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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叫了——”皓祯冲门外那两个中年妇人吼道,“你们叫吟霜‘少奶奶’,谁家的少奶奶会惧怕下人,怕到躲进屋里不敢出来?平日里你们柳家是怎么虐待她的,可想而知!吟霜善良温柔,有哪里不好?你们家少爷是烧了几世的高香才能娶到她!那天我在会宾居亲眼见他呵斥吟霜,早就想教训他一顿了,今日就先让你们这些刁奴尝尝厉害!”他一面吼,一面就伸出手去,扼住了其中一个妇人的咽喉。
夏紫薇只觉得呼吸变得困难,不觉张大了嘴,喉中发出格格格的沙哑之声。金锁眼见主人快要被这疯子卡死,急忙去掰皓祯的手,掰不动,便在那手上、腕上乱抓乱扒,同时喊着:“你放开我家太太!快来人啊!救命啊!光天化日疯子行凶啦!”
皓祯的咆哮原本已经让狗尾巴胡同的邻居们竖起了耳朵,金锁这一呼救,很快就引来了男女老少一大群人,其中大杂院的居民和紫薇带来的柳家仆役来得最快,他们七手八脚扯开了皓祯,将已经昏迷的紫薇和忙着帮主人顺气的金锁围在中间保护起来。这时,听见动静不对的白吟霜和常妈也赶到了,只见皓祯独个儿与柳家和大杂院的众人对峙,紫薇晕倒在金锁怀中。
常妈心下暗道不好,这场景分明是要人往“儿媳偷人还唆使奸夫谋害婆婆”上边想,自己也成了那拉皮条的王婆,不免后悔听了侄儿小寇子的花言巧语,为了几个钱就掺和这等丑事,因而讪讪地躲在皓祯身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白吟霜顾不得考虑这些,急着上前想照顾婆婆,却被大杂院的一个半大女孩子小凤给推了一把,不让她靠近紫薇。紫薇虽然头脑单纯了些、性子软弱了些,对大杂院的老幼病残和柳家的下人们还是很好的,她的儿媳不知从哪勾搭了个野汉子来,险些将她害死,小凤等人怎么会对白吟霜有好脸色呢。
白吟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些平时对自己十分热情友善的人脸上气愤、鄙夷的表情,一个情急就跪了下去,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没有想害娘呀!这都是误会,你们一定是误会了……”哭得令皓祯愈发心疼,可大杂院和柳家众人已在一心救主的金锁指挥下护着仍未醒转的紫薇回大杂院去了,小凤被派去请大夫,根本没人搭理白吟霜,只有围观的街坊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当然不会是说好话。
小寇子和阿克丹在院子后门外等了好久,也不见皓祯出来,更听到前面传来乱糟糟的响动。因担心主子,两人进了后门,穿过院子也来到前门,正看见皓祯伸手给跪在地上的白吟霜,对她说:“起来,不要再跪了!”的一幕,周围的胡同居民发出一阵嘘声。两位忠仆对视了一眼,分头去帮主子收拾残局:小寇子哄着皓祯“有什么话进去慢慢说”,阿克丹嚷着“看什么看!都滚开!”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一行人回到常妈屋里,白吟霜哭哭啼啼地告诉了皓祯,那个晕倒的妇人正是她的婆婆,婆媳两人一向是再和睦不过的,婆婆非但没有刁难过她,反而像亲生母亲一样疼爱她,甚至教她抚琴、读书。当她得知皓祯因为误会自己被婆家虐待而对婆婆动了粗,自责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没有被常妈死死拉住,几乎要冲回大杂院去磕头请罪。
