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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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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云定兴将军提供的地址,李世民找到了父亲李渊,在父亲的营帐里,他简略地叙述了这一段时间的战斗经历。李渊也转述了云定兴的看法,父子俩一致同意,这老狐狸的夸奖中多少有些客套的成分。李渊虎气腾腾地坐在椅子上,他长着一只又高又大的鼻子,眉毛浓黑,目光清朗有神,面庞的线条十分秀雅。现在,他正笑眯眯地听着儿子兴奋地说着一些事情。
  当李渊听说高猛的大腿受伤却又谈笑自若时,点头赞许道,这人是条汉子,值得一交,下午把珍藏的虎骨膏给送去。
  末了,李世民对父亲说:“爹爹,我想去见皇上。”
  李渊摇了摇头,目光紧盯着门口,嘴里低声说道:“不行!皇上见了你,会对为父的更生几分疑虑。不要忘记我们父子今天的处境,不过是在老虎眼皮下活着,随时都有可能为虎所伤。”
  李世民应道:“好。”他的内心里仍然为不能见到那位浓须,端庄,言语十分深沉,行为却又极为张狂的君王而感到一丝遗憾。
  这时,门外有军佐行礼报告,李渊叫他进来,军佐进屋,递上一份文件,又扭头对李世民道:“原来是二公子来了!”李世民微笑示意。李渊起身用毛笔签好公文,交给军佐,军佐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李渊回到座位,又盯了一眼门口,然后转向李世民,低声说道:“上午我见到了王公公,又送给他了些珍珠和金银,王公公说,这次皇上好危险,箭都射到脚脖边了,皇上抱着小赵王失声痛哭,和皇后眼睛都哭肿了!”
  李世民脱口而出:“这皇上真是个窝囊废!”几乎与说话的同时,他的脑海里蓦地跳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仿佛是自己的,也仿佛是古人的——“彼可取而代也!”那是平民项羽见到秦始皇壮丽的御驾时说的一句话。他的眼前浮现出当今皇上的亭亭华仗……
  李渊起身踱到门口悠闲地看了看,再转身回到座位上,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道:“你给老子小心点儿,这是要灭族的话啊!”
  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李世民会心地笑了。
  李渊又说,他还将一份更厚重的礼物送与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大将军说,皇上对我这么快带兵赶来勤王感到非常满意,说这位表兄还算个亲戚。”他又盯了一眼大门,“皇上一般是不会轻易赞扬某个人的,看来这样下去,慢慢的机会来了……”
  这时,又有军佐进来报告,民部尚书樊子盖前来拜访。
  父子俩的密谈戛然而止。
  第二天中午过后,勾注峰侧的山路上,李渊和儿子李世民信步前行,观赏着重峦叠幛上的飞霞,身后百余丈外,几名侍从牵着马跟随而来。
  李渊眉目舒展,神情轻松,低声对儿子说:“早朝上,老虎当众表扬了一批人,我大约列在七八名的位置。看来老虎的疑虑消了大半啦,估计不久道路就敞开了,这一带又是突厥,又是盗贼,他毕竟需要可靠的人替他卖命。”
  李世民问父亲:“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上午御驾起程,我的勤王军殿后,要过二日才走。”
  “喔,那我晚上得去见一下高猛大哥。”
  李渊点点头,把视线投向远处的盘山小路,小路一道道环绕着峭壁,像雕龙缠在柱梁上。此时气候突然转暖,一群群大雁从峰顶飞下,在路旁的几棵小树间钻来钻去。
  李渊又问:“上次的钱用完了没有?”
  “用完了,我买了一把古剑。”李世民答道。
  李渊道:“好,明日你再领一笔。”
  李世民的视线随着大雁的身影游移,他忽然兴起,转向父亲说:“爹爹,让我们来比试比试谁射的雁多吧!上次是八十对八十一,我输在鸟被射光了,我好不服哇,这一次大雁是射不完的,不见得还是我输吧!爹爹你看——”他用手一指山下,只见无数只大雁隐隐约约地出没在郡城外的烽火台顶和城墙下的空地之间。
  李渊拉住要回身转向座骑的儿子,“哎,哎,”他摆了摆手,示意儿子继续向前,“这儿大雁虽多,但有老虎在啊,话传出去被老虎知道了,形势可就不妙。”
  李世民遗憾地摇了摇头。
  当天傍晚,在护城墙上,李世民与高猛伏在城牒边,看着远方的暮色。李世民向高猛告别,并要他在适当的时机前往太原做事。“高大哥,凭你的武功和才干,不应该长久做一名二百人长,这太委屈你了!毕竟边疆的机会多一些!”
