谢将军。”
  王沛抱拳行了一礼:“公主一路顺遂。”
  顾有悔收好书信,一鞭扬起,马扬蹄而起,五月繁花皆落,在马蹄之下践出醉人的香气。
  紫荆关的城楼上,宋简迎风而立。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此时,城楼上一个人双手被反绑,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上来,他一下子没立稳,扑倒在宋简脚边。
  宋简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侧面吐出一口血唾沫,挪了挪身子避开宋简脚下的一个泥巴坑子。
  “李旭林,还没有出我青州地境,你们督主就敢动手了。”
  李旭林站不起来,半仰着头,冲着宋简道:“宋简,你逼着我们督主把江南千里的良田都散还出去,这个愤恨,督主不杀公主,就要杀你,你让我怎么处?啊?”
  宋简蹲下身,膝盖上的疼痛让他不由皱了皱眉。
  “李旭林,她是放走了邓瞬宜,但逼你们督主散还良田的是我宋简。”
  李旭林笑出了声:“你啊,别自欺欺人地维护那个女人了,要不是她,邓瞬宜那软脚虫早死了,你和我们督主早可以联袂入帝京朝局了,我们督主有粮有钱,你们青州有兵力,还怕碾不死顾仲濂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的脖子仰得极扭曲,脖子上的筋凸起,连额头上都拱起了青色的经脉。
  “我说,宋简,那个公主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她的母亲许太后尚且是听顾仲濂的摆布,可这个公主摆布的却是宋简你!亏你为了护她,不惜把我都拿了,你是当真看不出来,这世上谁是你的同路人啊。”
  宋简直起身,“李旭林,梁有善不配与我宋简做同路人。”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梁有善视你为亲儿,指望你开枝散叶,养老送终,你自己传信与他,怎么说我不在意,总之,临川一行在回京路上若再有伤亡,你就步你养父的前尘,到宫里,做一对真父子。”
  “宋简……你……”
  李旭林话还来不及说完,他已经负手往城楼下走了,李旭林拼命仰起的脖子也失了力,一下子扎入地上的泥巴坑儿里。他口中混混沌沌地骂了一句什么。阶梯上的宋简却听入了耳中。
  尘土卷来定州遥远的翠绿柳叶,滚到宋简的脚边。
  他避开这一缕关隘上的难得的翠碧,沉默地地走下了城楼。
  从定州的繁华里穿过,一路南下的,在行不过百里地就是帝京。
  六月初,天气燥得厉害,一行人过了帝京城门,冲入喧闹的城中百态之中。顾有悔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他骑在马上,低头对囚车中的纪姜道:“诶,要不行个细道去刑部吧,这闹得很,吵得我脑仁子疼。”
  纪姜知道他怕她体面有损,才出了这么一句,偏头笑道:“在定州你都没在意,这会儿在意什么,行到偏道上去,难道他们就不看了。”
  顾有悔听她这么一说,反是开颜。
  “我也说嘛,你这么个人,这么颗心,哪怕这些俗人的眼光。”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到她的车旁,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车栏。
  “诶,我跟你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被我爹送到琅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这么多年,帝京城可真是大变了模样。”
  纪姜抬眼望向周遭。
  他们行的这条路是中轴正街,道旁是帝京最好最贵的酒楼,楼下系着宝马香车,楼上传来女人们清亮的歌声。
  “帝京建城四百余年,在前两朝历经过两场瘟疫,民生凋敝,到了父皇那一朝,你父亲顾仲濂时任工部尚书,牵头绘“八方四和图”,才有帝京如今的格局。再后来,宋子鸣为政,改制商税,将从前复征重征之处剔除,改行简税之政,凡嫁娶丧祭之物,自织布帛、农器、食物及既税之物,车船运自己的物品,以及鱼、蔬、杂果非市贩者皆可免税。帝京商事之繁至此时起。”
  她的声音很轻柔,说到尾处,抱膝静静地靠在木拦上,含笑打量沿路富饶之景。
  “所以,平定真好,平定才有百姓生息,平定之后,贤臣才能施展抱负,忠良不至于枉死,将军与少年郎们不至于异处埋骨。”
  喧闹的人声混入她话音中。
  周围指指点点的人仍然猎奇地将她当成一个女犯,和青州衙门前的观杖刑的人一样,甚至还带着些许腌臜的幻想。没有人知道她为芸芸众生牺牲了什么。
  但她云淡风轻地说完这句话,坦然地面对周遭恶意。她不知苦吗?顾有悔并不愿意这样想。
  “诶,停下。”
  说着,顾有悔跳下车来。起头差役想着好不容易一路平静地倒了帝京,只想赶紧在刑部办了交接返回青州,生怕这会儿再出什么事端,忙道:“顾小爷,您有什么事,不能到了刑部再说吗?”
