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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宝依了眼镜蛇,每每去军营报告时,总是丢三落四,装得又象,便每每得计。
他收获的军装囊括陆海空三军,数量也可观,回来便交给眼镜蛇变卖,二人各得不少进项。眼镜蛇的信誉被梁宝偷偷考察了一回(他暗访了几个买主),证明眼镜蛇诚实无欺,是正人君子。两人皆大欢喜,不在话下。
且说梁宝巡回报告归来时,声誉日隆,如日月中天。相形之下,钱方和卫东一批新老先进,此时黯然失色。猴子不再据傲无礼。卫东看梁宝时的目光,复杂而多变,似怨似恨,又似别的。钱方简直快要落拓了,她挑的土篮即使比汽车拖斗大也不顶事了。最近刚推荐一个大学生,钱方多次找过主管,名额还是给了一个有来路的斜眼姑娘。梁宝刚回来时,钱方正躺在炕上养病,她好几天没上班,累趴下了。
梁宝去女生屋里,钱方让他坐在炕沿,又拉他坐在枕边。她的长头发蓬蓬松松,肩膀头露在被外,拉梁宝时,他看见她肩头上松松垮垮的两根布带;她并不遮掩,他又看见了她成熟的胸脯。梁宝把军队馈赠的食品罐头抱过来,给她打开包装,还起了一个桔子罐头。钱方掩面而泣。梁宝一时无措,心里十分酸楚。
过几日,钱方痊愈。中午,阳光白晃晃的,十分炫目怕人。在外间地,钱方撞了梁宝一下,用的是肩。
“梁宝,今晚有电影。”她小声说。
“演啥?”梁宝嗓门不小。
钱方拐了他一下,“小点声儿!”又说,“外国片。打仗的。”
梁宝不禁雀跃,说看。钱方让他先头走,二人在大柳树下会齐,说完便回自个屋里,晚饭时二人故意不递话,胖子也没看出破绽。
场院里人山人海,电影机挤倒好几回。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最远的有十几里。
倒片时,一度停电,人群大哗,骂声沸腾,却无人早退。来电时,人们方才平息。
钱方牵着梁宝,在人群里拥来挤去,换了好几个地方。因为她都发现了熟人和那些熟悉的目光。最后落脚处靠近墙根,是个死角,别人看不到这里,看银幕又很敞亮。
这里也挤。钱方挤进梁宝怀里,梁宝肩膀比她宽,护住她。她不比梁宝矮,梁宝从她耳边往银幕看。她头发上弥漫出一股好闻的气味,她刚洗过头。
演的是阿尔巴尼亚电影,名叫《地下游击队》。片子很老。有时竟至于变了声儿,人们看得十分投入。梁宝和钱方都是头一回看,更觉抓魂夺魄。电影里出现谈恋爱的镜头。男女主人公同处一室,男的弹起吉它唱道:赶快上山吧同志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即将来临,我们的祖国将要获得自由解放。
女的说:“没想到革命者还弹吉它呢。”……钱方拉住梁宝的手,她的小手热乎乎的,并且潮湿。梁宝这才揽住她的腰,她就势翻转过来,偎进他怀里。梁宝觉得她身上颤得厉害,就腾出一只手,摸她的脸,他的手掌湿了。梁宝也一阵阵抖起来,他颤颤地说:“我一定把你弄回城。”回来的路上,梁宝吻了她。她先站住,迎着梁宝。他顶了上去。她睁着眼,张着嘴,让他吻,她的牙齿一直护住舌头,梁宝探了半天,她的舌头才迎接出来,她的眼还一直愣愣睁着。梁宝想,这丫头是头一回。眼镜蛇多次和他切磋,认定这便是头一回的表现。想到此,梁宝更加心生感动,动作不禁激荡起来,兑现诺言的决心也与时俱增。
过不多久,钱方就回城了。临行前一晚,公社管知青的干部约她到一个草垛后面谈心,她拒绝了,一直等到半夜,还不见梁宝回来。天亮上车前,她匆匆忙忙见了梁宝,便登车起程,从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十、梁宝当上民办教师,
并担任了班主任,
被学生整得焦头烂额
梁宝从报告团回到队里,正赶上农田基本建设高潮,活儿比修大坝还累。正在他害愁时,张驴儿和大舌头把他叫了去。“你这小子没出过猛力,我们也怕把你累坏了,没法向首长交待。这样吧,学校少一个人,你去顶个坑儿,总比刨大镢挑土篮轻巧吧?”