  “皇上这次答应要厚赏参战的将士,”高猛有些惆怅地说,“我的功劳在营里排第一,光割敌人的耳朵就有二百好几,簿册上都记着了。”他的语调渐渐掺进了一些欢快,这样的欢快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我希望这次能够让老母高兴,还想给老母换座像样的房子,她老人家住的草庐总是漏雨。”
  “好啊,祝大哥心想事成。”李世民为高猛祝愿,“至于将来,如有缘分,总会相聚的。”他把玄铁剑从后背取下,“大哥,你打仗太猛,得有一把好剑了,这把玄铁剑你用最合适。”他把宝剑郑重地捧向高猛。
  “兄弟,这宝剑太贵重,”高猛忙用双手向外推,“为兄的万万不敢接受。请收回,放好,放好。”
  “大哥,”李世民正色诚恳地说,“你我兄弟虽然才认识不过几日,但咱们是在战场上相会,共同杀敌,说得上是生死战友。大丈夫意气相交,当肝胆相照,以心相许,大哥你何必计较礼物的轻重呢!不是一件宝物,怎能表达你和我生死情谊的份量!再说,大哥你也知道,小弟的长处在于射术,玄铁剑对小弟用处不大。而大哥的剑术天下罕见,正需要这样的宝物,才能把你的剑术酣畅淋漓地展开,为国家建功立业。大哥,小弟一片诚意,请你且莫拒绝。”
  高猛感动地收下了玄铁剑。这时候天色已黑,他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他对李世民说:“兄弟的情谊我领了,只不过我心里?惶,我有什么资格般配这样的希世宝物,不如兄弟你前程……”
  “不,大哥,你的武功就是资格,你可要自爱。”李世民的声音从黑暗的风中传来,“这剑的确是人间神物,它每到马儿驰骋时便会发出轻轻的吟啸……大哥,后会有期……”
  天地一片浓黑,又依稀透着一些微茫的光线。反身看去,城内闪烁着数百处亮光……
  在郡城主楼的简易行宫里,聚着十几位大臣和将军,在通明的烛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皇上坐在一片烛光中,身上的黄袍和绣龙反射着黯淡的金光。
  民部尚书樊子盖说:“启禀皇上,雁门从此长在突厥铁骑的威胁之下,太原附近也颇多草寇,臣建议朝廷一定要加强山西的防御和剿寇事务。”
  皇上轻蔑地骂道:“这个忘恩负义、养不家的胡虏!”他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厌倦,“朕已安排了,就让朕的表兄多辛苦一些了。”
  苏丞相把话题转回到刚才讨论的问题上:“启禀皇上,现在天下盗贼不断地骚扰,我军人马极为疲惫,愿陛下起驾回京,这是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大事,请陛下三思。”
  众大臣随声应和。
  烛光下,皇上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众大臣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陷入了难堪的沉默。墙上的人影被风吹得晃摇不止。
  “启禀皇上,”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上前拜了两拜,说,“这次随行的文武百官的妻儿老小大都在东都,我提议御驾从便道开往东都,在东都停留之后,再从潼关回京,也未尝不可。”宇文述揣测,皇上有那么一点要在东都散散心、消消闷的意思。
  皇上淡淡地说:“准奏。那就这样了。”
  没有人再敢发一言阻拦。千里之外,大运河又开始动荡不安,澎湃喧嚣不已。
  次日一早,御驾南归东都,十几万大军前后簇拥着,滚滚向南而行。
  第四章 瓦岗军
  大业十一年十月三日,皇上一行回到东都洛阳。
  洛阳城的宫殿群极尽巍峨壮丽,几乎超过了京师长安,它的大模样的建成只用了一年时间,每月役丁二百万人。可惜他的伟大设计者宇文恺已在前年去世。
  皇上倚着宫殿的玉栏怅然远眺,大运河上千帆点点,它从洛阳的城南开始,一直通向扬州,又跨过扬子江,通向余杭,与东海相连接。它的水面翻卷着英雄泪,水底流淌着英雄血。
