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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明显有洁癖的男人,在一声长叹之后,开始帮她铺被子,她狠狠咬了一下唇,飞快拿起衣服丢进浴室里。
转过头,发现铺好被子的他正对自己皱眉。呃,好吧,她移动双脚,走进浴室,把刚丢进来的睡衣从磁砖地面上捡起来,当着他的面,放进洗衣篮。
“你有话问我……呃,我准备好了,请问。”她规规矩矩站着,乖得像个小学生。
安凊叙从柜子上拿出一本童话书,和黄色的大狗玩偶,问:“你这是从哪里买来的?”
“不是买的,狗狗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一个很美丽的阿姨送我的,故事书则是她儿子的。”
“她儿子的故事书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这个故事很长。”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解读错误,他的表情好似在……期待什么吗?
“长话短说。”
“小时候我经常被我舅妈打,每回挨了打就躲到邻居阿姨家里,那里是我的‘安全城堡’。阿姨人很好,很温柔,她会给我做饭,大哥哥会为我擦药。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个摇篮,大哥哥经常坐在摇篮里给我讲雪后的故事,还讲大道理给我听。
大哥哥会安慰我说,因为舅妈的眼里有一片恶魔的镜子碎片,才会看不见我的乖巧,只要我用爱心,用温柔,慢慢感动舅妈,总有一天,恶魔的镜子融化了,她就对我很好。他说的那些话给我很大的力量,让我撑过那段痛苦难熬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一部神秘的黑色车子来到阿姨家门前,我听说大哥哥被人接走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只知道从那天起,大哥哥再没回来过,后来阿姨就把这本书送给我。“
她想告诉他,更多关于大哥哥和阿姨的故事时,一抬眉,却发现他冷漠的双眼染上一层温柔。
她的故事很感人吗?疑惑问,安凊叙开启双唇,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紫。”
无数的情感随着这声“阿紫”争涌而上,不管他是否载得了,他凝望着眼前的女子,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倒转重现,澎湃的情感,压得多年来几无激昂情绪的他胸口起伏不定。
“我不是阿紫,我是阿朱。”她直觉回答。
“你看自己的手上,脚上是不是被打得到处紫黑,紫黑的?你当然是阿紫,不是阿朱。”他也凭直觉出口。
轰地,惊天大雷震断了她的神经线,阿紫……阿紫……在她梦中萦回无数遍的名字。
她口干舌燥,并不是因为发烧,流失过多水分,而是因为眼前的男性……吞吞口水,她很用力地发出三个字的音节。“大、哥、哥。”
安凊叙那张呆板冷漠,鲜少有表情的脸上,浮现睽违多年的温柔,他张开双手,等着发愣中的女孩跳上来,像很多年前那样,但她还在发呆中,他只好低低地对着她轻唤,“阿紫。”
找到了,她终于找到被雪后带走的大哥哥。
连续三日,朱苡宸陷在幸福的粉红色泡泡当中,她每分钟都想引吭高歌,她每走一步就想踮起脚尖热舞一番,连夜里睡觉,嘴角也会不由自主上扬,她好快乐,快乐得想飞到天空。
她找到了耶,终于找到他。
有缘千里来相聚,无缘对面不相逢,他们在“无缘”加上“无缘”再加上“无缘”乘以N……之后,终于接到“有缘”这条线。
那天,她狠狠地扑进他怀里,把他整个人往后撞倒在床上,他在下,她在上,动作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可她不在乎,因为她找到他了。
虽然他的热情表现只有六十分,虽然他的笑容弧度不够深,虽然他的拥抱在短暂尴尬后结束,虽然他连一句“嗨,好久不见,你好吗?”这种问候都省略,但她还是很开心,开心得想尖叫。
连续三天,她每天定时去按他家门铃,他没请,她自入,至于到他家里做什么?说实话,她也不是太明白,她只想看着他,黏着他,确定自己已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
但安凊叙和她的热情表现大不相同。
他失控的温柔,在想起自己被母亲抛弃的同时结冻。
她不明白他的改变,只一心一意地要把自己的快乐带到他的眼前。
她给他说笑话,他脸上的寒冰却在转瞬间冻死她的热笑话,她给他说小社区里这几年发生的故事,他不感兴趣,直接丢下她,进入工作室,锁门。
热脸迎上冷屁股?