皓祯原不信柳家有白吟霜说得那样好,最后却被她背诵的一首首诗词说服了——从小混迹江湖、卖身与尚书府后又日日做针线活的她,的确没有机会学习诗文,必是柳家教的,虐待媳妇的人家又哪能教媳妇念书识字?即便那柳东对白吟霜不好是皓祯目睹过的,也不代表他的母亲一定是个恶婆婆呀!皓祯懊悔得不得了,完全没了主张。
退货
柳青从没有哪个生日,过得像今年这么痛苦——哪怕是在失去双亲的年头,至少还有妹妹相依为命,哪怕是在失去小燕子的年头,毕竟身边多了温柔可人的紫薇。他万万想不到,会在儿子成婚的这一年栽个大跟头,儿媳在他生辰当日偷会情人,那男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差点扼死了他的妻子。柳东得知被扣了绿帽,几欲发疯,柳青只好雇了车子,让金锁陪着紫薇先回柳宅休养,东儿一并回去“侍疾”,他自己还要留下来强颜欢笑,与笑容同样勉强的大杂院老老小小共享自己那变了味道的寿筵。
这一晚柳青喝得酩酊大醉,就宿在大杂院,次日起了床,也无心到会宾居料理生意,直接回了家,刚巧在柳宅门口碰到了妹妹柳红。柳红是金锁一大早派人请来的——柳青醉在大杂院,紫薇受惊病倒,柳东砸东西泄愤砸了一夜才睡下,阖家只剩这位半个主子般的金嬷嬷能拿主意。柳东这桩糟心的亲事是拐了几个弯才说成的,当初做媒的是多贝子夫人的陪嫁婆子,临时充当娘家的是尚书府世仆唐家,柳家与他们都不大熟——也惹不起人家,金锁唯一能请来商量一二的就是曾经从中穿针引线的柳红了。
自从雪晴被大逆不道的外甥害死,云保不曾续弦,都统府后院规矩松懈不少,柳红出门也更方便了,只是柳青每日忙生意,她与满腹诗书的嫂子又聊不到一起,所以很少回娘家。柳红最近一次到柳宅还是七月里柳东成婚那天,昨日兄长生辰,和八月初嫂子生辰一样,只遣人送了礼物回来。据送礼的媳妇子回报,见着了柳家太太和少奶奶,都是一脸喜气,赏封也给得厚厚的。哪知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金锁派来的小丫头神情明显不对劲,说太太病重,请姑太太回去,柳红问及哥哥,答曰留在大杂院未归,再问侄儿侄媳,小丫头不知为何急哭了,口口声声只请她快回娘家一趟。柳红一路上没少猜测,觉得应该是自己那不晓事的侄子东儿又惹了事——许是还惦记着那个被云保收了的心上人,和新媳妇闹别扭,让母亲着急上火了。然而在柳宅门口遇到柳青,兄妹一同进门之后她向哥哥询问,是不是东儿有什么不妥当,脸色铁青的柳青却不答,一直走到紫薇卧病的主屋门口,才哑着嗓子给了她一句:“不是东儿,是他那个好媳妇!待会儿你问金锁吧。”
两兄妹进了屋,见紫薇还没醒,先向金锁问了紫薇的病情,听说已请大夫看过,只是惊吓过度,开了补气安神的方子,静养些日子即可。接下来柳青亲自守着爱妻,让金锁去与柳红分说。人是金锁要请来的,她再紧张紫薇,也不能晾着柳红,左右有柳青盯着,谅小丫头们不敢不尽心伺候,金锁便怀着对主人的千万个不放心,跟柳红一道去了这位姑太太的房间——当年是柳红先从大杂院出门子,之后柳青夫妇开起会宾居,挣了钱才买下今日的柳宅,是以柳红并没有什么“少女闺房”在这里。因柳青与紫薇对妹子尚有良心,记得会宾居的本钱是柳红的身价银子,买了新房也不忘给她留出一间,以备归宁省亲时在此休息。
柳红让随行的都统府下人在外边等候,关了门窗低声问金锁:“金锁,你快告诉我,嫂子是怎么突然‘惊吓过度’的?我哥说是因为东儿媳妇,她有什么不对吗?”
“那个贱人,她,她才不是东儿少爷的媳妇!”金锁虽然也压低了声音,却听得出气极败坏,恨白吟霜入骨,“她在外面有个相好的野男人,昨天在狗尾巴胡同私会,被太太撞破奸忄青,那个男人差点卡死了太太,白氏贱人到现在也没有露面,只怕已经跟奸夫远走高飞了!”一想到紫薇被人扼住喉咙命悬一线的可怜模样,金锁就背后发凉、满心的后怕。失了信物不能帮紫薇认爹,已是很对不起故去的夏雨荷了,倘若连紫薇的性命也保不住,她是既无颜独自偷生、亦无颜到九泉下见夏氏母女,死活不是人啊!
