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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宜偷偷看了桓玹一眼,见他神情莫测高深,便忐忑地继续说道:“就看见三叔公您老人家的那帕子不知怎么在地上,我心想我的帕子丢了,索性就捡了去……”
桓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表情,听到最后,便“哼”了声。
桓素舸也是至始至终都打量着两人的反应,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锦宜努了努嘴,有些懊悔的委屈般:“可是后来,在家里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它弄脏了,我本来想撕碎了扔掉,却又后悔起来,于是放在了匣子里,谁知道仍是给夫人发现了,夫人质问,我知道瞒不过,就承认了自己私拿了您的东西……我、我真的错了,请您见谅。”
桓玹的手指在桌上散漫地敲了敲:“说完了?”
锦宜点点头。
“那你可以出去了。”桓玹冷冷地说。
“啊……哦……”锦宜答应,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她回过身:“三叔公,那帕子你是不是不要了?”
“怎么?”
锦宜怯怯道:“那……那可不可以仍旧给我?”
天光从窗棂纸上透进来,旁边花架上一盆玉白水仙开的亭亭,桓玹那无可挑剔的容颜,却仍是无可挑剔的冷淡。
但奇怪的是,锦宜竟从他沉寂的双眼里看出了一抹隐秘的笑意。
然后,桓玹冷冷地说:“这对我已没用了。你拿走就是了。”
锦宜却喜滋滋地上前,从桌子上握起那帕子,她就像是怕被老鼠夹子夹到手一样,攥住后就转身飞快地跑了出来。
剩下桓素舸笑了笑,对桓玹道:“既然事情都说开了,雨过天晴,我就不打扰三叔了。”
桓玹却语带讥诮道:“没打扰。我今天也是大开眼界。”
桓素舸垂首之时浅浅一笑。
就在锦宜跟桓素舸都离开南书房院子后,阿青来送换茶,人还在廊下,突然听见书房里传出一阵大笑声,听起来充满了喜悦明朗之意。
阿青惊的止步,几乎怀疑书房里还有别的客人,但是细听,却的确是桓辅国的声音。
阿青伺候桓玹数年,却从没有听过桓玹如此放声大笑,这……竟还是头一次。
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惹得桓辅国如此开怀?
***
且说锦宜先桓素舸一步跑出院子,把那两块帕子掖进怀中,拍拍胸口后怕:“吓死我了!万一三叔公没接上茬,以为我出卖了他,自己露出马脚……那我在夫人面前岂不是活不出来了?幸好三叔公他老人家冰雪聪明,果然不愧是辅国大人啊。”
锦宜佩服地点头不已,赞叹连连。
正在此刻,忽然看见子邈在一个丫鬟的陪同下从廊下来了,子邈对锦宜道:“怎么夫人又带姐姐去见辅国了?也不带我?”
锦宜道:“你不是要去找小八爷玩么?”
子邈道:“就是这个奇怪,我到处找都没找到八纪,跟人打听,他们都不告诉我……好像,八纪出了什么事。”
他身后的丫鬟闻言,便低下头,仿佛想要施展隐身功能,让姐弟两个视而不见一样,锦宜眼珠一转,道:“妹妹,小八爷出了什么事?”
丫鬟只是摇头不说,锦宜还要追问,身后桓素舸已经走了出来。
桓素舸的脸色,也是所谓的“雨过云散阴霾尽收”,她听见了锦宜的问话,道:“你们跟我来。”
锦宜跟子邈只得跟上,桓素舸边走,边对锦宜说道:“不必去打听了,小心又触动你三叔公的逆鳞。”
锦宜吃惊:“怎么又跟三叔公有关?”
桓素舸道:“可不是跟他有关么,这府里敢收拾八纪的,除了他还有谁?”
“八纪……被收拾?”锦宜无法置信。
子邈则叫道:“八纪怎么了?这又是为什么哩?”
