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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在脸颊,带起一片火辣辣的刺痛,管平安心理上的不适直接表现在身体上,她来回扭动,神色十分不安。
苏留白这时恍若老僧坐定,眼观鼻鼻观心,心观鱼鳔,忽然他手臂一扬,半空中赫然一条银色的鱼挣命扭动着身体,水珠从它身上淋下,好像一串串明珠落在河面,带起平静的河面上一阵波澜。
那鱼下一刻落在苏留白手中,他动作利落地脱钩,然后将鱼放到水桶里,一面洋洋得意地说:“手的温度会伤害鱼的体温,得马上把它放水里。”
管平安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苏留白嘿嘿一笑,将掏出弯弯曲曲的鱼饵挂在勾上,手臂一扬,线便飞了出去。管平安不知坐了多久,她只感觉自己的屁股硌得生疼,心底的不耐烦也快要冲出来了,不自觉盯着鱼鳔的两个眼球也好像快碰到一块去了。
其实论耐心她不见得比苏留白差在哪里,只是这个地方着实不能让她平静。这不耐被严厉的忍受下去,她竭力让自己面容沉静。然而苏留白的惊人的洞察力在她身上更灵敏百倍,他试探地说:“要不,咱们回吧。”
管平安摇摇头,他又说:“其实也不是非常有趣。”
管平安瞪他一眼,“别啰嗦。”
苏留白只好闭嘴,他满心以为这种活动会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没想到她却反而更不自在。
他低头看表,那块镶着钻石的金表时针正指着十二,于是他走到后面去拾倒那些管平安眼里乱码七糟的盘盘罐罐。
这块表是管平安送他的,他起先嫌它贵重,不愿意收。管平安便将这表从楼上扔了出去,他忙不迭地跑出院子捡了回来,好歹没有摔坏。
不一会儿,忽然见到管平安手臂扬起,那动作十分利落,但他相信这是她第一次钓鱼,很明显是学他来着。
他们的目光往半空看,管平安眼中不由的也闪过一丝希冀,可下一秒就变成平静,鱼钩空荡荡地在半空忸怩了片刻回到她手里,鱼饵不知进了哪条鱼的肚子。
苏留白看着她有些沮丧的神情扯动嘴角,“很不错了,会放饵吗?”
管平安低头看着脚边那蠕动成一团的饵皱眉,回头望苏留白,苏留白说等他一会儿。
等不是她的性格,于是苏留白低头忙碌之际,她的勾已经冲向河面。
苏留白微微一笑,将蜡块放在小火炉下点燃,等水煮开放下两袋方便面煮了,面一熟便呼喊管平安拿着椅子过来,管平安慢吞吞地拽着椅子坐到小锅边,接过苏留白递过来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嘴里。
“烂了。”评价完继续往嘴里送。
她喜欢吃面条,尤其是煮的方便面,这是小时候就有的爱好,后来也着实经历了一段以方便面为生的岁月,以致将这种喜欢的东西恨不得抛到天边去,这几年再也没有吃过,然而看着徐徐向上的热气,那种口齿流涎的感觉又回来了,可她跟苏留白分食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因为早上的生煎包还没完全消化,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于是静静看着他吃,苏留白吃面有种习惯,一根面不能折断,总要费劲地全都塞进嘴里,如果不慎弄断就要懊恼地皱起眉头,管平安第一次看他吃面,觉得他总有种手忙脚乱惶恐。
苏留白不仅吃光面,汤也全进了肚子,胡乱地收拾下便跑到河边查看有没有鱼上钩,管平安没过去,就坐在那架小锅旁往河边望。
苏留白向她招手,她晃了晃头。之后几个小时没有鱼上钩,苏留白的脸色又变得沮丧,后来管平安喊他回家,他听见回家两个字愣了片刻,没头没脑地笑了半天。
两根鱼竿被收回,收到管平安的那根时他看着手里空荡荡的鱼钩,然后抬头说:“姜太公钓鱼?”
管平安摇头,将只装着一条鱼的塑料桶倒折,那鱼入水便没了踪影,苏留白看了下巴一撅,说:“这鱼要带走也是要交钱的,你看那坡后面是不是有两个人,专门在这看鱼的,这一片是被承包做鱼塘的。”
他没想到管平安听完这话整个人忽然就没了人气了,她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桶还可笑地倒着,看他的目光直直地,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灾难,满脸都是悲怆。苏留白慌了神,轻轻拽她衣袖,“你怎么了?”