柳红听了,固然惊讶于白吟霜白日跟婆婆出门也敢抽空在附近会情郎的胆量,但也不算特别震惊。早在尚书府那个格格媳妇向她提起婚事时,她已有不好的预感了——高门大户的长媳冢妇,出身王府的和硕格格,费心为一个丫鬟找婆家,还要找良民、小康之家,多半是因为丫鬟在身边服侍得好,主子才赏个恩典脱籍,可那白吟霜是针线上人,一年到头见不着主子几面,这就有些奇怪了。等到紫薇相看过白吟霜,说她美貌不凡,真相就更容易猜了,必是这丫鬟生得太美,留她在府里主母不放心,怕她勾了家里爷们的魂,想要直接打死、发卖又逮不着她有什么错,只好嫁到外头来。这等人物,柳红不是没怀疑过她的品性,可难得柳东终于愿意娶亲,嫂子又喜欢,柳红也不好硬拦着。
虽说放定时柳红称病推掉了做媒一事,到底也不能说全然不关自己的事,兄嫂一家要她帮什么忙,只要帮得上,她也认了:“事已至此,哥哥嫂子和东儿可有什么章程?”
金锁一咬牙:“我们太太就是心太软了、太善良了!说是总要找到白氏,问清楚了才好处置,不能平白冤枉人。东儿少爷那里,我听着他闹了一夜,天亮时才安静下来,让人去看过了,少爷把那贱人的东西撕的撕、砸的砸,总算出了口气睡下了——要我说就欠一把火烧个干净!老爷才回来,还不知他想怎么办,怕也不会顺着太太了。您不知道,前些天有个男子到店里去找过那贱人,老爷少爷都怀疑她不正经,偏太太信她,百般替她说话,想不到她对太太竟然恩将仇报!这人水性杨花、无情无义,万万留不得了,金锁只想求姑太太一件事:如果尚书府那边有什么误会,请您帮忙解释一二,并不是柳家错待格格的丫鬟,柳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收买整条胡同的人作假证!”
弥补
夏紫薇再次醒转时,已是午后。柳红早回都统府去了,金锁在厨下亲手为紫薇煎药,柳青不放心店里的伙计们,等柳东睡醒就叫儿子来陪护母亲,自己去了会宾居,所以紫薇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她的宝贝独子,憔悴不堪的东儿。
“东儿……”紫薇怜爱地轻唤着儿子,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柳东身上,而是四下张望,寻找着什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媳妇呢,吟霜她还没回家吗?”
“娘?”柳东愣住了,不敢相信母亲到了这个时候还对白吟霜念念不忘,“娘您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那个姓白的贱人哪里还能算是咱们家的人,她敢回来,不怕被送官、骑木驴游街吗?”
紫薇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东儿,你好可怕!你是在指控自己的妻子不守妇道啊!这对女人来说是多么严重的罪名,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吟霜?”
“我可怕?您说我可怕?”柳东从床边的小凳上跳了起来,“我是您的亲生骨肉,被一个贱人欺骗、背叛了,您反而说我可怕!我还什么都没对她做,只准备写休书给她娘家而已,就连一时生气砸了她的东西,还被爹教训说要比着嫁妆单子折了现银退还,够对得起她了!”
“什么休书?什么退嫁妆?你越说越不像话了!不错,我昨天的确看到吟霜和一位公子从同一个院子出来,但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除了当事人之外,谁都不知道。吟霜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无端被休,这太不公平了!她平时对我和你爹孝顺,对你体贴,我相信她不是一个坏女人,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能不能也给她一点信任呢?”紫薇挣扎着坐了起来,眼中饱含祈求望着儿子。
柳东气得直跺脚:“见鬼!您到底是我娘,还是她娘?那个男的,我看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叫什么‘皓祯’的,到会宾居来找过她的!好一个‘大恩人’,同她鬼鬼祟祟私下见面,会有正经事么?准是她要以身相许报答人家的‘大恩大德’了!”
“即使他们真的有情,你……你有必要讲得这么难听、这么不堪吗?”素来贴心的儿子像变了一个似的,让紫薇很失望,“一个仗义相救,一个由感激而生倾慕,也是一段美好的故事。君子成人之美,大丈夫何患无妻,对一份真挚的情意,就用仁慈来看待,不要赶尽杀绝吧!”
