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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有些女孩儿的矜持与骄傲,到了最末一句,又硬生生将意思扳回来。
朱墨却已莞尔,他这样的人精,对于哪些话为口是心非,哪些话是表里一致,心里自然和明镜一般。
两人分析起幕后的鬼祟来。
朱墨道:“那人在合欢殿当差,会不会是郁贵妃下的手?”
楚瑜果断提出质疑,“郁贵妃可没那么傻,本就是她命人召我进宫,若就在宫里出了事,她怎能逃脱干系?”
楚瑜虽然天真,但是并不糊涂,这也正是她未在第一时间禀明经过的缘由。无论是郁贵妃还是旁人看她不顺眼,一旦此事被闹大,楚瑜亦难顺利抽身,唯有暂且息事宁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若旁人对你不利,却故意嫁祸到郁贵妃身上,那麻烦可就大了……”朱墨轻声叹道。
楚瑜自身无处结仇,纵然旁人挑她下手,多半也是因为她朱夫人的身份。想到此处,朱墨又有些自悔。
楚瑜并没想那么多,她看着朱墨内衫上那片光亮水渍,湿乎乎的晃得人眼疼,不由抿了抿唇,“你不换衣裳不怕着凉么?”
这是方才将外袍披于楚瑜身上,才给打湿了些许。
朱墨笑笑,“我身子比你健朗,当然不怕。”
逞什么强呢!楚瑜不悦皱眉,“过来,我给你掸一掸。”
她自己亦有一块干净的绣花手绢,平常轻易不肯动用,现在却舍得拿出来。
朱墨乖觉的靠近来,楚瑜揪起他的衣襟就将手绢印上去,用力按压,好将里头的水分汲出来。
趁她用心专注之时,朱墨却悄然低头,冷不丁在她白皙娇嫩的侧颈上啄了一口。
楚瑜忙按住脖子,气呼呼的瞪着他,“你干什么?”
朱墨腆容微笑着,并没有占人便宜的自觉,而是再度施展那套花言巧语的功夫,“古书上总说香汗淋漓,我想尝尝你的汗是否也是香的。”
他看的哪门子古书?楚瑜就不信哪本典籍上会记载这种香艳词汇,可见朱墨平日里钻研的也多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第15章
楚瑜只愿和他正正经经的说话,淫声艳语一概懒得理会,她嫌恶的将手绢一扔,“你自己擦吧。”
朱墨也不介怀,笑一笑便接过去,待他将衣裳内里的水渍揩抹干净,那手绢已成了团皱巴巴的腌菜。
他再要还回来,楚瑜却不肯要了,拧了拧秀气的娥眉,“你自己留着吧!”
朱墨于是珍而重之的将手绢拧干,摊平,叠成齐齐整整的小方块,收进袖囊里——看得楚瑜背上一阵恶寒,想着此人莫非有些怪癖,这样的东西还不扔了。
等回到府邸,朱墨便要命人请大夫过来,楚瑜只觉他小题大做,嘟囔道:“我又没病,你也太夸张了……”
“那会儿是谁淋得跟落汤鸡一样?”朱墨老实不客气的揭穿她的丑态。
楚瑜还没来得及反应,朱墨突兀的将前额挨过来,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自言自语的道:“果然有点发热。”
楚瑜都没脸指责他了,这么多的下人都看着呢,亏他怎么做得出来!