梁宝千恩万谢,来到学校当了民办教师。
校长把一个纪律最差劲的班级交给了他。他是一个灰呛呛的小老头儿,象刚从灶坑里执拉出来似的,抄着手,嗓子沙哑,还下大冷,就穿上了棉袄棉裤,他的单帽子叫头油渍透了,棉鞋帮踩得垮了下来。除了帽子是灰的外,他浑身上下一套黑。
他告诉梁宝,这帮学生已经轰跑五个教师了。其中两个当场气昏倒地,有三人在课堂上呜呜哭过,有一人次气得抽了羊角疯,三人次引发心脏病。除此之外,教师们还损失了帽子五顶,上衣三件,鞋七只,至于烧个窟窿以及甩上墨汁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一个班主任上个月一气之下当了兵。他脾气好,大脸红扑扑的,笑起来象个大姑娘,脸上有俩儿酒窝。他天天可着嗓子吼,嗓葫芦揪得通红,到学期末教材才讲了三分之一。他苦苦哀求调皮鬼,还给他们买过饼干和烟卷,有一回他甚至下了跪,他们只是笑,把桌凳擂得震天响。他有个女友,在大队当广播员,学生们以他的名义,给她写情书,说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最后女友和他吹了。他哭了几场,卖了自行车和手表,多方走动,终于光荣从军。他走后这一个多月,学生们完全自由。
他们在上课时间打篮球,要么趴在别班窗下,往教室里扔石头,有的上房子掏麻雀窝,甚至有人从办公室里把铃偷出,咣当咣当摇晃起来,别的班以为提前下课或放学,课上到半截,纷纷走出教室。介绍上述情况后,校长有些难为情:“给你这么个班,真是对不起你了。”
校长马上就领梁宝赴任。走在操场上,梁宝看了几眼,篮球架子说不准哪天就倒了,房上的瓦打碎不少,至于玻璃,根本就没几块囫囵的,教室的后墙根上,写了许多骂人话,还尿了不少尿,从气味上分析,也有人拉过大便。
来到扇最破的门前,校长说:“到了。”
梁宝一看,这扇门已经无法上锁了。再往上看,只见许多个头从窗户伸出来,一个摞一个,叠得密实。门口也涌来一大群。他们无一怯生,而是嘻皮笑脸,又打又闹。肯定有人在背后操纵,这时家伙们竟齐齐地喊了些什么。梁宝脑袋胀得挺大,听不清具体内容。进了教室,学生们仍然满地乱窜,交头接耳,后排有三四个女生站在凳子上,中间排有几个男生坐在课桌上,教室里还有股烟味儿。梁宝嗅了嗅,又象洋烟又象老旱烟。校长咳了几声嗓子,学生们仍然喧哗。校长只好板下脸,立正站着,直直看着他们,一句话不说。梁宝也仿效校长。抽半袋烟功夫,教室终于静下来。校长介绍梁宝,哄声又起。大多数认识梁宝,他们扮鬼脸,挤眼,还有人吹了口哨。校长又用肃立沉默抗议,这次不灵。他终于软下来,一脸哭相说:“我求求你们了,让我说完吧!”超一时肃静,他赶忙讲了几句,就匆匆退出。梁宝手足无措,讲了几句应景话,嗓子就燥得发痒。他应该念一遍花名册以便熟悉诸位神仙,但挂册处只剩半截钉子。至于讲课,他连课本都没翻开过,更是无从讲起。下面四十余张面孔越发放肆,有人甚至直呼其名。梁宝只好宣布下课,急忙赶回办公室备课。
在这个班里,梁宝吃的苦头并不比前任们少。他的讲台里被放过大便,教鞭上沾过狗屎,他的椅子腿被人卸下又虚支好,他一坐上去便掉了个四脚朝天,他往黑板上写字时会突然飞来小石头,要么把黑板砸得咯噎一声,要么砸在他后背上,他脸红脖粗审上半天,也没人敢检举坏分子。此外,男生们用针头喷水,用扫帚引火点炉子;放学时一排人围住火还旺着的炉子,一齐撒尿,第二天教室臊气弥漫;男生抓了自己的虱子放在女生头上,有人往指甲上捋鼻涕蘸唾沫,对准仇人,用力一弹,往往百发百中。一般情况下,男生在班里总占上风。