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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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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要做什么,又是这个女人的数段,要瓮中捉鳖,灭了他的十万大军吗?他想着还在城外十里地生火做饭的军队,不由扬起了马鞭子。
  “你这个刁……”
  他还没把话说完,却听面前的女人道:“先别慌骂我,我并不是要害宋简。”
  “那你为什么要伪造大人的手书!”
  纪姜仰起头:“你和你们大人,已经被逼上贼船了,我为贼,你们也得跟着我为贼,想你们大人和你自己都有出路,你只能听我的,成王败寇,翻掉帝京城这里的天和地,我们才活得下来。”
  楼鼎显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他想不通,自己希望宋简造反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想不到最后,竟然是跟着一个弱女子举起的大旗。可是等一下,她从前不是大齐的公主吗?当年,不是她为了所谓大齐的江山天下,才把宋简一门送上绝路的吗?
  骨肉屠戮骨肉,信念颠覆信念。
  他活得太粗,只能从其中闻到焚烧人肉的肉香,还不能看到切割人情伦理的血腥。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跟着你去逼你们大齐的宫吗?”
  “差不多,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她说得很浅淡,秋风把军旗吹动得猎猎作响,她素色的裙摆扬起,呼应着楼鼎显刀柄上的大红穗子,这一红一白相互招摇,诡异得很……“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了。”
  楼鼎显一怔,随即又笑了开去,哪里知道越笑越张扬放肆,竟有几分顿悟之时,看脱世间万象的荒唐禅味来。
  顾有悔道:“你这个人,得疯病了么。”
  楼鼎显道:“混小子,你休放屁,老子是在想,我们大人何等人物,这是要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得,临川什么公主,今儿爷跟你去开刀子,你说砍哪里,爷就砍哪里。若大人出来,要赏我大棍子,我就把你供出去,让你去挨。”
  面对一个不知人事变迁,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的粗人。
  他的话却莫名得痛快,痛快到纪姜也想让宋简听一听。她隐忍了太久,矜持了太久,她困在花浓宫深,金镀岁月的梦里也太久了。面对宋简,好像必须要抛掉宫廷雅言,浑说一通市井糊涂话,才能扎扎实实,不遮不掩地告诉宋简。
  她有多心疼他的这一生。而她这一生,又有多爱他。
  ***
  文华殿前此时正式剑拔弩张的时候。
  梁有善才在东厂的人那里听到了李旭林惨死在午门,尸体还被百姓践踏,至今无人去收敛。人正气得发抖,就听人来报,说楼鼎显的人马已经破了帝京城的大门,冲入大齐皇城来了。
  “什么!孙刘两家的人马呢!”
  “那些人……在白水河就交一次手就吃了憋,不动啊……”
  所谓无根之人的权势之路,就是连树倒猢狲散的资格都是没有的。树好歹还有根,倒了之后,枝头的残叶还要在风中呜咽一阵,为他哭一场。然而他如今的处境,却真的只是一根独木,连一片叶子的安慰都寻不到。
  他手上还捧着伺候皇帝盥洗的金盆,明晃晃的晃眼睛。
  底下的人大多慌了,“督主,怎么办啊。”
  怎么办,他千算万算,不曾算到纪姜竟然真的会纵楼鼎显逼宫。她真的不顾小皇帝的命了吗?
  正想着,李娥打帘从里面出来。她看了一眼梁有善。
  “梁公公怎么还站着,万岁爷在唤您呢。”
  做奴才伺候人,总要有所求,财路被宋简撬断,党羽也被人杀得杀,流得流。伺候人的这层皮早就没有必要披了。
  他将金盆放下。
  “把慈寿宫给我围起来。”
  “来不及了,督主,邓家的那个小侯爷刚刚就带人把慈寿宫封护起来了!”
  “什么!”
  外面喧声四起。
  “来了呀……来了呀……”
  梁有善喝道:“慌什么,让东厂的人全部给我到文华殿来!”
  李娥道:“你要做什么。”
  梁有善一把推开他:“伺候你们万岁爷归西!”
  李娥本就是刚烈的女子,听他这样说,哪里肯放他就这么走了,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敢对万岁爷下手!必被碎尸万段的!”
