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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了澡,洗掉一身汗水,两人结伴到山下采买。
没有选择超市,而是像苏留白一样找到蔬菜市场,说是蔬菜市场,但海鲜家禽俱有,此时周末时间,人群不少,处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也不觉的吵。
管平安左手挎菜篮,右手牵着苏留白,动作自然,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看见中意的便上前询问,有卖家欺生,抬高了价钱,却不知道她早已各路打听清楚,于是你来我往只争那一块和五毛。
苏留白无奈地跟在她身后,“既然有价钱低的,怎么非要跟人磨嘴皮子呐?”
“这才有成就感。”管平安兴致很高,头抬的高高的,后背笔直的像木板,在这个略显脏乱的地方吸了人气,大概还可以再高兴一段时间。
其实不必非要下山,但她做事认真,不肯假手他人,这点天性中的刻薄,一辈子就这样了。
刁钻的刀工快如闪电,起火,加油,入锅,竟然还会掂勺,火苗窜的老高也不见她慌张,神情架势堪比明星厨师,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苏留白惊异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色相品相俱佳的菜品,狠狠地竖起大拇指,忙不迭使筷子夹了最近的一盘,放进嘴里满颊留香,几乎没怎么嚼就进了肚子,还想夹,被管平安一瞪,老实地坐在一旁。
管平安还在为两个菜忙碌着,苏留白问她手艺是什么时候练的,她边做边说,“在美国一家中餐馆打工学会的,老板的祖父据说是皇帝的御厨。”
“难怪。”苏留白晃着脑袋,趁她不注意捏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管平安耳力很好,听见他背后的小动作,嗤笑:“你这副样子让念乐看见了,还以为他老爸被鬼附身了呢。”
“不,他肯定以为我是被妖精勾了魂了。”
苏留白人前人后一向沉稳持重,这副猴急的模样也是为了博她一笑罢了,管平安歪着头将锅里的菜铺在盘子里,“快完事了,叫念乐下来吧。”
苏留白说“好嘞。”人就上了楼。
不一会儿,苏念乐趿拉着拖鞋跟在他走在后面,刚下楼梯,鼻翼忍不住煽动几下,苏留白扭头见着,笑道:“看看你老妈的手艺如何。”
苏念乐眼中一抹惊奇的目光闪过,管平安下厨在他看来也是不可置信的。
这功夫最后的菜也入盘,管平安端在桌上,回身盛出一直煨着的汤,一扬手,脸上神采飞扬,“大功告成。”
佣人今日休息不在,他们三人依次入座,一桌精致的菜肴让苏念乐有些眼花,夹着这盘尝尝,口齿留香,还想夹,又觉得那盘肯定也好,整个人便有些纠结。
管平安不时夹几筷子到他碗里,他立即礼貌地道谢,管平安便说对她不要那样客气,苏念乐想自己这时或许应该撒撒娇,但天生做不来的,只好更张大嘴地吃。
这动作恰到好处地取悦了管平安,所以才对苏留白高举的空碗做出了回应。
一顿饭吃的十分融洽,管平安很早就放下筷子,等他们吃完,对苏留白说:“我们回家吧。”
苏留白一愣,嘴咧的老大,狠狠地点点头。
“好。”
苏留白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冲下山,离那幢华丽精致的别墅越来越远,管平安和苏念乐坐在车后,她一直抓着孩子瘦小微凉的手,苏念乐除了一开始不自在的瑟缩,一路上都安静地将视线放在车窗外。
孤独了太久,亲人这两个字忽然冲进生命中,三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但更多是对前路的迷茫,想要将温暖一直延续下去,隐隐的又感觉到那希望脆弱不堪。
苏念乐想起新学校里完全都是陌生的那些面孔,又想到旧学校的那些人已经模糊不清的面孔,觉得其实得到或失去没有那么沉重,自然,这个道理他是不能和苏留白说的,苏留白只会摸着他的头,不断对他嘱咐,操心自己儿子的生活,这才是父子间应该的话题。
管平安注意到苏念乐近乎怜悯的目光落在前方苏留白长着乌黑头发的后脑上,她一时怔忪,难道孩子的心灵真的那么敏感么。
管平安说的回家,是自己的家,而不是他家。
苏留白站在自己家对面的楼口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抬头看着那扇终年不亮的窗,每个夜晚从它深处透出来的黑暗和孤寂都好像让他感受到管平安无时无刻惊惧的心,此时他将进入那扇黑暗之后,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酸涩,不安,总之是一场对未来的恐惧,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所幸没有记者到处盯拍,看着消失在门后一大一小的身影,他晃了晃,抬脚跟了上去。
从地毯下掏出钥匙,打开门,时光一下又回到十几年前,她大概也是苏念乐的年纪,管乐对她说咱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即使这个家让她们身无分文,她们还是一整晚都高兴的睡不着。