  皇上对宰相、将军们说:“汉高祖刘邦征讨匈奴,被围于白登山,七日七夜才解。与朕此次在雁门相似。娄敬当初因劝谏被汉高祖关起来,汉高祖回,将娄敬放出,任为关内侯。汉有数百年江山社稷,不是没有深厚根源的。汉末袁绍攻曹操,田丰因劝谏被关押,袁绍败归,却将田丰斩杀,于是不数年亡。朕有一位忠臣名叫阴世师,这次事前也劝朕小心突厥,行与娄敬、田丰同,朕敢不仿效汉高祖的作为,为后代立下风范?”于是将阴世师由楼烦楼烦:今山西静乐。太守提拔为左翊卫将军,阴世师感动得胡子上沾满了眼泪和鼻涕。
  随营将士们听说了阴世师的奇遇,人情更加感奋。那几日,从宫殿上看下去,军营内外到处都有羽林军们三五一伙,吵吵嚷嚷地在地上勾划着什么。
  皇上一日问折冲郎将沈光:将士们在吵嚷什么?沈光在雁门保卫战中左胳膊受了箭伤,皇上曾亲派使节赐药,结果沈光右腿又中了两箭。
  沈光半瘸着腿躬身回答:启禀皇上,将士们在等待奖赏。
  皇上“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民部尚书樊子盖在奏事完毕顺便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将士们想知道,您令朝臣们记录下的奖赏是在京城,还是在东都颁发?
  皇上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数日后的早朝中,皇上令文武百官讨论这件事。
  民部尚书樊子盖倡议,立即在东都为将士们所有登记在册的功劳一一兑现赏格,如果兵部和太常寺的物资不够,可以直接从运河两岸国家仓储中取用。
  丞相苏威坚决反对:当时不知援军情况如何,危急之中,设立勋格太重,如果执行,以后将士的功绩又比照什么标准来酬劳?再说奖赏的总数实在太大,如果直接从运河仓储取用,国家数年来的艰辛积蓄将耗费在此等事情上,一旦有急,又将如何?所以,只能斟酌执行。
  围绕这件事,樊尚书与苏丞相争得不可开交。文武百官都知道苏丞相持身清俭,以廉洁、谨慎著称于世。但在议决国家大事时,最讨厌别人与自己意见不和,对于自己的每一个观点,都要捍卫到底。许多持不同意见的人害怕被苏丞相怀疑不尊敬他,不敢草率加入这场论战。
  樊子盖越辩越怒,声调越来越高:如果国家这样失信于将士,将来有事,又有谁愿意出力?
  这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皇上发话了:卿是否是想让大家感激你一个人?
  樊子盖面色顿时惨白,不敢再发一言。
  朝廷最后核准,只对来自京师地区的部分羽林军颁发削减了七八成的赏赐,其余一律给予口头鼓励,当时所拟议的官职晋升也暂时停止,以后再说。
  消息传来,军营里一片哀叹,人们失望之极,怨愤地用刀剑剁地,却不敢说出为何怨愤。左骁卫的二百人长高猛像烈日下干渴的禾苗病怏怏的,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皇上可是亲口答应的,我在场亲耳听见。”傍晚时分,在旧城的一家酒楼里,高猛的好友、二百人长石雄带着几分酒意对他说,“什么无官的任六品,赏赐一百段衣料,都泡汤啦,当初压根儿就是骗、骗咱们给他卖命!猛哥,你、你说是不是?这鸟皇……对、对胡人,可大方,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结果,结果怎么样?人家胡人要把他给‘喀嚓’了,还不是靠咱们才救了他,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就把他丢给突厥算了……什么,什么,我离谱?”石雄对高猛很不满意,“你还想再给他白卖命?咱们山东的会家子几乎都走光了,你不知道?射箭的马正芳,耍大刀的韩吉儿,连陆、陆什么教头都走了。听说,山东的天下早不是鸟皇……的了,好乱好乱,不知家里人都咋样了,唉,帮不上,白操心!喝!”这醉汉又指着高猛的鼻子数落,“你说、你说,你从三征高丽到现在,立了多少战功,割了多少只耳朵……对,八百只耳朵还有多,你才是他妈的一名二百人长,跟老子一?样,屈、屈不屈?老子算啥,你多能!好,好,喝!”又一杯酒下肚,他的头脑仿佛清醒了些,忽然作出非常神秘的样子,“嘘,你听说过了吗,皇上在雁门破城那次,给吓哭啦,眼睛肿得像桃子,娘儿们腔,还做他妈的皇……好,好,不说,不说,哎,这事你到底听说过了没有?说啊!不要光老子一个人干说,你听了下酒!”