第25章 护长姐二小联手
桓素舸说桓玹处置了八纪; 但并未说明原因。
子邈虽然问了,桓素舸也未回答他,只叫丫头领着,仍然把他好好地送出去。
两人往聚德堂而去,走不一会儿; 就见一个丫鬟匆匆地来到,说郦老太太醒了; 但好像酒力未退; 反而加倍发作起来; 在屋子里叫人。
当着桓素舸的面; 这丫鬟说的含蓄。桓素舸也当作风平浪静; 吩咐锦宜道:“我离了这半晌,怕里头找,你去替我瞧瞧老太太是怎么了。”
锦宜答应; 便随着那丫头往客房而去,才转到廊下; 就见前方门口聚集着好几个丫头; 一个个喜不自禁似的; 探头探脑地往内瞧; 一边儿捂着嘴偷乐,因为看的太过投入,居然没有发现锦宜已经来了。
锦宜心头一沉; 那带路的丫头大力咳嗽了声; 才把那些人惊动了; 大家纷纷垂首后退。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郦老太太在里头叫道:“我是桓府的亲家,桓府老太太见了我都要说一声‘请’,对我客气三分呢,你们这些蹄子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弄这样白水来糊弄我!”
门口的丫头忍着笑,却因为锦宜并不是这府里的主子,而是个身份奇异的“亲戚”,所以并不需要认真去忍,于是那看好戏般的笑影仍是明目张胆地从她嘴角跟眼里逃逸出来。
她对锦宜解释道:“方才老太太醒了,说口渴要喝茶,我们送的是上好的碧螺春,老太太吃了一口,却把茶杯都扔了,说什么淡而无味,怪我们怠慢拿白开水来应付。”
这碧螺春照例是口味清淡的,若是多放了,味道就苦起来,但郦老太太口味重,平日在家里喝惯了大叶浓茶,这会儿看茶水颜色浅淡,尝着没有滋味,心里便不乐意。
且她被桓老夫人以礼相待,且又趁着酒劲,整个人早膨胀到云端里。她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这会儿几乎分不清是在桓府还是自己家,便不由分说地撒起了酒疯。
锦宜知道跟醉酒的郦老太是没有理可说的,除非把子远或者雪松叫来,但是既然来了,又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自然不好就退回去。
郦老太正在里头叫骂的口干舌燥,突然见锦宜进来,愈发兴头:“我在这里受了半天苦,你却跑到哪里去自在了?还不给我倒水?”
锦宜叫了声祖母,低低道:“您老人家忘了么?这是在桓府,这茶是他们上好的,您还是喝了吧。”
郦老太听了“桓府”两字,心里略有几分清醒,但她欺压锦宜惯了,此刻哪里敢就低头?顿时越发跳脚:“什么桓府不桓府,桓府又怎么了,那是我儿媳妇的娘家,不是你的,你竟敢跟我犟嘴?”
她说的不尽兴似的,上前连连在锦宜身上打了两下。
锦宜后退两步,郦老太指着她道:“你不要拿桓府吓唬我,哼,我待会儿还要去告诉亲家太太,看看你是怎么联合那些丫头片子一起糊弄刻薄我的!”
“刻薄”两字入耳,让锦宜一震。
锦宜原本觉着,这是在桓府,不宜把事情闹大,且郦老太是长辈,所以惯了忍气吞声,但听到这一句,猛然想起方才在众人面前老太太说自己的话,瞬间,在家里听太子李长乐转述的那些不实流言也涌上心头。
锦宜一直奇怪,她一介小官之女,平日里也并不去外头兴风作浪,为何有关她的流言竟会传到太子的耳朵中?想来想去,应该是从桓府结亲开始。
郦雪松虽然籍籍无名,但堂堂桓府小姐下嫁,这消息一旦传开,闻风者自然会对下嫁对象大感兴趣,甚至挖地三尺地想得到有关郦家的消息。
他们所得的消息,因为来源渠道的差异而出现了很多版本,但郦家上下,从奴仆到主子……不可避免地都被波及其中。
锦宜作为待嫁的姑娘,自然是仅次于雪松的最具话题的一个。
可是说她刻薄祖母约束父亲虐待幼弟……这种话锦宜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是谁在胡说八道,这简直是有刻意抹黑的嫌疑了。
锦宜定了定神,问道:“刻薄?我哪里刻薄过您?”
在郦老太太的眼中,锦宜是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忽然听了这句,一怔之下叫道:“你敢还嘴?”
锦宜道:“我哪里敢还嘴,只是想问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
郦老太被问的愣住,她想不出锦宜哪里做的不好,但只是一看见她……就觉得讨厌,就像是一见到子远就觉着喜欢一样本能天生。
她赌气道:“你哪里都不好!”