盼春望秋等人见了,忙低下头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忙活自己的事。
抵挡不住朱墨的执拗劲,楚瑜老老实实躺到床上去,等待大夫前来问诊。
那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大夫装模作样诊断一番后,就说只是着了些风寒,开了几剂方子,嘱咐好好休养便没事了。
朱墨却予了他丰厚的酬金。
楚瑜只能感慨人傻钱多,幸好她还没有身为朱家主母的自觉,不然照夫君这样大手大脚花钱的架势,她气也得气个半死。
为着要养病,晚膳她就不出去吃了,朱墨反倒好心好意的将饭食端到房中来。
楚瑜瞪大了眼看着他手里的朱漆托盘,里头其实只有白粥与一小碟酱菜,因那盘子太过硕大,衬得可食之物分外渺小。
“你就让我吃这个?”楚瑜难以置信的道。
虽说无竹令人俗,但楚瑜向来无肉不欢,可不是一碟黑不拉几的腌竹笋就能打发了的。
“你生病了,当然得吃得清淡些。”朱墨用哄小孩儿一般的语气道,亲自舀了一勺白粥放到她唇边,“来,张嘴。”
楚瑜本待扭过头去,见那调羹举在半空,稍稍倾泻,很可能滴落到被沿上,那就更尴尬了。她只得板着脸张开嘴,将那勺吹温了的稠粥吞入腹中。
其实她没什么好赌气的,如今她一饮一食皆来自朱家,她又不肯自认做朱墨的妻子,自然不能和娘家一般娇惯任性。一个人如没有自立的资本,往往不大能抬起头来,她虽然也带来些嫁妆,可和朱府偌大的家当比起来,等同于是九牛一毛。
薄粥暖胃,楚瑜喝了大半碗,身上便觉得热乎乎的,甚至沁出细汗来,连神智也松爽了些。她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她以为那场落水对她无恙,其实还是有些亏损的。
四肢百骸恢复活力,楚瑜的心情也好转了些,对着朱墨不再是一副别扭模样。
朱墨喂完了粥,掏出袖里手绢准备给她揩抹唇畔污渍,楚瑜留神瞧了瞧,见不是揉皱了的那条,才放心让他将手伸过来。
朱墨给她掖了掖被子,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会儿落水你是怎么上来的?真是安王殿下救了你?”
楚瑜被他问得有些糊涂,可此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安然应道:“是他救了我,我也没敢太劳动他,让他递了根竹竿,我就慢慢洑上了岸。”
“我就说,怪道他衣裳都没湿呢。”朱墨轻声笑道。
楚瑜不懂,正要问他为何发笑,随即蓦地领会过来,原来是怕她和萧啟有肌肤之亲,她顿时红涨了脸,将一个鹅羽软枕扔过来,“混账!”
朱墨微微侧身,灵巧的闪避过去。
楚瑜恨犹未解的瞪着他,气鼓鼓的道:“你把我想得也太自轻自贱了,我纵然不愿做你的妻子,也不会见个男人就投怀送抱,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其实她本不必解释这么多的,她说的越多,朱墨似乎越高兴——他脸上甚至笑出花来。
楚瑜想他大概会错了意,她只不过坚守一个贞节妇人的本分,并非为了朱墨才守身如玉。再说了,朱墨和萧啟在她看来都是臭狗屎,难道还要比哪团更高级一些么?
*
楚瑜这病本不打紧,唯因朱墨大张旗鼓的延医问药,才闹得城中沸沸扬扬,一时间,几位素日交好的通家都遣人过来探访,连楚府也送了几丸祛风止痉的中成药来,楚瑜只得一一打点应酬。
听闻宫中郁贵妃亦因照顾不周而遭皇帝申斥,贬了她一个月的月俸,楚瑜听后无可无不可。虽说明面上只是桩意外,那小太监可实打实是合欢殿的人,尽管此事不一定乃合欢殿所为。
楚瑜落后也曾猜测,会否郁贵妃故意谋害于己,再让人将她救起,好让朱墨卖他们一个人情,转脸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权柄深重的一宫贵妃还没这么闲,再说了,他们怎知她在朱墨心中的分量几何?楚瑜自己都不大敢相信呢。
成亲之前,她和朱墨总共也才见过两面而已。
事情的真相楚瑜不太在意,她天生不愿惹事,以后远远的躲着便是了。
只是有一个人她却是躲不了的——她和朱墨刚同宿几日,眼下借口生病,楚瑜想将他赶到书房去。谁知朱墨天生钝皮老脸,非但不走,还硬要留下来,说道:“你才嫁来一个月,若立时病死了,国公府肯定得找我算账呢,我当然得照顾好你。”
什么死不死的,简直存心咒她!无论怎样的甜言蜜语楚瑜都能够抵挡,偏偏这种话是她推辞不掉的,她只能冷着脸无奈的道:“那你可得离我远些,别过了病气给你。”
朱墨乖乖挨着她躺下,中间隔出一尺见方的距离,只是在楚瑜安睡过去后,他却连人带被子将她裹住:听说有的人病中畏寒,他的身子当然是最暖的保护。
*
夜近子时,玲珑在榻上辗转反侧,依旧不能入眠。身畔还有一阵阵浓重的鼾声,那是与她同住的小翠——玲珑虽自恃不凡,府里并没觉得她高级到哪儿去,依旧得和人分享一间屋子。
被齁声扰得心浮气躁,她忍不住推了推身旁略显痴肥的肉体,小翠揉着眼睛醒来,疑惑不定的看着她,“你怎么还不睡呀?”