管乐这个人野心不大,否则不会为了不被叶致远找到而放弃自己的才华,躲在酒吧里拉琴。
她拉着还年幼的管平安的手来来回回在狭小简陋的空间里穿梭不停,脸上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热切。
管平安对新房子毫无动容,但她明白管乐要给她一个家的心情和成就感,慢慢地她脸上也挂起笑,这笑容却只为她。
她能懂得苏留白父子生活中的困难,因为这样的人生她是淌着走过来的,但只要活着,磨难就永远纠缠。
拉着苏念乐的手,管平安带他各处看看,实在太小,格局跟苏家也差不多,并没什么看头。
苏念乐的视线唯一停留在卧室床头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温婉美丽,尚自年轻,眉宇间还透着稚气,碎花的长裙,漫天樱花下轻眯着眼,嘴角擎着浅笑,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小提琴就蹦出一串串优美的音符,这是对照片憧憬的想象。其实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树下拉琴罢了,因为与自己的关联才显得生动起来么。
管平安用手指肚拨开照片上沉甸甸的灰,少女的眉目就又更清晰了些。她将照片递给苏念乐,“这个女人因为爱上一个男人毁了一生,她是你姥姥。”
苏念乐接过,没有说话。
苏留白的心却忽地一通狠跳,“你这是……”
“我把房子送人了,这以后再也不是我家了。”她语气平淡,找不出情绪裂缝。
苏留白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皱眉问,“送谁了?”
“仇久,九爷,他明天出狱。”
苏留白一愣,只用了一瞬间就想起那个满嘴黄牙的面孔,明明一米八的个头却佝偻的身影。
仇九,又是故人。
☆、35
她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有些痕迹怎么清也清不掉,仇九就属于这些痕迹里十分明显的一道。
说起仇九,就避不开他那自称窝囊的身世,亲爹死的早,亲娘怀他嫁了,不过他没有管乐幸运,后爹是个酒坛子,后来又成了瘾君子,对他们母子非打即骂,他妈是个性格懦弱的妇女,谈不起什么反抗,大多时候趁男人不在家向他倒倒苦水,但听仇九说带她走的话,又拼命地拒绝。
仇九没法,只好陪她苦下去,他觉得这种苦会追随自己一辈子,但他毫无办法。
后来一晚,男人磕了药发疯,抓他妈的头发使劲往墙上撞,女人头上的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很快就一片赤红就包裹了整个头颅,他要救人,却被男人甩了出去,头磕在桌角,意识就没了。醒过来时候,男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女人摊在墙角,身体都硬了。
仇九后来走出山村,去到城市混社会,被一群混混打的皮开肉绽,恰巧被管乐机智救了下来,于是开始每天半夜送她下班。
一开始他悄悄地跟,让管乐以为遇到坏人,绕到他身后也给他来了一下,那一棒子真狠呀,打得他眼皮一黑,一懵就懵了那么多年。
后来他逞凶斗狠,越混越风光,只是不碰毒品和赌博,他没说自己亲爹是因为欠人赌债被活活打死的。就这点让管乐以为他终究是个好人。管乐在的那家酒吧也被他罩着,开始有人传她是仇九情妇,谣言止于智者,智者太少,大多只顾自个名声。
仇九也愿意让人那么说,他想就算不能得到这个女人,过过嘴瘾还不行,实际那时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的也不少。他没想到这让管乐的女儿对他十分憎恶,但就算他想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能拿他怎么办呢。管乐没办法,管平安更没办法。
好在他对管乐的好,是剜心掏肝的真好。不光频繁地给她们母女添置用物,就冲他日复一日地接送管乐和卑躬屈膝地对待,就可以想象这个丑陋的男人的真心。
管平安有一次问管乐是不是喜欢上仇九了,要是喜欢干脆就嫁了,反正他巴不得娶。管乐沉默了瞬间,摇摇头说,不行。
她想管乐沉默的瞬间,是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的,但终究只是一瞬间,如果可以接受仇九,她何必在此逗留那么久,直接回到管家嫁给管东鸣,不是比嫁给大流氓更省事,更安心。
关于他的身世,管乐也曾问起关于他那恶毒的继父的后果,仇九冷着脸,说他下了大狱。
本不是令人高兴的事,过后谁也不提,没想到四月的一天,阳光正好,鸟语花未香,仇九被公干用一副反射银光的手铐拷走,管乐心中担忧,但也觉得与每次差不多,几日就会被放了,谁想再也没有出来。
判决当天,仇九就被押到离市区很远的郊外监狱里开始新的人生。管乐带着管平安拎着老大一堆吃食给他,见面时他黝黑的脸哭苦丧着,“这十来年我不在,谁保护你呢。”他竟然还惦记这事。
管乐轻轻叹气,“我没事,你放心。”沉默了许久,她问:“怎么就杀人了呢?”