管平安在接连几声询问中都没有反应,苏留白越来越急,几乎想给她做人工呼吸了,因为他发现这么半天她竟然没有喘上一口气。
苏留白后来真想这么做了,他把她挒到怀里用力怕打她脸颊,力气大的自己的手心都火辣辣地疼,好在第三个耳光拍到脸上时她回神咒骂了一句,苏留白松了一口气,但马上被另一记耳光打得几乎也丧失了呼吸的功能,他咧嘴捂着脸,“你傻啦。”
管平安用力瞪他,“没都还你呢。”
苏留白哼哼几声,“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癫痫?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每次多长时间?”职业本能和关切的情绪让他立即做出询问,管平安又死死盯住他,“你才有癫痫。神经病。”
“那你到底咋了?来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苏留白穷追不舍。
☆、33
管平安那根钓鱼竿也被掉在脚边,她深深地对着河水吸了口气,“这个城市也不算小,你偏带我来这,狗屎的命运。”她扭头面对苏留白显得十分无辜的脸,“我没跟你说过我把我妈的骨灰撒在江里了嘛!”
这回轮到苏留白失神,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之中,良久,他结结巴巴地道歉,“中山弯弯曲曲的江河这么多,我真是没想到,可这里是鱼塘啊。”
管平安将那口凉气轻轻吐了出来,“当年还不是,这么久过去了,她早不知道逍遥到哪儿去了,就算进到了鱼肚子里,就当是提前轮回了。”
虽然这样说,但她看着面前的河水的表情是那么迷惘,好像怎么努力都找不回方向的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苏留白半耷拉着头,站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声说道:“我哥死的地方更远一些,站在那边的坡上就能看到,我很多次来钓鱼却一次也没走上去过,其实我很怕想起去世的人,因为我知道即使我再想念他也不能回到我身边,人生有太多悲哀的事,这只算其中一件,然后我回到家看家念乐的脸就会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日子还要向前看的嘛。”
管平安伫立岸边许久,河水不甚清明,照不出什么过往烟云。
半晌,她微微一震,身体缓慢剧烈地抖动起来,苏留白急忙拉她回身,只见她素白的一张脸全是笑容,“我发现你还真有哲学家的潜质,学医屈才了。”
苏留白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牵起她冰冷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手总这么冰,总让我这么心疼。”
管平安由他牵着回到车里,苏留白拧动钥匙打火,打开暖气,九月的中午艳阳高照,到处是伪装的温暖,但早晚的时候却暴露它的真实面目。
日落长河时分,车沿河而行,她坐在副驾驶座,身边是巨大的落日追随她走,然而她手伸的多长都是够不到的。
马路不宽,蜿蜿蜒蜒,行人三两,车流都是并行,很少相遇。昼时渐短,不一会儿已经需要打开车灯了,而那轮落日终于沉寂于黑暗和昏黄,尾巴依稀发出微亮,让人只想到沉沦。
苏留白很专注。他专注的时候往往只能做一件事,这也使他在兼顾两件事的时候往往词不达意,凸显笨拙。
他一边专心开车,一边专心留心管平安,这让他很费脑筋,最终也使管平安不胜其烦。
“你到底开车还是看我?”
苏留白憨笑,但余光已不再追着她。
回到别墅,佣人已经准备好晚餐,苏念乐正用他短小的手控制长长的筷子,人类会凌驾万物的原因或在于此。也正因为孩子在,管平安放弃了上楼的打算,而是变换脚步往桌前走,苏念乐看着他们并齐的身影的纯黑色的眼眸闪了闪,张嘴笑,“你们上哪玩去了?”