锦宜点点头,平静地说:“我觉着也是,不管我做什么,怎么样尽心去做,在您看来横竖都有错,都不对,如果我跟子远一样是个男孩儿,也许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我也是对的。”
郦老太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想否认,但是心里有个声音仿佛在认同锦宜的说法,这让她一时没有张嘴。
锦宜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正要走却想起一件事,她回头看着老太太道:“我听人说,外头有人传我刻薄祖母虐待弟弟们,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有。我担了恶名没什么,可是郦家如果真出了这样一个恶女,难道对郦家而言是很荣耀的事?您不为我着想,也该为了子远子邈,跟父亲着想。”
锦宜行了个礼,转身出门。
背后郦老太叫道:“你放肆,你反了……”声音里却透出了一抹心虚。
郦老太在家里,常喜欢玩牌,她的那些牌友,无非是三姑六婆之类,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老太太的那些牌友们,素质也都出奇的跟她一致,都是性情尖刻,心窄嘴碎的,因为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所以在各自的家中都有一种皇太后似的自尊自大,聚在一起,贬低家中看不上眼的人物,譬如丫头婆子偷吃懒惰,儿媳妇忤逆怠慢,庶子不上进……等等。
轮到郦老太,郦家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锦宜跟子邈,所以他们两个是中枪最多的。
比如在桓府跟郦家结亲后,有人奉承郦老太:“您老人家可真是个老福星,从此后,你们家子远应该会得一门好亲事,就连锦宜只怕也不会差……”
郦老太太听到子远,眉开眼笑,听到锦宜,却嗤之以鼻:“她呀,我可不管她嫁个什么人,能嫁出去就行了,省得在我面前碍眼。”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
锦宜拉开门,桓府那些丫头们在外头听得耳饱,有那些心里明白些的,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免对锦宜报以同情的一瞥。
不理身后郦老太的大喝,锦宜沿着廊下快步走开。
锦宜其实知道祖母为何不喜欢自己跟子邈的原因,老太太不喜欢锦宜,是因为她是女孩子,不喜欢子邈,是因为他是庶出,幸好郦家还有个子远,不然都不知道郦老太太要如何安排自己的好恶。
在子远这颗明珠跟前,锦宜跟子邈都是不上台面的鱼眼睛,锦宜不肯去计较长辈的偏心,子邈还小性子又粗,每每报以满不在乎的鬼脸而已,可锦宜想不到,郦老太常年牌局上的瞎说八道,经过那些八婆们素质过硬的嘴,越发添加了五花八门佐料,把锦宜的形象包裹的奇形怪状,口味有毒。
锦宜心头恍惚,信马由缰地不知走了多久,才蓦地止步,她猛然惊醒这是在桓府……而自己身边没有一个下人,因为方才走神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又走到了哪里。
转头四看,果然是个陌生的院落,她忙退回方才钻出来的月门,却见月门后甬道狭长,更不知通向哪里,而她刚才居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正在紧张的时候,锦宜听到身边有人笑道:“咦,你在这里。”
锦宜听得声音熟悉,忙回头,却见昨儿才见过的太子李长乐,从前方那堂屋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笑嘻嘻地靠在身旁台阶上门口的廊柱边儿,望着她摇头笑说:“可惜呀可惜。”
锦宜见了他,心里稍安,心想这个人总比自己知道路,正想求他送自己回去,听了这句便问:“可惜什么?”又忙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李长乐不走寻常路,“噗通”一声,直接从台阶上跳落地面,他道:“当然可惜了,方才后宅里有一场好戏,你竟错过了。”
锦宜听到后宅:“什么好戏?”