这个班却反了过来,女生比男生厉害。女王叫林霞,已经十八岁了,不知怎么搞的,这么大岁数才念小学五年级。她长得膀大腰粗,有一把子好力气,班上不少小个男生吃过她的苦头,就连大个男生也畏她三分。高年级男生以及本班男生都把希望放在老粉条子(鼻涕)身上,他们烧火。挑唆,老粉条子一直未敢动手,尽管从身高看他几乎不亚于林霞,但比起宽和厚度来,他就自愧不如了。梁宝讲自然常识那节课上,老粉条子撸了一把鼻涕,并且对准拒绝给他饼子吃的一个小个男生弹了过去。不幸的是,这把鼻涕一点也没糟踏,全弹到林霞脸上了。林霞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冲过去就把老粉条子揪了起来。在一片加油声中,二人扭打成一团。桌子凳子纷纷倒地。学生们跳到窗台上,或者躲进角落,梁宝想拉架,一帮人把他拦住。从局势看,基本上是林霞占上风。老粉条用了男生和女生打架时惯用的伎俩,揪林霞头发。林霞呲牙咧嘴,但不屈不挠,她骑住老粉条,捶他的头,扇他耳光,老粉条脸上抓出了好几道血印子。在她稍一松懈时,老粉条子突然反了上来,他脱下军用大头鞋,抡得呼呼生风,林霞这回吃亏了,她捂住头,大头鞋呼啸着一下接一下砸在她身上。男生们齐声欢呼。女生们赶紧给林霞加油。只听嗷的一声,林霞猛虎扑食抱住老粉条,后者抡不开大头鞋,一时紧张,让林霞夺了鞋。他一看大势已去,撒腿就跑。这林霞也不放松。一个光着脚跑,一个提着鞋追。全校师生都涌到操场或站在窗台上,欣赏龙凤斗。据说林霞追了三里多地,还是没追上,一气之下把大头鞋甩进一口枯井里。老粉条他爹带着哥几个,扛了梯子,放了长绳,九牛二虎般费力,才把大头鞋弄上来。
从此林霞名声大振,全校男生女生,莫不宾服。
梁宝把这些事讲给眼镜蛇听,向他讨教。眼镜蛇听得津津有味。他说最好的办法是睁一眼闭一眼,你吵塌了房子我也不管。梁宝尚有责任心,再说,县教育局十分器重他,用不多久写作班子又要来总结先进经验了。眼镜蛇说只有动用武力才能治了这帮野小子。至于手法,应该多向老教师尤其是女教师学。她们笑模丝儿的拉着调皮鬼的胳膊,拉那么几回他们就不敢乍刺儿了,就连那些刺儿头家长都有口难言,虽然孩子鬼哭狼嚎,说这儿疼那儿疼,但毕竟找不出伤来。这是大学问。男教师们就不那么高明了,但只要别打断胳膊腿,别把牙磕掉,最好别出血,学生家长也没辙。
梁宝急于抓出成绩,就听了眼镜蛇的主意,屡次对毛主席的红小兵撒野。第一个倒媚的是个女生。她个子不算高,每天都给梁宝起一个外号,她还在黑板上以及路上画梁宝和班上另一女生搞对象,画面和题词十分露骨。上课时她象赶集一样东溜西逛,梁宝抓住她,命令她返回府上。她站到凳子上,和梁宝唇枪舌剑对着干。
梁宝气急败坏,突然出手,一把将她拉了下来。她愣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梁宝心里慌了,心想这女孩也十五六了,吓出个好歹,吃不了也得兜着。但表面却严厉有加,不依不饶。好一半天那女孩才哇地一声号了起来,梁宝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女孩她爹觉悟不高,他多次拒交党费,并对收费的干部说:“是你叫俺入的。俺说不入不入,你非叫俺入。你早告诉俺得交钱,俺说啥也不上你的圈套。既然是你硬叫俺入的,这个钱就你替俺出吧!”他见了梁宝时说:“俺那个死闺女就是欠揍,她再不听话,惹你生气,你就往死揍,没关系!使劲揍,叫她长点脑性。”梁宝忙分辩说自己并没摸她。她爹说:“俺没说你揍她。”你要揍了俺才高兴哩。老师象父母,揍也该着。“他还一个劲儿夸梁宝长得水灵,有出息,梁宝叫他恭维得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脸白,几乎下不来台。