苏留白笑嘻嘻地揉他的头,侧身坐下,“去钓鱼了,改天带你。”
苏念乐耸耸肩,“幼稚。”苏留白又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问在新学校做了什么,苏念乐表情淡漠地一一作答,有理有据间完全不像个孩子,管平安又是一阵恍惚,她总能在这个孩子身上看见太多自己的站在悲哀之中的影子,那个影子总提醒自己你的阴暗和不阳光的人生,可她没有能力赶走那道令人厌恶的影子,就如同不能让自己站在炽烈的炎日中暴露所有的秘密。
昨天下午,开完那场足以震动惠丰的会议,她去到工地巡视,其实那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工地,只能是一堆破房子。
破房子们被巨大轰鸣的机械由上到下,或由里向外,总之是被毫无秩序的秩序支配,它们总归要化为虚无,所有贮藏在其中的记忆也将灰飞烟灭,它们曾拥有的土地上将会建起更辉煌高伟的广厦,然而都与它们不再有关联。
毁灭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毁灭后的重生也不见的多艰难,只是谁都没有凤凰涅槃的本领,脱离轨迹的事实总会留下痕迹。好像时光不能倒流。
苏留白坐在孩子左侧,她坐在右边,回国之后他们仅有的几次一起吃饭的机会总被她心有挂碍地难以达到融洽,她夹起一块肉到他碗里,惶恐地想他多吃点,苏留白夹起颗青菜放在那块肉上,警告他不准挑食。
他们如同真正的父母一般,管平安甚至一度感受到家的温馨。
然而事实上已经发生的一切都不能更改,过了这几天她将面临人生的又一次至关重要的选择,厉城,屏幕上的男人,他代表着她必须要面对的困境,当然如果妥协,所有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可她内心里是不愿意再次抛弃一切投降的。
管平安再次守候在孩子的床头,她沉浸于这种参与他成长的方式,看着他熟睡时才露出的一丝无邪,膜拜似的轻吻他额头。
苏留白站在门口,灯光穿越他狭长的影子的缝隙插进门内,管平安跟着他向外走,站在走廊中回手关上门。
回到房间,苏留白去洗澡,而当他自浴室光着上身出来时,一眼看见管平安站在窗前萧索的背影,她双臂环抱,一脸思索,手里夹着燃着的烟,看样子很长时间没有吸,已留下一长截未落的灰白色的烟烬。
苏留白拿毛巾一边擦头,一边向她走,他知道玻璃中自己的身影混着夜色映象在她眼中,就如同自己注视她反射的目光前行。
他从后方轻轻将她抱住,下巴放在她肩膀,有种亲昵和讨好,管平安微微侧头,淡淡地问:“干什么?”
一出口,苏留白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好像吸烟一样先钻进嘴里,然后兜了一圈进入鼻腔中,发出淡淡的馨香。苏留白微微一笑,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你还洗不洗?”
管平安把将燃尽的烟放进嘴里抽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顺手按在身前的水晶烟灰缸中,“今天没心情,改天吧。”
“啊,”苏留白有些失落,问:“刚刚你在想什么?好像心情很不好”
“想起在美国的事,”她顿了顿,“坏事居多。”
“既然这样就别回去了。我们,一直就这么生活行不行?”
管平安陷入一阵沉默,然后她回过身将耳朵贴近他火热的胸膛,“你怎么从来不问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认识管东鸣,又为什么去美国,最后为了什么回来?”
苏留白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摸,感觉此刻她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样,但她总是独自忍耐着。
“我很想参与你的人生,很想告诉你我不愿意你跟管东鸣在一起的感觉,可如果我说了这些只会让你离我越来越远。你总把什么都放在心里,害怕别人将你看穿,毫无安全感,即使你在我身边时候依然如此,不能让你安心放下,与其埋怨你不如痛恨我自己。”
管平安勾起嘴唇,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嗓音低哑地说:“你错了,留白,这么多年,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睡个安稳觉,在美国的时候我患上了忧郁症,每天每夜睡不着,吃大把的安眠药,酗酒,偶尔睡了眼前也全是那些人的身影,他们交错了时空和我攀谈拉扯,我想和他们在一起,可是我还是会醒,有时我想如果永远都醒不来就好了,可我在乎的都留不住,即使在梦里。”
“能,能留住,如果你肯对我一点在乎,我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偶尔看我一眼就好,我要的不多,很好养。”他轻轻说,因她的梦境感到心痛,又忍不住因为她表现出的脆弱而开心。
管平安勾起嘴唇,梦呓一般说:“你真的不会消失么?”