见母亲执意维护白吟霜,柳东心痛至极,大叫一声冲了出去,只想奔回自己房里,将那些已被自己捣成杂碎的衣裙钗环等物再狠狠地砸上十遍、百遍!而当金锁端药来给主人服用时,见到的是一个满脸泪痕,难过得一句话也不愿说的紫薇。
搅得柳家上下不得安宁的皓祯和白吟霜,这会儿也不好过。头天傍晚,两人和阿克丹、小寇子、常妈趁着家家都要生火做饭,没空再围观的时机,总算逃出了狗尾巴胡同。小寇子提议将白吟霜安置在常妈家空闲的一处房子,位于帽儿胡同,可常妈被皓祯的一场大闹吓破了胆,借口帽儿胡同有个香火旺盛的文昌庙,不够清静,劝得这位爷改了主意。皓祯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主意——直接让白吟霜住进硕王府,阿克丹和小寇子当然要死死拦着的。最后皓祯勉强同意,先找家客栈给白吟霜开个房间落脚,两人的相识之地龙源酒楼成了首选。
一行人到龙源楼开好了客房,常妈便提出要回家,因天色太晚了,皓祯让小寇子去送他三婶一趟,只留阿克丹在身边保护。小寇子与常妈走后,皓祯叫了酒菜送到客房,为白吟霜“压惊”。想到婆婆生死未卜、自身命运难料,白吟霜看着一桌美酒佳肴,不禁又开始流泪。皓祯见状劝道:“吟霜,你不必忧心,我一定想办法尽快接你进府,不会委屈你在这里住太久的。”
哪知白吟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皓祯……吟霜若能……若能在未嫁之前遇见你,自然是甘愿为奴作婢报答你的……一片好意,可我已是……已是柳家媳妇了,如何进得你家王府?还有我娘,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你还是……还是让我回柳家去给娘赔罪吧!”
“吟霜!你婆婆的事……那是我的错,是我误会了,要赔罪也该我去,你现在怎么能回柳家呢?在他们眼里你已成了……成了……”成了什么,皓祯也说不出口,“……成了‘那种女人’了!你那丈夫,我在他家馆子里和你说句话,他都要吼你,这回他定要打死你呀!我总不能让你去送死!”
“不对不对!”白吟霜拼命摇头,“是该我去的!娘平时很喜欢我,有什么误会,我去跟她说才比较容易解开,而你对柳家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们不信我,那更不会信你了!”
皓祯给自己灌下一盅酒,重重地放下酒杯:“你也不能去,我也不能去,还要怎么办嘛!不然你就听我的,别再回去了,硕王府不多你一个!”
“我……”白吟霜被自己心里忽然蹦出来的念头吓到了,但那似乎是个好办法,不是吗?皓祯可是王爷福晋的儿子呀!“……能不能请这位壮士……出去一下?”她看了阿克丹一眼。皓祯挥挥手让阿克丹退下了。
白吟霜咬咬嘴唇,像是下了个很艰难的决心,她看着皓祯诚恳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我娘受到的伤害,我是万死难以弥补了,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还能够获得她和爹、相公的原谅。我们柳家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同时也是娘最大的心愿,就是她的父亲,我相公的外公……”她说一段、哭一段地,向皓祯讲述了婆婆的“故事”。虽然婆婆的信物没了,但作为女儿,总应该知道父母之间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往事,只要有机会见到皇上,认爹还是有希望的——就只缺了一个能面见皇上、替婆婆传句话的人。皓祯的父亲是“硕亲王”,当今皇上登基前是“宝亲王”,可见“亲王”离皇帝是不远的,那么身为亲王儿子的皓祯,完全有可能成为这个传话人。而她自己,只要帮助婆婆实现了认爹的愿望,何愁婆家不原谅她的过错!
密议
当夏紫薇被儿子的心胸狭窄、不可理喻伤透了心时,皓祯正跪在额娘雪如面前,恳求她相信白吟霜讲的那个“故事”。皓祯自己,早在白吟霜刚讲完故事时就相信了,这份相信里,绝大部分是他的直觉,他的吟霜本人就是最大的说服力量,纯洁如她,绝不可能说谎。但为了吟霜,他却不得不欺瞒额娘——三年前他为吟霜与表哥起争执,送了姨妈的命,额娘失去亲姐姐,又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受重罚,对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歌女是不可能有好感的,所以他早上睡醒后苦苦思索了一上午,决定隐瞒吟霜的身世,只告诉额娘,那女子是大姐府上放出来脱籍嫁人的丫鬟“柳白氏”,自己和她只是“偶遇”。尽管怨着姐姐买了吟霜,他现在也真有几分感激上苍让吟霜进过尚书府,有了个可能让雪如接受的出身,目前无官无爵的自己,若不能取得父母——至少是母亲——的支持,是无法帮吟霜的婆婆进宫认亲的。
这个“故事”也给雪如带来了莫大的希望。谁都知道,皇上喜欢“微服出巡”,东南西北到处跑,跑出个“沧海遗珠”来也不奇怪。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