仇九龇着被烟熏黄的牙,说:“太年轻,啥也不懂,回神时候就那样了。一开始没害怕,只是抱着我妈冻硬的身体时候,想起以后没人给她上坟烧钱,就憋屈,后悔死了,有啥用呢,你呢,你怕我不。”
管乐摇头,“我可怜你。”
仇九“哎了一声,”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呀。
仇九那生不如死的继父确实被下了大狱,不过是仇九给他挖的大狱,他把尸体埋在他妈坟边,可笑人死了连个碑都没有,如果不是那场大雨,说不定还要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被通缉在外多久。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自打看了古惑仔,这句话就一直在他嘴里重复,真到了这天,他反而也释然了。 管平安回首看仇九,丑陋的好像世界另一头的仇九,枯木般的三角眼里只装着管乐的背影,那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亮。
管乐总去看仇九,每次带上许多东西。
“他是杀人犯,你真不怕?”管平安问。
管乐轻轻一笑,“法律都没有判他死罪,我们有什么不原谅的。何况他确实是个好人。”
她就是这样的人,管平安觉得有必要挺着胸膛告诉仇九,“瞧,她这么好,你没爱错人,得不到也值。”
管月就是在最后一次看望仇九的那个夜里出了车祸,生命艰难维系的几天里,失去意识的嘴中上万次重复一个名字,然而仇九这两个字,她一次都没听见。
她忽然感到悲哀,为管乐,为仇九,为叶致远,也为自己。
出国前,她去监狱看他,一脸生无可恋,仇九的气色却很好,安静沉稳,从前的飞扬跋扈和凶狠已经看不到了,脸上那道疤也显得不那么凶狠。
看到这样的仇九,管平安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告诉他,他目光里期盼的人已经不在了。无味的询问和东拉西扯,仇九平静的脸上渐渐挂上了交焦急,“平安,你看起来不像嘴里说的那么好,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妈呢……怎么没来?”
“她要嫁人了,说以后再也不来这儿了。”
仇九愣了愣,摇头笑道:“不会的,她要是能说出这话,我何必等她那么多年。”
管平安讪笑,“她要是说了这话,你还能那样照顾我们了吗?”
仇九眼里闪过一丝犹疑和困惑,良久,眼神又复归坚定,“平安,我看人很准的,你别不信,老实说,你妈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临危不惧的风范,她也这时才明白仇九为什么能做老大那么多年,管平安盯着他看了许久,轻声回道:“死了,车祸。”
仇九听了就乐了,他人虽丑陋,笑却斯文,再乐不可支也只露出上边一排大黄牙,他说不信,不可能。他又问管乐在哪儿。
管平安懒懒低头,好像自言自语,“假话你不信,真话也不信,还让我说什么呢?”