没关系,被雪后带走的男孩,连心都是冷的嘛,她虽不晓得这些年在他身上发生了哪些事,但她有本事融化舅妈眼里的镜子碎片,就有能力融化他心底的冰层。
朱苡宸这样乐观地想着,于是她开始抱着笔电和资料到他家工作,随时随地,只要他的视线对上她,她便无条件奉上一张热情笑脸。
他有点小可恶,钟点女佣煮的饭他自己吃,完全没有邀请客人同席的意思,摆明了她的不受欢迎。但她不生气,仍然笑脸迎人。拿着面包和开水,拉开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一起吃午餐,然后一路叨叨絮絮,说个不停。
“……舅妈下班时,我们已经把家事做好,表哥,表姐也煮好饭菜,舅妈匆匆洗过澡,就带着晚餐到阿姨家,陪阿姨说话,吃饭。知道吗?你离开之后,阿姨很寂寞,如果没有舅妈陪伴,她连半点东西都不肯吃。
有时候,舅妈会带我一起去你家。小时候,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长大之后,才从舅妈那里慢慢知道,她们是同病相怜的女人,都没能遇到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好男人,才会在生活里拖磨着。舅妈告诉我,阿姨很羡慕她,因为好歹她还有三个小孩,可以相依为命的过日子。
阿姨离开后不久,舅妈也跟舅舅离婚了,那时我好害怕,担心舅妈会把我送到育幼院,可她没有,也没让我和不负责任的舅舅一起走。她留下我,照顾我,直到我高中毕业。我常常在心里告诉自己,大哥哥是对的,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我就能融化舅妈眼底的魔镜。“
“那些话都是狗屎。”
一句饱含怒气的话突然迸出,打断她的声音,朱苡宸错愕,但在错愕之后,她扬起热情笑容。
他听进去了耶,听进她说的每句话,虽然现在的他不像九岁时,那样温暖亲切,认真倾听,但他依然没有漠视她告诉他的事。
“你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改变这么多?”她定定的望住他,热切的目光浮上浅浅哀愁,那部神秘大黑车子的主人没有爱他,善待他吗?
那个说起“充满战斗精神的人,会永远快乐”、“人生最高的理想,在于追求真理”、“灰心生失望,失败生动摇,动摇生失败”、“一分钟的思考,抵得过一小时的唠叨”……就会精神奕奕的小男生,被谁挥动魔棒,改造得冰冷无情,柔软的心肠转硬,热忱被冷酷取代?
“如果你被父母亲抛弃,你就不会相信那些鬼话。”安凊叙嗤笑一声,清冷笑容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她苦笑摇头,“大哥哥,你忘记了,很早以前我就被父母亲抛弃,是你教会我相信人性,相信乐观自信会替自己赢得幸福与成功。”
他失言了,看见她眉心竖纹,他有几分抱歉,但他并没有对她表达歉意,不过,他转身进厨房,拿来一副新碗筷,并且抽走她手上的面包,丢进垃圾桶里。
所以,她已经受邀,共进晚餐?朱苡宸勾起灿烂笑容,表达出她的好心情。
“你刚刚说到抛弃?我不认识你父亲,但就我所知,你离开之后,阿姨很想念你。她哭着对舅妈说自己很蠢,被骗了,还说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你。她用尽心思却想不出办法,成天病怏怏的,不吃不喝,对着你的小提琴掉眼泪,就算舅妈和左右邻居尽心安慰,可她仍然一天比一天沉默。”
始终冷淡的面容因为她的话掀起波涛,手中的筷子在不知不觉间掉落,她的意思是……啪地,他将筷子压在桌面。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被骗?什么叫做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听说,本来有过约定的,只让你离开一年的,可期限到之后,阿姨打电话,按住址去找你,才发现电话是空号,住址是假的,后来她上台北,在市议会附近拦截到黑头车的主人,对方恐吓阿姨说,你在他手上,如果阿姨再捣乱,日子难过的人是你,阿姨怕你被欺负,强压着满肚子伤心,不敢再北上找人……”
额间浮上青筋,嘴角处硬扯出一道生硬的曲线,安凊叙全身僵硬如冰冷雕塑,很好,好得很。原来……这才是真相。
他错恨了母亲,她没抛弃过他,而自始至终的始作俑者都是安理卫……胸口那堵恨越发猛烈,波涛汹涌地打上他的脑子,紧紧咬住牙关,他、将、会……一笔一笔,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与他清算。
见他不语,朱苡宸继续说下去,“后来阿姨病得很重,舅妈时常去看她,给她送饭,可是阿姨不吃,只是不断哭着,我只好拿起你的故事书,跟她讲雪后的故事。