想起大人这几天对待楚家小姐的光景,玲珑哪还能睡得着,她倒是想见缝插针卖个乖儿,无奈楚家那几个丫头精明得很,密不透风将她堵在门外,她连伺候夫人都不能,更别说接近大人了。
玲珑盘膝坐在榻上,做出推心置腹的模样,“你说大人为什么对楚家小姐这般好呀?不过是生了点小病而已,倒弄得跟天塌了一样,人吃五谷杂粮还哪有不生病的,可倒好,连南嬷嬷也上赶着巴结去!”
她忍不住低低抱怨一句。
小翠嘲笑的看着她,“谁让夫人门第高,生得又美,大人不喜欢她还能喜欢谁?你也是,管别人怎么着呢,和咱们有何关系?”
要在平时,玲珑一定立刻恼了脸不理这蠢货,但眼下她迫切需要和人交流自己的心事,因循循善诱道:“怎么没关系,听说楚家的家规不许纳妾,新夫人没准也是这样悍妒吃醋的性子,你不想想咱们的以后?”
“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饭,我只想攒些银子,以后配个看得入眼的小厮便好了,你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不成?”小翠打了个呵欠,懒懒的摊开身子,重新酣睡过去。
玲珑鄙夷的瞥了眼她丰泽的身躯,像她这样的丑人,配个小厮都算高抬了,自己又怎能和此人相提并论?她千辛万苦离开尚书府,就是为给自己寻一条更好的出路,但是这半年来,朱墨对她不闻不问不说,如今府里更是来了一尊母老虎,她能咽的下这口气才怪呢。
第16章
楚瑜在床上躺了多久,也就享受了多久。在家中时她很怕生病,为避免过上病气,每当她露出一点类似风寒的症状,何氏就严命她拘在屋里,不许和众姊妹接触,一应的活动自然也不得参与。
但现在的她却求之不得,因为正好有了不用出门的借口。虽然一样的要喝些苦药,但朱墨总会在服药之后变戏法般的掏出一碟蜜饯来,作为她乖乖听话的报酬。比起任她予取予求,这种有代价的成果反而更有滋味。
她发觉朱墨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腹内仿佛有无限的新鲜趣谈,真不知他待在京城是如何知道天下事的,简直和生了千里眼一般。
楚瑜自小长在闺中,只恨生为弱质女子,不能和男子一般游荡江湖,遍历山水。既然朱墨自愿充当她的眼睛和耳朵,楚瑜也就欣然听他说各色各样的奇异故事与自己听,每晚非如此不能入睡——有这桩需求,楚瑜更不好意思赶他出房门了。
再厉害的病也总有痊愈的时候,何况只是点小小风寒,挨过了十日,楚瑜自觉是时候下床了。
第一件事当然是看看自己的气色。
盼春递了面紫铜花纹的小镜给她,一面望着镜中的模样笑道:“休养这些时日,小姐您越发飘逸了。”
什么飘逸,分明是清瘦。楚瑜不悦的捏了捏脸颊,一嘟噜肉都掀不起来,这都是饿的——朱墨病中只准厨房送清粥小菜,一点儿肉腥都不见,可想而知她泰半时间都饿着肚子。
为了宝贵的肠胃着想,楚瑜也不能病得太长。
她下床洗漱之后,就见南嬷嬷如常过来回禀府中事务。楚瑜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除了点头基本不说一句话,反正南嬷嬷一概料理妥当,她这个挂名夫人当得十分欢实。
南嬷嬷禀报完后,却并未像往常那样迅速离去,而是踌躇道:“还有一样,老奴不知该不该说。”
真不想说,就不会这样试探了。楚瑜抬眸示意她说下去。
南嬷嬷得了准许,方才大胆开口道:“玲珑姑娘病了。”她看了看楚瑜的面色,又道:“似乎是因为夫人的缘故。”
原来玲珑这丫头铁心为主,想着楚瑜不慎落水一定是冲撞了邪祟,遂夜夜乘着风露在院中天井里祝祷,一来二去,楚瑜的病虽然痊愈,她自己却累趴下了。
盼春望秋二人听了,脸色俱变得十分古怪,倒没听过谁家的仆人这样赤忱,何况楚瑜与她非亲非故,只是一个进府未久的主母,用得着效忠成这样么?