渐渐地,仇九失去了那种自信的风度,他夸长地咧着嘴,管平安终于看见他下面一排牙齿,一样地黄的出奇。
奇异地,看见仇九脸上的震惊,惶恐,不可置信,到后来脸色土灰,他接受现实的过程竟然令管平安感到一丝痛快,终于有人能够感受到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了,只是没想到分担她痛苦的人,竟是厌恶的仇九。
走时,仇九惶惶的眼神送别,他脑袋里的筋还没有掰直,她却落下泪来,“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好好活着,管乐见不得你再遭罪。她说你是好人,该有好报。”
仇九不知听没听见,啊的点点头,然后被人押到看不见的拐角。
苏留白大概知道这个人的经历,但只限于对每晚接送的那辆黑色轿车,其他都是听说,后来轿车消失,公安局的人上门调查,着实也引起好大风波,再后来也就淡了。
茶米油盐里,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小事,至于别人的事,那都称不上是个事,犯不着磨破嘴皮地,占用抱怨物价飞涨的时间。
“他没住处,只要你舍得,也是好事。到时就搬到我那去,也能照应。”
管平安闻言向他一瞥,没吭声,找出带来的抹布,在冲干净的水盆里洗了洗,每人一块,分工公平。
毕竟荒废了太久,就算门窗不开,有瓦遮头,落下的灰尘还是厚厚一层,屋顶竟还结着蜘蛛网,只是蜘蛛已经成了干尸。
转眼日落时分,大体看出了轮廓,管平安扯下晾干在窗台上的被单,整齐铺在床上,粉红色的碎花布微微发黄,终归上了年纪。
管平安最后出门,回身关灯时最后看了一眼,手起灯灭,她何其残忍,放任仇九在这个无望的空间守着绝望,守着管乐,床前那张光洁的照片好像也在幽幽地叹息。
晚上,在一间环境不差的餐厅解决晚餐,苏留白问去哪,管平安依旧答,“回家。”
这会儿苏留白会意了,开回自己家里。苏念乐屁颠地笑着,心情不错。
半夜,管平安的手抠挖床沿,发出嗞嗞的声响,身上苏留白猛烈地耕耘,每次冲击下都带给两人相同的震颤,后来越加猛烈,她忍不住抱着他,手掌下抚摸着他结实的渗着汗的背,听他一句一句小声地在耳边喊,“平安,平安……”
管平安一开始是没想到,看似瘦弱的苏留白竟然人不可貌相,除了第一次短暂的尝试,十年前的那晚,后面的经历足以让管平安回味良久,不光是疼痛,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本质上来说,两人都是闷骚型的,面上道貌岸然,心里对男盗女娼那套也不排斥。
快乐么,大概是的,身体的交融,欲望的满足,苏留白第几次疲软后重振旗鼓,唇落在她身上,亲吻每一寸皮肤,管平安毫不吝啬地回应,直到口齿缠绵。两条滑不溜秋的舌头互相交换口水,她竟然在这种恶心的行为中沉醉不能。他又穿过她,管平安情动,哑着嗓子喊:留白……
☆、36
夜里,风声凄诉,树影横斜,两人方才偃旗息鼓,苏留白一把拉开窗帘,月光照落在床上相拥的两人,啪地一声,火苗闪动,将苏留白叼在嘴里的烟点燃,他享用地吸了一口,然后泰然地呼出青色的烟雾。
“事后烟?”管平安慵懒地问。
苏留白轻笑,像个放浪的贵公子似的捏着她的下巴,指肚来回蹭着她凉薄的唇。 管平安累的不想动,不满的哼哼两声,苏留白又笑了笑,抽完一支烟,抱着她在月光里沉睡。
翌日,一家子都睡过了头,苏留白争抢着分秒给自己和和孩子穿衣裳,他必须先送孩子上学,然后自己上班,为什么不叫管平安?看见她眼下一片阴影,舍不得。
苏留白临走落在管平安脸上的一吻,触觉还没消失,她就睁开眼睛了,父子两人一早叮咚的忙活早把她吵醒了,只是不愿意动罢了。她难得偷懒。
想一天都不动是不可能的,一阵阵敲门声唤回她的清醒,门外的人很有耐心,敲门声持续很久,直到她洗完脸穿好衣服,并将胸前的痕迹完全遮盖,打开门,门外是毕海那张白净晒笑的脸。
“管小姐这张脸上写满了纵欲过度这四个字,年轻人,有热情,可以理解,但切莫伤身啊。”
管平安横他一眼,他嘻嘻笑道,弯弯的眉眼里闪过认真,“但要是最后的狂欢就可以谅解了,厉城让我提醒你,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也能在狗嘴里说出来?他一脸高深莫测,管平安看了就烦,走到车边向他伸出手,毕海一愣,不赞同地摇头,但她一再坚持,他不情不愿地将车钥匙扔进她手心,管平安抓着钥匙钻进车里,轰鸣的引擎声还未完全消失,已经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知道她的自由不多了,竟然动了恻隐之心,这些日子的相处,越来越让他觉的这个女人的可悲。毕海哼唧两声往小区外走,忽然停住脚步,拍了拍空空的口袋,嘴里忍不住咒骂一声,“靠!”
骚包的跑车行驶在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