我告诉阿姨,等我长大,会像小女孩那样历经千辛万苦,把大哥哥找回来,请她别再伤心。阿姨听见很高兴,她把故事书送给我,抱着我说‘那大哥哥就拜托阿朱喽。’
后来她病得越来越严重,连床都下不了,舅妈很担心,到处借钱要送阿姨去大医院,可是几天后,我去阿姨家里,阿姨不在了,听舅妈说,阿姨被她的哥哥接回去养病,之后再也没有阿姨的消息。
舅妈收下阿姨给的钥匙,也收下阿姨的托付。阿姨说,阿叙那么聪明,一定会记得回家的路。她请舅妈有空经常过去看看,也承诺她的病一旦好转,就会马上回来,因为她的阿叙迟早也会回来……“
她越说,他的表情越凝重。她的话崩裂了他心底最坚硬冷冽的厚冰,心像被什么东西狠力捣过,捶烂,他丢失多年培养而成的稳重,奋力将碗盘一推,拉起她的手,力气之大,在她腕间烙入红痕。
“走。”他有满脑子的火气不晓得该找谁发作,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些什么。
“去哪里?”朱苡宸不明所以地看他。
“去找舅舅。”
“你晓得你舅舅住在哪里吗?”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泼醒了他,他从不晓得自己还有个舅舅,又怎会知道他住在哪里?颓然坐下,他痛苦地捏紧拳头。
她看着他失望的表情,心底恻然。那年带走他的,到底是谁啊?是谁这样忍心拆散一对情深母子?
“所以,你也不知道你舅舅的下落?”
他没回答,但额间暴张的青筋给了答案,她的手压在他肩膀上,屈下身,眼睛与他相对,“不要担心,我们会找到阿姨的。”
安凊叙蹙紧眉头,不信她的话。
“我给舅妈打电话,也许她有阿姨的联络方法,就算没有……还是会有其他办法,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其他办法”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办法”,但她热情的目光,充满自信的脸庞,就是莫名其妙地说服了他,他望向她,蹙起的眉头缓缓松懈。
她笑着点头再点头,像在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似的。
“记不记得,蔷薇在荆棘中成长,越痛开得越漂亮,只要我们不畏艰难,努力寻找,终有一天,你和阿姨的感情会开出美丽蔷薇。而且,灰心生失望,失败生动摇,动摇生失败,我们不能动摇心志,只要纯粹相信,就一定会找到阿姨。”
她讲了一大堆小时候他要她背的话,然后……他相信了她。
第4章(1)
其实,他不如表面上这么冷酷。
其实,他的心也有温暖的一角。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些“其实”,是在朱苡宸综合他所有的行为之后,所下的结论。
比方,他明明可以给几颗感冒药就不理人的,可他不但理了,帮了,还额外把她的屋子做了一番大整理。比方,她忙到没时间上门赖他,他也会让钟点女佣做完饭菜后,送一份到她家里。比方,他会在拉小提琴时,打开大门,让她听得更加清楚。比方,倒垃圾时,他会按下电梯,等待从屋里匆匆忙忙追出来的她,然后一手接过她的垃圾。
她相信自己已经找到正确钥匙,打开他的语言中枢,从此他的回答,敷衍成分降低,用冷漠逼她住嘴的情况减少,虽然他依旧不是爱讲话的男人,但她多卢几下,也能卢出几句中听或不中听的话。
“舅妈问过社区里每一户人家,没人晓得阿姨去了哪里,但有人两年前到台北看医生,在大医院遇见阿姨,由此推断,阿姨没有出国,她应该在台北。”
安凊叙没有回话,因为这点,他已经透过征信社知道了。
朱苡宸跑进他的厨房倒水喝,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喝完开水,杯子随手摆,在桌面压出一个水印,水印碍了他的眼。
他没有瞪她,虽然她真的很缺乏秩序性,也是这样的生活白痴才会把自己的房子弄成游民收容所。
他动手把杯子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再拿块抹布将水渍擦去。如果做出这些事的是别人,他会一把将对方推出屋外,并在门口贴张公告,上面写着——此人与狗不许进入。
“舅妈还去问了菜市场里和阿姨比较熟的老摊贩,但没人听说过你舅舅的事。”
她见他走出厨房,也跟着走出去,他转头,发现她没把椅子摆回原处,很忍耐地叹口气,走回餐厅,将椅子推到桌子下,摆正。
朱苡宸神经大条到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他的大忌,仍然在他身后聒噪不已。
“你会不会很难过?我知道这个结果令人失望,不过我们一定可以想到其他办法,追出阿姨的下落。”她再度信心满满地说。
安凊叙背对她苦笑,苦笑让他的额间勾出两条抬头纹,真不晓得她从哪里来的自信?