  梁有善随手抄起一把花剪子对着李娥的肩背狠戳去:“那也死得磅礴大气,和这天下的皇帝一道陈尸。”
  李娥吃痛松力,黄洞庭见状忙上前来摁住她的伤口,将人楼入怀中。
  梁有善道:“你们这对假鸳鸯,也跟着那小皇帝去吧,等咱家伺候完了正主,再来和你们了结。”
  “你……”
  话未说完,殿外却有人在唤梁有善的名字。
  李娥吐出一口气来,对黄洞庭道:“听见没,是殿下!”
  与此同时,梁有善却也笑出了声:“我就知道,什么临川长公主,女人而已!狠不到那个层度!”
  说完,他甩袍往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喝道:“把这两个人,锁到里阁去。”
  话说完,文华殿的大门也被他推开。
  刺眼的阳光如同猛兽一般张牙舞爪地扑了进来。檐顶上的垂铃猛地被风刮起,悠长的铃声送向天际。梁有善不由得抬头望去。
  八月初天空,高阔得看不见一只鸟。
  天穹底下,纪姜站在阶前。她仍然穿着素孝,周身所有金玉饰物都摘掉了。
  “呵……”
  梁有善笑了一声,“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皇家子嗣的命有你这么贱。”
  他一面说一面沿着石阶往下走。
  “血海深仇,宋家人竟然杀不了你,陆庄的火也没能把你烧死,甚至连涂乡的瘟疫,都能叫你避过去,你是什么公主,公主都是金玉命,是那碗里的水晶丸子,咬一口就要流血拆肉的,你呢……”
  纪姜寒目迎向他:“可惜我早就被贬为了庶人,老天爷收了我金玉命去,要我做草芥蒲苇,不折不断,一定要活到你命尽得那一日。”
  梁有善仰头大笑:“好气魄,公主殿下。”
  他说完,张开双臂来,偏头道:“那又怎么样呢。你当初不就是为了你们纪家这个弱子,把整个宋家都送到了刀下,现在呢,你回头看看,你这一生活得不荒谬吗?”
  楼鼎显啐了一口:“妈的,什么狗屁阉贼,死到临头还……”
  他说着就要举刀,梁有善喝道:“谁敢擅动,我立刻让你们大齐皇帝人头落地!”
  楼鼎显压根就没想摁刀:“老子怕了你么,梁老狗,你知道没有兵部调令,我们行军千里入帝京,本都诛灭九族的死罪,今儿你不杀皇帝,我们也要杀皇帝,你吓唬谁呢!”
  他说得豪气冲天,冷不丁被他身后顾有悔狠顶了一下脊背,人在马背上一个栽,差点被这个力道怼下来,他差点拔刀就要往后砍。背后那人的气焰却比他还要大:“她没讲话,你就给我闭嘴!”
  “我说你这个顾家小子……”
  纪姜听着身后二人的对话,千钧一发之际,男人们直冲云霄的勇气和执念,配上将才梁有善良口中的‘荒谬’二字,真的颇有滋味。她这一生的确活得荒谬,构陷所爱之人,沦落青州为奴,颠沛流离,痛失亲子,愧对女人们……但宋简却在彼岸,像娑婆之外接引的渡人一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张开双臂,承受了她全部的伤痛,解释了她所有的荒谬。
  他是她的倚仗。
  “殿下,亲手护下的人,今日亲手杀。为了我梁有善这么一个阉人,值不值得啊。”
  梁有善的声音尖锐的刺耳。
  秋风瑟瑟,一下子就送出去好远,那一个刻意拖长的尾音甚至在风里打着旋儿,招摇地婉转起来。
  “你要什么?”
  “呵……”
  梁有善抱臂而立:“这就对了,殿下,我要什么,我要宋简受死。这些人那一路得退回哪一路去。”
  “去你个祖宗奶奶!”