  顾有悔摆了摆手,走向一个卖梨膏糖的摊贩,一面走一面道:“买包糖,不耽搁你正事。”
  说完,掏出铜钱抛到摊贩手中,“来,给小爷抓一包。”
  那摊贩有些犹豫,看了看后面的差役和囚车中的女人,又看向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
  “这……”
  “赶紧的,你们大齐律难道定了不能卖糖与人犯吗?”
  差役只想赶紧走,便对那摊贩道:“快买给他,买给他。”
  官大爷发了话,老百姓还能说什么,忙收起铜板,用牛皮纸包好糖递给他。
  顾有悔拿了糖走到囚车旁,穿过木栏将牛皮纸包递了进去。
  “吃过吗?”
  纪将抬手接过来,“这是什么。”
  顾有悔侧坐下来,示意差役起行,“就知道你没有吃过,这个啊,叫梨膏糖,从定州起,我想了一路了,来帝京一定带你吃这个。一会儿入了刑部,我不知道我那个顽固的爹,还准不准我守着你,怕再递东西进去就不容易了,所以,你这会儿快尝一个。”
  他抱着剑,似乎说到了什么得以之处,与美好的女子分享同年所爱,他快意地在车上晃起了一双腿。
  纪将静静地望着他,竟有些莫名的动容。
  她低手打开牛皮纸包,那是一颗一颗褐色的方粒。她捡起一颗放入口中,浓厚的甜钻入舌底。
  “甜呀。”
  顾有悔笑道:“是吧,纪姜,你对帝京如数家珍的,我吧……就只记得这家梨膏糖,以前小的时候,我皮得很,不爱读书,只喜欢和王沛那小子在武场里鬼混,我爹每次把我从哪里拽出来,都把我揍得皮开肉绽,还罚跪祠堂,我娘啊……那会儿就拿着这个糖来祠堂看我。那个时候,山珍海味也吃过,但就是觉得,再没比这个东西更好吃的了。”
  纪姜低头望着那牛皮纸包里的糖方。
  口腹最带来最直接的感受,顾有悔这个人,是江湖人间放在她手边的一道缩影,人所思甚多的时候,一定会被思虑所伤,此时能带来慰藉的,恰恰正是人间温暖的垂涎,和这些朴实又饱含人情味的食物。
  她不觉又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顾有悔啊……”
  “啊?”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取得是吗?”
  顾有悔点点头,“是啊,我娘跟我说,她和我爹愧对于我,至于为什么,我一问她,她就哭,后来我就不敢问了。”


第47章 解结
  他的声音小下去, “不过, 我觉得也没什么好问的,多半是我娘觉得, 爹把我送到琅山断送了我的前途。可是,我到觉得这样好,怎么说呢, 看着你, 看着宋简王沛,看着我爹,你们谁活得自在了。”
  说完, 他偏头对纪姜撇了撇嘴巴。“不过,我救不了你们,你们好像也不想我救你们。”
  他撇着胳膊把手伸进木栏中,从牛皮纸包里抓了一把梨膏糖, 一口气全部抛入口中。
  “欸,纪姜,这可真甜啊。”
  二人口几乎没有停口。
  行到刑部大牢前时, 整一包的梨膏糖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了。
  顾有悔从车上跳下来,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前的顾中濂。顾有悔拱手作了个揖, “父亲。”
  顾仲濂今日似乎才散朝出来,身上穿着朱红色的公服。后面还立着刑部尚书陈鸿渐。
  他并没有回应顾有悔, 而行到纪姜的面前。看了一眼纪姜手中的梨膏糖,“犬子一路一定多有冒犯。”
  纪姜舒容,“谈何冒犯, 顾大人,纪姜问您安好。”
  顾仲濂躬身道:“公主不必如此,臣心有羞愧,若再受公主的礼,则要自求地隙藏身。”
  顾有悔挠了挠头,他最不肯听的就是纪姜和自个父亲之间自矜身份的客套,直起腰出声道:“父亲,先让她进去你们再说不迟啊,这一路上公主受了不少累,您也得让她喘口气啊。”
  顾仲濂扫了他一脸:“该你说话吗?”