楚瑜亦轻轻笑起来,“她倒忠心。”
南嬷嬷推心置腹的道:“谁说不是呢,这丫头也忒傻,说情愿是自己生病,也好过看着夫人受苦,小菊她们怎劝也不肯听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楚瑜面上,似乎等待她的反应。
楚瑜骑虎难下,只得颔首道:“劳嬷嬷告知,我会看着办的。”
至于如何办理,却并未给她一个明确的说法。
待南嬷嬷轻手轻脚离去后,盼春望秋便团团簇拥上来,“小姐,那狐狸精肯定是故意卖弄好心、装可怜呢,您可不能上了她的当!”
楚瑜虽于世事上不甚洞悉,但也不可能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可南嬷嬷特意告知她此事,就是在提醒她,玲珑是为她病的,她若不给个说法,恐怕难以安抚府中人心。
楚瑜将一枚珠花簪到鬓上,面无表情的道:“望秋,你去把前日为我看病的赵大夫请来,盼春,你随我去玲珑的住处。”
既是为她病的,她当然得探视一番,更要知道这丫头的诉求是什么。
玲珑和小菊住的屋子在下人房里亦算得好的,光明敞亮,又通风,按说最适宜养病。可是当楚瑜等人进去时,见到的却是玲珑一脸菜色躺在床上,有气无力,见她们来,忙咳嗽了几声。
不约而同的,楚瑜和盼春皆认为这病是装出来的样子:一点风寒不至于如此,这丫头看起来简直就快死了。
玲珑挣扎着想要起身,“劳动夫人大驾,婢子愧不敢当……”
楚瑜一个眼色,盼春忙上前按着她,“你有病,就别勉强了。”
玲珑感激的望着她,可惜并未在对方脸上得到应有的回应——盼春勉为其难搀扶着她,实在懒得敷衍微笑。
玲珑亦不介怀,依旧感激涕零面向这一对主仆。
楚瑜不动声色打量着她,见她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虽在病中,亦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
楚瑜心头莫名烦躁,半晌才整理好思路,佯嗔道:“你这丫头忒傻,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爱惜,若非南嬷嬷特意告知,我还未必知道,岂不耽搁了诊病!”
玲珑哽咽流涕,“只要夫人您平安无恙,婢子纵然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玲珑不过贱躯一副,怎比夫人您千金贵体,纵然一命换一命,婢子也觉得值了!”
表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楚瑜忖度着,她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出,不外乎求名或者求利,名她如今已有了,若还不知足,多半是利字头上还差点,因道:“难为你一番辛苦,我自然也不能亏待你,盼春,等会儿你将妆台上那副头面取来,正好给玲珑姑娘做添妆。”
反正是朱墨的银子,楚瑜花起来并不心疼。她按了按玲珑的手背,温言道:“你是林尚书府中出来的,让你留在这里是委屈了你,若有看得上的人家,只管告诉我,我定会让老爷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试上一试,玲珑一听果然急了,忙忙掀开被褥,匍匐在地道:“夫人,婢子不愿离开您,也不要什么财物,只求终身服侍您和老爷,婢子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她仰起一张清丽面孔,眼圈微红,眼角含泪,看得人我见犹怜。
楚瑜心中默默念叨:果然来了。她抬手笑道:“这可奇了,哪有人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的,还是你志不在此,其实另有所图?”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副娇媚面相,意思要迫她说出真话来。
第17章
玲珑含着两泡眼泪,仿佛楚瑜说的全是诛心之语,而她则受了莫大的委屈。她几乎泣不能声,“夫人为何会这么想?婢子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
她下意识里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惜还没来得及以头抢地,就被盼春眼疾手快拉住了。
楚瑜陪她演这场戏,实在已很不耐烦,她本就不是耐心充足的人,这个玲珑偏扭扭捏捏,装腔作势,楚瑜不悦地道:“你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如何能知道?”
玲珑见她耐性渐失,唯恐把好事搅黄了,怯怯的低了头,细声细气道:“婢子哪敢有所求呢?即便想寻个依靠,也只在老爷和夫人身上罢了,名分是一概不敢肖想的……”
说不敢想,其实就是变着法儿的讨个名分。楚瑜本就对她疑窦颇多,听了这番话,无疑佐证了之前的猜想:这丫头是真的心比天高。
她敢大胆向自己讨封,究竟是她痴心妄想,还是早就与朱墨暗通款曲,只碍于自己这正妻的身份?楚瑜心里都烧起来了,朱墨这些日子对她呵护备至,若暗地里还和这丫头勾勾搭搭,无疑是在楚瑜宝贵的自尊心上重重踩了一脚。
呸!她对朱墨也只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喜欢,还谈不上情意不情意的,何苦因为一个奴婢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