  高猛懒懒地答道:“我没有听说过,即使刚才你说过了,我还是没有听你说过。话从你口一出,就被风吹掉了,没有落到我耳朵里。雄哥,别说了,不要再说一句,咱们是来喝酒的,来,干了!”
  次日下午,高猛亲眼看见二十几名军士被头上插标、口塞碎布绑赴刑场,据一位熟悉的军佐介绍,他们与传播某个谣言有关。军佐说,他还听说这谣言的制造者就是皇上身边的铁甲卫士,他们也全部给剁了头。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听说而已,万万不可和第三人讲。军佐说完时,已对顷刻之前的舌头伸得太长感到追悔莫及。
  当天晚上,高猛骑马私自离开了军队,向家乡濮阳五十多岁老母所在的方向驰去,背负着兄弟李世民所赠送的玄铁剑。
  谁也无法想象,雁门一役对皇上的打击是何等的深重。十几年来,他由权力的顶峰走向荣耀的顶峰,最大的成就乃是控制了突厥,他的“圣人可汗”的称号,就是突厥可汗给奉上的,为万国紧跟着认可。如今突厥反成了要取我性命的仇敌,成为大隋国最大的外部隐患,十几年来呕心沥血缔造的帝业,就像在沙堆上建宝塔,轰然崩垮了一大半。他第一次感到无比的迷茫,又极其心灰意懒。他是如此的颓丧,竟一连多日沉溺于酒色之中。
  一日夜晚,皇上带着若干侍卫和宫女来到宫殿群最西边的一座,发散郁闷,观赏茫茫群山在黑暗中的景致,却看到了原野里磷火弥漫,像一片燃烧的蓝色的星星,又隐隐听到有妇人在哭泣。皇上令左右侍卫前去察看那是何物,侍卫回来报告:“那是鬼火。”皇上当时就哭了:“这是百姓因服役过劳而死,现在接近年末,莫非他们的魂魄想返回故乡?”乃令身边人洒酒点香祭祀,又让术士作法,帮助导引游魂顺利返乡。似乎为鬼魂所惑,接下来一连多日,皇上都觉得头晕目眩,这件事让他略略知道了自己造下的罪孽是何等的深重,他既内疚,又感到茫然,心灵在两极之间挣扎,几乎失去了平衡,最后干脆强制自己从此不再细想这些。可一些往事却一再强行地窜上心头,他看见哥哥杨勇在大雪、狂风和地震中极度惊惧地爬上东宫院子里的大树,向父皇所在的方向大声诉说着自己的冤情,后来自己一登极,马上派人将哥哥勒杀;他看见父皇在仁寿宫病重躺在床上,蔡夫人上前哭泣:“太子非礼我!”父皇大怒,咬手指出血,挣扎着要下床,杨素和张衡闻讯匆匆赶了进去,自己躲在屋外窥探,只听见有人用木棒猛击父皇的前胸,父皇惊呼冤痛,声音何其凄惨……这些诡异场面几乎无法从脑海里抹去,只要一闭眼,总是浮现在眼前,让自己惊惧流汗。他从此得上了衰弱症,要让宫女抚摸脑袋,摇晃身子,产生像在行宫上巡视时那般动荡的身体感觉,才能安静入睡。
  翻过年头,在朝堂上,皇上开始正式向大臣们询问盗贼的事情,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知道皇上的困境,安慰他说:“盗贼越来越少了,不值得为它过虑。”皇上追问:“比原来少了多少?”宇文述答称:“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皇上有些欣慰,不放心地找苏丞相查证,苏丞相不愿说假话,也不敢说真话,只好悄悄转到殿柱后面呆着。皇上把他喊过来询问。苏丞相说:“臣非专管此事,不知多少,只是忧虑盗贼渐渐逼近了东都。”皇上说:“什么意思?”苏丞相说:“过去盗贼占据着长白山长白山:在今山东章丘东北。大业七年山东邹平人王薄在此举义,揭开了隋末内乱序幕。,现在他们已靠近了荥阳、汜水荥阳,今河南郑州。汜水,又称武牢关、虎牢关、成皋关,今河南省荥阳县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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