他怎么不看她?是生气吗?还是她的答案让他太失落?她两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逼他回头看自己。
“你对我很失望,对不对?”她鼓着腮帮子,满眼抱歉。
失望?不,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当年离开时,他不过九岁,现在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二十年的光阴可以抹去许多记忆,何况是难寻的蛛丝马迹。况且,她用的是最不济事,最没效率的寻人法,当真全指望她,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妈妈。
“没有。”
“对不起,我会再加油的。”她举手发誓,表情可爱得一如当年,好似她还是那个被打得哀哀叫的小女生。
他心想,她要怎么加油啊?连专业人士查那么久,也不过查到一点点称不上线索的线索,凭她?靠几个二十年前的老邻居?
忍不住,他揉揉她的头发,她笑了,笑得灿烂如一颗红太阳,煨暖他的心。
揉头发……那是很亲密的举动吧?这是否表示他们的关系已经飙快车,回到儿时的亲密?
她抱起他的手臂,脸贴在他的肌肉上,甜美笑着。
“中秋节我要回老家过节,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舅妈很想念你,她在电话中要我转告你,退休后她没事做,经常去你家修剪花木。你们家院子的树长得很高了呢,老桑树结出来的果实,比菜市场卖得还要硕大,采下来熬酱、熬汁,好喝得不得了。如果你回去的话,还可以喝到今年四月份的新货。”
“她还在玉兰树下摆了铝梯,采下来的玉兰花,舅妈都拿来供菩萨,请菩萨保佑你健康长大,保佑阿姨身体恢复健康,也保佑你们母子早点团圆,怎样,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有人默默关心自己,求天求地的求他能平安健康?她的话让他心底滑过一道暖流。
想回去看看吗?是啊,很想。
多年前那个苦等不到母亲的男孩,曾鼓起勇气,回去过一次。他爬墙,爬窗,摔得手脚伤痕累累,却发现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他在空无一人的大屋子里,哭得惊天动地,一路从老家哭回台北。
被遗弃的孤独和自卑,在瞬间膨胀发酵,他忍耐了那样长久啊,谁知,竟是他下了谬误的结论,错怪了母亲。
他不只一次自问,如果那时候自己没在捷运站遇见阿雪,会怎样?
回到充满恶意的“家”,继续当别人的眼中钉,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却仍不时踩到地雷,饱受一顿刻薄奚落或暴力相向?
在那样动辄得咎,仰人鼻息的环境中生活二十年,他的性格会变成什么样?猥琐卑微,低声下气,还是刻薄寡廉?
亲人?哼。
他并晓得,此刻自己的表情和阿雪提到家人时,一样充满不屑与轻蔑,环境总是改变着人们,就在不知不觉间。
突然,他听见朱苡宸嘴里传来轻柔的叹息声,她伸出两手扳住他双颊,把他的脸转过来与自己正面相对。
她的手心微凉,在炎热的气候里,带给他一丝舒爽。
“你觉得我很想挑战‘如何靠自己一人完成千场谈话’吗?”她转移话题,舍不得他脸上的冷漠。在幸福中成长的人,不会出现这种表情,她心疼他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