  顾有悔被顾仲濂这么一说,头就耷拉下来,撇嘴往纪姜后面退。
  纪姜回头望着他,倒是笑了笑:“原来,你这么怕你爹。”
  顾有悔一下子梗起了脖子,眼睛偷瞄了一眼顾仲濂,到底是不敢出大声。
  “小的时候被他打怕了。”
  顾仲濂道:“犬子幼年即未在臣身旁教养,言行举止难免粗鲁,让公主见笑。”
  “顾大人,有悔救我于危难,是纪姜的恩人,若他此行有大人的授意,那纪姜也记大人的恩情。”
  顾仲濂再拱一回手,也不再去谦辞。抬头对顾有悔道:“扶公主下车。”
  差役替纪姜除了刑具,纪姜与顾仲濂一道往里行,顾有悔和刑部尚书陈鸿渐随在后面也一道进去。
  刑部的大牢里此时关押着平西侯府的家眷,平西侯除了邓舜宜这个儿子以外,还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尚在襁褓中幼子。还没有断奶,这会儿被侯夫人抱在怀中。其余人的人都瑟瑟地缩在牢室的一角,抬眼望着纪姜。
  纪姜原本就认识这些人的,此时在这个地方相见,彼此心里都不是滋味。
  顾中濂道:“这些人原本是要下诏狱的,旨意都发了,内阁冒死抗驳,这才把他们收到了这里。
  纪姜在侯夫人的牢室面前停下脚步。
  “若内阁不抗,这些人是不是已经跟着老侯爷去了。”
  顾仲濂没有回应她,仰面叹了一口气。
  纪姜道:“从前的司礼监掌印,闫正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掌印一职会落到梁有善身上。”
  顾仲濂没有说话,后面的刑部尚书陈鸿渐道:“梁有善从前虽然是司礼监秉笔,但从未过问过司礼监的事的,只与锦衣卫的人打得火热,公主是知道的,司礼监毕竟是内宫的事,内阁过问责有僭越之嫌,锦衣卫背后牵扯的家族在内宫之中盘根错节,他们支持,单顾大人和太后娘娘,也是不能强驳的。
  顾仲濂接道:“至于阎正汐是怎么死的,说是在宫外吃多了酒,回到自家宅邸失足落入园中池内淹死的。”
  他没去把话说透。
  纪姜蹲下身子,侯夫人怀中的幼子竟伸出手来,捏住了她垂在肩处的一缕碎发怎么都不松手 。孩子在牢狱之中瘦得可怜。却没有哭闹。
  纪姜想要去握那只稚嫩的手,又恐自己冰凉的手寒着他。
  顾仲濂低头续道:“如今,臣担忧的是,青州会与梁有善暗中相通,那么青州的手就能直接伸到万岁身边去了。关于此事,臣不知公主此行青州,可有所察。”
  “有,宋简……”
  她眼眸一软,垂下头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才平声开口道“要用邓舜宜与梁有善做交易,邓舜宜……”
  说到这个三个字,牢室中的女人都抬起了头。
  纪姜并不是太愿意面对她们的目光,偏偏那个孩子拽着她的头发不松手,纪姜只能垂下眼睛,避开女人们的目光。
  “邓舜宜……是因为我才去的青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所以……”
  “臣知道。”
  顾有悔听完他们这一段对话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在青州纪姜不惜背上行刺晋王的罪名也要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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