  楼鼎显哪里听得下去他说这些。怒目圆睁,要不是被顾有悔摁着,早就要不顾什么皇帝死活,上去卸肉块了。
  纪姜仰起头,望了一眼面前巍峨的文华殿。
  皇帝原来是住在乾清宫,后来因为胆怯,就住到了文华殿的后殿当中,这处当年接受百官朝拜的辉煌之地,曾经葬送宋子鸣血污之地,讽刺得成了一个少年天子自困的牢笼。
  “来人,把万岁爷请出来。”
  少帝几乎被吓疯了。自从纪姜离开的帝京城以后,梁有善就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本能地顺着他的意思,被隔绝在宋简,陈鸿渐这些人之外。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梁有善也会有一天向他举刀。
  大齐是个什么样的皇朝,纪姓的男人们都被抽了骨头。软得像一滩泥巴。
  他像一只被剥了毛的稚鸡一般被人推了出来。黄洞庭拼命将他护在怀中,行得踉踉跄跄。
  自从那年冬季一别,纪姜在也没有见过这个弟弟。
  他长大了,从前的眉目逐渐展开了,有了少年人风致。除了那皱眉时眉间刻出纹勾,和她们早死父皇一样之外,纪姜第一眼,甚至有些认不出来他。
  他却一眼认出了纪姜。只那么一眼就呆愣在了阶下。
  张口结舌,喉咙里伸出某种难以言明的苦味,整个人也像被灌入了哑药一般,少帝猛地握紧了黄洞庭的手。
  “姐姐……”
  他嘴唇张合,舌头打结,说出这两个字以后就再也站不住了。身子往后仰去,靠着黄洞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梁有善张狂地笑道:“对,万岁爷,你姐姐还活着。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今日反你的人,就是你的姐姐!你好好看清楚,宋简,临川公主,你母后,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在乎你的性命,你就是他们眼中的傀儡!”
  少帝说不出话来,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定在纪姜身上。
  “姐……姐……”
  说不出完整的话,就只有这样干疼地唤她,纪姜的心几乎被这种破碎哑然的声音切碎了。
  “殿下,我给半时辰的时间考虑,是处置宋简,还是弑君。你来选。”
  少帝仍说不出话来。
  但他却伸出手来,隔空向着他,筋骨嶙峋的抓捏。纪家的男人都瘦弱,他此时又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中衣,梁有善不肯顾他的体面,甚至连靴子都不曾让他穿好。孱弱狼狈至极,又惊颤弱幼鹿,但他还是听懂了梁有善的意思。他本能地想要求纪姜救他,但望着立在风口处,满身素衣的姐姐,他却又发不出声,说不出口。
  “纪鸣!”
  她突然提声唤出了少帝的名讳。
  少帝浑身一颤。他仰起脖子,朝着纪姜的方向点了点头。
  “姐姐是大齐的公主,那你呢?”
  “皇帝……”
  声音仍就哑弱。
  纪姜不肯看他,“那纪鸣,那四方天下,你敢仰头对谁说一句无愧!”
  她这一句说完,胸中的酸潮之气也冲红了她自己的眼睛。
  她甚至不肯给他时间去回应,她怕自己这一口气一旦弱下去,就再也顶不起来。
  “纪鸣,你纵容奸佞残害忠良,多年不见朝臣,不理政事,瑟缩若幼鼠,惶栗如蚁蛇之辈,你堪为一国之君吗?”
  少帝被她这一席话问得眼前发黑。
  他本想着,再见到这个护着她长大的姐姐,定是要扑到她怀里述尽这几年的委屈和恐惧,却不想她言辞激励,每一句都如刀一般辟在他心坎上。偏生句句在理,要把他这个孱弱窝囊的皇帝砸入地缝里。
  “我问你,纪鸣,宋简该不该杀?”
  “姐姐,我……”
  “回答我!”
  “不该杀,不该杀!我是因为他杀了姐姐,才要给姐姐报仇的!”
  他也呼天抢地的把心头所想全部吐了出来,眼泪夺眶,他彻底失去力气,瘫在黄洞庭怀中。
  “好。纪鸣,若你今日活得下来,我要你亲去刑部大牢,迎宋简出狱。若你今日活不下来,我也会让宋简,在你的牌位前,三跪九叩,行完君臣大礼,今日无论如何,哪怕是我和你都死,我都要杀了你身边这个贼人,护下的我大齐忠臣的性命!”
  少帝抓捏了一把喉咙,好容易吐出声来:“姐姐,你不护我了吗?”
  “万岁爷,你不护我们大齐了吗?”
  在场的人都为这一席惊心动魄的对话震颤。
  楼鼎显听愣了。压着刀,腿却在马腿上麻木地敲晃着。
  “楼鼎显!”
  “啊……在!”
  “把这个阉贼给我拿下!”
  “是!可是……这个小皇帝……”
  纪姜看向少帝:“鸣儿,别怪姐姐……”
  “好你个临川长公主,你竟然真的不要你弟弟命了,好,那老奴,就去地底下伺候万岁爷去!”
  说完,他抽出一个厂卫手中的匕首,朝着少帝的面门就扎刺了下去。
  顾有悔一把纪姜拦到身后,纪姜只觉胸口里似乎猛得压破了一个血球,满口的血腥味几乎冲得她眼睛发黑。然而她熟悉的那一声惨叫并没有传来,与此同时,只听一旁的邓舜宜惨声唤道:“黄公公!”