“不会,我保证。”
“诶”她轻叹,“抱我去床上吧,都怪你带我去那里,今晚我很累,先睡一会吧。”
苏留白依言将她抱到床上,她好像累急了,有气无力地眯着眼,他给她盖上被,自己也钻了进去,长臂一捞,将她困在怀中。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他们的肉体关系一样简单直白,只不过青天白日的时候有太多的顾忌,而在夜晚之间,他们内心中的困兽得以一时的松脱。
唉,他们呀,注定要绕许多弯路,经历许多磨难,才能知道一生一世的漫长,其实也很短暂。
管平安这天起的很早,鱼肚翻白的天际阴沉不定,她在窗口透出来的微微的光亮中穿好衣服,乘着清风沿着寂静空旷的山路奔跑。不是慢跑,是全力的奔驰,在一定的速度和颠簸中两侧的一切不断向后,向后,再向后,很快额上就布满了汗,她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和疼痛,嗓子里好像含着刀片,尖尖的棱角一下一下切割血肉,一阵阵腥甜。呼吸也开始费力。
然而她依旧跑,狰了命般向前。好像她能跑到终点看见海枯石烂似的。
毕竟不是运动员,甚至素日都是惫懒的,再跑了一会儿就跌在路边,她用力地喘息,但一时不能带走胸腔中剧烈的疼痛。
路边青草长的正好,躺在草上侧眼看日出东方,就像一个流浪的疯子。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控制内心的疯子。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双鞋,洁白的必然是套在某个人脚上的鞋子,鞋舌歪扭着,好像也赶了很久的路。
管平安视线往上,经过那块金光闪闪的表盘看见了苏留白生气的脸。
☆、34
管平安了然地看着苏留白苍白的脸。他也费力地呼吸着,好像把她嗓子眼里的刀片吸进呼吸道里似的难堪。
“你在干什么?”他语气里的质疑让管平安皱了鼻。下一秒她弯起唇角,“思考。”
“你知不知道这么跑也会死人的?”
管平安摇头,“跑个步也要死,你告诉我还能干什么?”
说完这话,她感到一阵眩晕,苏留白冷漠的脸也在眼前飞转,她脸又白了白,翻身吐了,但哪里能吐的出,只干呕了半天,胃里翻江倒海一片。
“还不拉我一把,真想我死这啊。”
苏留白哼了哼,蹲下将她抱在怀里,刚想站起,也是一阵眩晕,两人便跌在管平安刚躺的地方。
管平安枕在苏留白的并不健壮的胸膛上笑不可支,苏留白长眉竖起,长叹口气,“你回来这几个月我好像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管平安敛住笑,“留白,你这一生还长。”
“你是不是又想说其实并非非你不可?管平安,我并没有强迫你一定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一个小小的诺言没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不现实,你也不必一再说这种话,我知道,其实失去谁生活还不是是要过下去,所以就算你下一秒离开我会难过,但也仅仅是难过而已,人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值得在意的东西,那点小情绪也不能要了我的命。”
“如果,我真的离开你,嫁给别人,你也会过的很好吧?”管平安的语气很慢,每个字都细加琢磨,果然苏留白听见这话身体僵硬起来,他沉默了半晌,清了清嗓子,温柔而悲哀的语调说:“平安,我不可能等你一辈子,如果你嫁给别人,我也会娶了别的女人,那样才公平。”
管平安的目光渐渐变凉,她勾着唇笑,“所以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包括爱。”
苏留白摇了摇头,他看着天上的云朵慢慢流转,仿佛看见一场告别,“给自己一份责任,我才能不去想你在别的男人身边,那会让我生不如死,何况我是一个父亲,是没有资格颓废的。”
身旁青草淡绿,自带一处幽香,香气时隐时现,再过一会太阳高照,露水蒸发,那气味也就淡了。
管平安慢慢直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草屑,垂眼看他,笑意盈盈,“走吧,今天看我大显身手。”顿了顿,眼含笑意地说:“其实你做的菜都特别难吃。”
一个光棍男拖着孩子过活,没饿死就是幸事,还谈什么厨艺。
苏留白想起父子二人刚刚搬回一起生活的时光,那时他刚毕业,留在如今的医院,收入少,时间占用的更多,轮到他值夜就把孩子放在邻居奶奶家照看。
自然是要给钱的,再怎么推辞也得给,不收就不能把孩子送去,奶奶只好收了,但每回接孩子时候都额外赠一大堆食物,他婉拒无效,只好郑重收起,更嘱咐万一有事,尽管找他就是。
孩子虽有了照料的去处,毕竟不能总是托付旁人,于是他抽空向她学习厨艺,但天分这东西不是勤能补拙的,他知道自己做饭难吃,苏念乐每回还不是都赏脸吃了。如今被她说起,忽然想到耽搁了半生的时光,终于等到她甘愿洗手做羹汤了么,心中一时悸动,刚才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