李长乐琢磨了一下,手挠着下颌道:“这戏的题目大概叫做两小儿……”
一提到两小儿,锦宜就想起子邈闹过的“便日”笑话,心跟着一提,生恐子邈也又惹事。
幸而李长乐道:“两小儿舌战老妇,本太子袖手围观,哈哈哈。”
在太子护送锦宜往回的时候,锦宜终于知道了,自己方才走神的那一段时候,内宅里居然风起云涌。
***
原来先前郦老太太因为被锦宜一番喝问,老家伙并没有产生一种愧疚反思的心理,反而因为自己的那一瞬间的心虚而恼羞成怒起来。
老太太因为没喝到茶水,更加口干舌燥,肝火上升,又见桓府的丫头们目睹了这一切,愈发老脸无光。
正前面桓老夫人派人来问她怎么样了,郦老太只得暂时忍气随那丫头回到厅内。
大家略坐片刻,桓老夫人问起锦宜怎么不在,郦老太太得了机会,哪里管什么分寸,便趁机道:“快别提她了,方才我在里头想吃茶,让她给我倒一杯,她反而教训我这是在桓府,不是家里……我略说她两句,她就又使性子,摔门走了,也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桓老夫人震惊,但这震惊并不是因为郦老太口中锦宜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郦老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桓素舸扫她一眼,不言语。
郦老太见众人都鸦默雀静,目瞪口呆,反而有一种在牌局上打出了致胜一记的感觉:“她从来任性惯了,但是我……”
她见老夫人愕然,桓素舸无话,正要见好就收地补充说自己大度慈祥,不会计较,就听到门口有个声音道:“姐姐哪里任性了?”
大家忙都转头,却见在厅门口,站着两个小孩子,略高的那个正是子邈,矮一些的却是八纪。
郦老太除了讨厌锦宜外,最讨厌的就是子邈了,若不是当着众人的面,立刻就要跳出来痛斥,但她见众人都在,自己是万吃不了亏的,索性就让子邈“撒泼”给大家瞧瞧。
子邈快步走了进来,桓素舸仍是不出声。子邈正要开口,一直跟在身边的八纪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子邈愣了愣,忙先给桓老夫人行礼。
老夫人露出笑容:“你是子邈……你方才说什么呀?”
子邈道:“老夫人,各位夫人太太奶奶们,我姐姐并没有像是我祖母说的那样。”
郦老太阴沉着脸道:“那你是在说我胡说了?”
子邈转头看她:“祖母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天冷,姐姐连着熬了一个月的夜,给您赶制了一整套的棉衣裳?人都熬的瘦了,手上都给针刺了无处处伤?还因而病了一场。”
“你……”郦老太一愣,张了张口,终于嘴硬道:“混账,她病是因为受了寒……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她太操劳,又穿的单薄旧衣才受了寒,”子邈道:“父亲的薪俸少,棉花又贵,那一年只有您有新袄子穿,还有一点儿留下的,姐姐忙活着给我做了一件夹袄。”
子邈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他摸了摸眼泪道:“姐姐才不是坏人,她平日里跟我们打打闹闹,实则对我们也最好!还有一次……家里好不容易买了些肉食,姐姐说祖母年纪大了要补一补,爹在外忙公事也要多吃点,我跟哥哥正长身体……她自己一块儿都没吃,您不知道?”
这会儿厅内已经不是鸦雀无声,而是连呼吸稍微大些儿都能听出来了。
子邈哽咽道:“但凡有了点钱买了新衣料,都是先赶着老太太你,还有我跟哥哥做……从小到大我的衣裳都是姐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怎么说她不好?”
突然八纪在旁边补充:“没有良心的人才会说你姐姐不好呢,不过你姐姐也太笨了,难道她不知道吗?有时候她对那些没有良心的好,人家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习以为常,绝不会感激的。”
被两个孩子一唱一和,尤其是在八纪说完后,郦老太的老脸开始转红,正在她怒窘交加却无言以对的时候,桓老夫人叹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呀。”
在座的这些夫人奶奶们,不是世族出身,就是高门权贵,哪里经受过那种小门小户的苦楚。但是听子邈如此说,却都禁不住有些动容,听桓老夫人感叹,便随着点头叹息。
桓老夫人对子邈道:“你是个好孩子,唉……不比八纪这个顽皮小子。”又笑着吩咐八纪:“你看看你哥哥,多懂事?快带他去拿你那些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给他,可不许藏私啊,吃完了用完了再给你买就是了,都拿出来给他!”
八纪乖乖地点头:“我正要去呢。”拉拉子邈,两个小孩儿行礼后,往外退了出去。
桓老夫人又看向郦老太,笑道:“童言无忌,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要太过放在心上,所谓家和万事兴,有些事情说开了,明白了,也就妥了。今儿是我多劝了你几杯,原也是我的失当,好了,雨过天晴,这就行了。”
郦老太听这话说的体面,脸上的红才一点一点地往内收住了。
***
且说八纪跟子邈走出来,八纪见子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