第二个倒霉蛋是个男生。他个头与梁宝平后,梁宝把他弄到前边罚站时,他一直嘟嘟哝哝,嘴里不干净。梁宝一时火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他面门就是一拳。他嘴丫子出血了。梁宝慌了。这小子索性大骂,并对准梁宝,象公牛那样,一头撞上去。梁宝躲闪不及,抱住他,二人拉起了黄瓜架。由于力气不分仲伯,讲桌,椅子,前排的桌凳倒了一大片,二人又撑持半天。倒地时,梁宝占了上风。男生这时已基本停止反抗。梁宝还不解气,用膝盖顶他肚子,把他疼得直哼哼,梁宝又趁机搔他胳肢窝,这男生平时就最怕搔他痒痒,这时更是憋不住,咯咯咯咯笑个不住,梁宝仍是搔,学生笑得四蹄朝天,把脸憋得锃青。梁宝才饶了他。那男生这回服气了,回座位时边走边笑,全班都笑。后来这个男生成了梁宝维持纪律的重要打手。
学生们都叫他狗腿子。这是后话。
眼镜蛇的毒招儿还是顶事儿。但在实践过程中,它也给梁宝带来一些麻烦。比方说吧,有些学生就操蛋透了,不象前边提到的两位学生经得起体罚(包括殴打和胳肢)。有的女生,梁宝还没碰着她们半根毫毛,她们就叫起来了,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害得梁宝满脸通红。梁宝面对她们的护身法宝,就象狗抓着了一只刺猬,干着急,却解决不了问题。再说、梁宝并不是个外行。她们的确都不小了,几乎都有了特殊情况。女同事曾对他说。班的女生需要特殊照顾一些,比如说劳动啦,上课时去厕所啦。还有运动会等等,不要管她们太严。她比梁宝大八、九岁,并且生过两个孩子,说上述话时,一直看着梁宝。梁宝越发显得一无所知。她以老大姐的口吻,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尽其所能地做了一些生理卫生方面的介绍,使梁宝在理论上有了提高。(咱们知道,梁宝已经积累了一些实践经验。)即使理论上没升华,梁宝也早就受过父亲梁得财的点拨。下乡这几年,梁宝也经常观看一些精彩场面:女的拽住男的,又抓又挠,又撞又扇,男的却不敢还手。有的男的火气大,动了手,那女的就放了赖,索性躺在男家炕头上,要么躺进医院,一声比一声悲哀地哭嚎,一付药比一付药价钱吓人,更可怕是舆论以及女方家的男人们。弄到最后,河东一声狮吼,男的便及时撤丫子。梁宝虽然时常牙根痒巴掌痒,他却克制了自己,女生们少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但男生们也不全是傻瓜蛋。有的人一见梁宝怒发冲冠,便夺门而逃或从窗户跳出去。来不及跑的,也想出了许多招法。其中之一是就地打滚。
这种招法有两大好处:一是梁宝的命中率受了影响,二是夸大了事态。咱们知道,不管哪朝哪代,当老师的毕竟不能把学生当一头小猪来杀。第二招是嚎陶大哭,声音越洪亮越好,这么一来,别班的学生、老师,甚至正在办公室烤炉子打盹儿的校长也会赶来,打人者因此曝光。第三招也有效:如果嗓子不那么洪亮,达不到所需的分贝,干脆就一声不吭,躺在那里,闷住一口气,就象扎猛子那样,问得时间越长越好——偷偷换一口气也行,只是别让主罚者发现——这实际上是装死。梁克本人被吓昏过好几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