  纪姜一怔,慌忙转过身去。
  却见黄洞庭扑在少地身上,死死捏住了那把已经扎入他腹中的匕首。
  “梁老狗……我……跟在你身边,让李娥……看不起快十年了,今日,我黄洞庭要在她面前,顶天立地坐个男子汉!”
  楼鼎显见此,忙道:“来人,给拿下!”
  东厂的人见此,哪里还拦得住。梁有善被扭跪到纪姜面前。黄洞庭却已经吐不出长气了。
  “黄公公……黄公公……”
  少帝被溅了一身的血,却也忙挣扎着爬起身来,望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知所措。
  “纪姜顾不上梁有善,忙与顾有悔奔到阶上。”
  黄洞庭抬起头来看向纪姜:“殿下,让李娥来,我有话跟她说……”
  “李娥,对,李娥,李娥呢……快去找李娥……”
  “不对不对……别找她,她也受了伤,不要闹她,殿下,我跟你说吧,你把我说得告诉她……”
  “别,你亲自跟她说……顾有悔,快救他……”
  “殿下,别难过,你们做大事,我虽然不懂,但……我也知道……哪里能不死几个奴才的呢。唐幸……那猴崽子,早就爱慕公主很多年了,就是不配跟公主说,这事啊,就我一个人知道……我怕我死了,就没有人能跟公主说这件事了。”
  “别说了……”
  “还有啊,您跟李娥说,我黄洞庭,不比她差,我只不过是不想她受苦,我啊……喜欢她得很……”
  他声音越说越弱,气息也看似有出无尽,后面的话几乎不闻。
  顾有悔把纪姜拽起来:“别怕,只是伤口深,还有得救,教给我,你还得做你的事。”
  大结局  梁有善荒唐又尖锐的笑声把纪姜从惊颤之中拽了回来。
  这边, 邓舜宜正与赵鹏扶着少帝起来, 邓舜宜到底是柔和的人,见了身旁瑟瑟发抖, 满脸是泪的大齐皇帝,便将他往身后护,一面对赵鹏道:“你带万岁爷避到慈寿宫太后娘娘那里去。”
  “不用, 就请万岁爷在这儿看着。”
  赵鹏是吃不住这对皇家姐弟之间的关系的, 然而见少帝听纪姜这样说,也全然没有挪走的意思,他也就把邓舜宜的话当成了耳风。
  “纪姜啊。”
  梁有善也唤出了她名讳。满眼被血丝充得通红。
  “住口。”
  梁有善仰起头来, 凝向纪姜:“你的名讳,唤不得啊?公主?庶人?”
  楼鼎显道:“你根本没有必要跟这个人说这些,一刀就砍了,把他的狗头扔出去, 裹起来给外头孩子们当球踢。”
  他说得血腥,梁有善却丝毫不怯:“你问问她敢杀我吗?”
  “她又什么不敢杀你的。”
  梁有善没有理楼鼎显,只迎向纪姜的面目。复杂的人, 自然有复杂的心,这就好比是文明的诅咒,与文化的悲剧性宿命一样。楼鼎显听不懂梁有善接下来的话, 但纪姜却还是听懂了。
  “纪姜,你要杀我, 你也该死,我是有罪, 那么你呢。你活着,活对了吗?你不该拿一把剑自刎在宋子鸣和他女儿坟前,不该剔了你这一身骨肉,还给你的至亲父母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竟逐渐有癫狂之势:“你谋害亲夫在先,背叛亲族在后,你先可不顾宋家人死活,后可将你的家国拱手让人,你才是这个世上最该死的人!”
  人言如猛兽,张牙舞爪地扑到她面前。
  她虽是公主,可她终没有活在一个太平盛世,她活在权力与权力不断倾轧,爱人与亲人生死相搏的修罗场中央,生离死别,立场颠覆,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不沉沦,不失控,但最后一眼回望。她还是遍体鳞伤。
  这一生错漏百出,她过不好了。
  呵呵,真的是过不好了。
  她听着梁有善的狂言,她不由抬起了头来。
  天顶上终于飞过一行大雁阵,满目死灰,这也算是晴空当中唯一的活物了。
  突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耳朵。
  “纪姜,别听。”
  纪姜浑身一颤。一时竟不敢回头。
  而那人却柔和地笑了一声,借着续来和煦如如常地声音,“父亲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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