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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我刚才见这些东西把其中一个人吞了呢!”
“我的个亲娘啊!那那些进了醉风楼后消失了的,会不会也是被他们吞了啊!”
“有可能啊!糟糕我还有朋友今晚在那里谈生意啊!我得赶紧告诉他去!”
“快快快走走走!”
伙计们演技精湛,一番旁若无人的议论后恐慌情绪随之在人群中蔓延,九爷像个领导者一样跑在前头,第一次跑得比那些瘦子要快。终于跑到醉风楼门口的时候,他还没喘好气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那一刻,他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了许多人的身影。
有云丹,有踏莎,有景哥,有朋友们,有伙计们,有当年那个老半仙,还有自己的初恋女孩。其他人好歹都还有个正脸,可唯独那个女孩留给他的,只剩下了背影。
“你觉得是我们害死了她,可你想没想过自己做的事情白瞎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想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你们这些黑心的家伙,”九爷走上台阶,竭力掩饰自己的气喘吁吁。他一步一顿,围观的人们自觉地替他让出条道,但他却没有走到扶栏边,而是停在了人群中央。
“你以为自己是个惩治邪恶的旁观者,”他盯着那张脸,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曾经无比亲密的脸。“但是你不了解,也不理解。即使你经历过她所经历的事情,你也代表不了当时的她。”
☆、第 13 章
荧光闪烁的结界内,独龙用一个元炁弹打死了最后一只重零。他松了口气,密闭空间的闷热让他竟觉得有些出汗了。随意抹去鬓角沾湿发际的汗珠,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成果。
独龙所负责的几个房间内只有三个人被零成功转化,其他傀儡被逼出体内重零后都已安然无恙,只是全都虚脱地瘫在地上。独龙没有撤掉刚才的结界,权当是留着保护他们。
他穿过元炁流淌的界面,打算去援助另外几间房里的云丹。
“云、云丹老师?”
其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他自己布下的那些结界。他差点以为自己眼瞎,或者是重零请了救兵卷土重来集体反攻。
“独龙。”云丹出现在他身后,“带这几个人下去。”
少年转身,目光扫过自家老师后,却没有停在她所带着的几个中年人身上。他盯着云丹身后的一间房间,凝神屏息,“他也来了?”
“对。”云丹自然察觉到了学生的别扭情绪,但她不想去理会。“和你们同时。”
“什么?”独龙惊讶地叫出声,“难道……”
山鬼谣嗤笑道:“还真会胡思乱想,由你们这几个出任务还都是我跟弋痕夕提议的。”他瞥了一眼旁边正搀扶着一名全身无力几乎要瘫倒的妇人的云丹。“你这个当学生的,还不给你老师帮忙吗?”
一直紧绷神经盯着山鬼谣的独龙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恢复常态的目光落在了云丹身上。“云丹老师。”他轻声唤道。
虽然在寻常人眼里,独龙对云丹和山鬼谣的态度差别很像是一个吃了醋的单恋青年,但实际上只要是个知道阳天殿历史的侠岚就会明白,这只是一个在山鬼谣“叛敌”事件中无辜受牵连者的惯常反应。
毕竟当年独龙和自己的其他两个兄弟都是初入玖宫岭的局外人,却要因为前任镇殿使的行为而背负他人无端的鄙夷唾弃。包括后来接掌阳天殿的云丹,也在这样的议论声中度过了人生中本该最美好的十年。
对于这些不该由自己背负的骂名,独龙从来都不会去忍受,即便明面上忍气吞声,暗地里他也没少发牢骚。他更经常骂山鬼谣,因为一切流言蜚语都是因为他的“背叛”,可是云丹从来都不允许他们谈论,甚至是不允许他们骂他。
因为与背叛者曾是同门,云丹又没有像弋痕夕一样在他叛变的那一天与他交手,心里便总存有一丝念想。其他人大概是觉得她用情太深,虽然也总会指手画脚,却多了几分惋惜与同情。
这些人恐怕也不会理解,这个生性寡淡平和的姑娘为什么会有这样深入骨髓的执念。答案就连独龙也未曾知晓,想问,却只得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毕竟师出同门,不去议论,算是给自己积点口德吧。”
……这可太不像她的风格了。
多年后,独龙曾拐弯抹角地借着弋痕夕的嘴,最终撬到了答案。
——那是后话了。
“独龙,你去扶着那几位,我们要下去了。”云丹说道。
少年点点头,走到另外几人身边,辅助他们颤巍巍软绵绵的身子,像捏着块海绵。山鬼谣俯身发动传送阵,将他们一众人等从三楼安稳地送到一楼不为人注意的阴影角落里。九爷正在讲述着他的故事,而他们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云丹沉默着,双眼似乎没有聚焦的地方,不着脂粉的面颊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若真有,也只剩下了疲惫。由是在这阴暗冷寂的角落里,也无人猜得出来,她正静心听着九爷所述。
这个身材肥胖的家伙讲了很多。从那个内战的国家何时开始战乱、流民何时开始来到中原、何时官府开始禁止移民;到鸿江大水袭城,一切重新开始;再到自己如何与踏莎相遇相识、如何从她开始了解移民处境、如何联系其他善心人士和官府去修改一切有可能可以改善他们生活条件的规则条款。
“确实,登州城还有很多人对他们并不友好。”九爷长长地缓了口气后继续说道,“但这不代表我们没去努力。甚至于,我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不为人知。”
云丹眉头轻皱,黑暗中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十多年的忍气吞声,一时竟是眼眶发热,一整日来因奔波劳累而变得干涩的眼球刹那间被泪水润湿,幸得自己及时敛了思绪,才不至于落下泪来。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零还是什么鬼,但是你随随便便就把人家定性为恶人、坏人,然后让人家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瞬间分崩离析,这难道不是恶人的行径?你这样做又和那个害死了踏莎的雇主有何区别?”九爷指着踏莎,厉声喝道。
“我不需要区别。”面色苍白的尸体冷笑着,“他们会被附体就说明他们自个儿心里有恶念,有恶念的人都不会是好东西。”
这最后一句话让九爷有些无言以对,正在他纠结着词句时,那几位由云丹等人护送的中年人中有人轻飘飘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本来很微弱,但因了这鸦雀无声的安静场面,再微弱的声音也有回声。
观者纷纷望向此地,那几人便相互搀扶着,从昏暗的角落走到了明亮的“台前”,唯有几名侠岚仍留步原地。
那几名青年见到自己的父母,无不目瞪口呆,半晌才惊声尖叫着扑向自己的亲人。至亲相见之景令人动容,但现在最需要他们做的却不是与亲人相拥痛哭。
几个人开始有序地述说自己的遭遇,而一遍陈叙下来,无非是自己因公到醉风楼赴宴,结果宴席上或与人起了口角,或直接有了肢体冲突,于是不知不觉间内心的愤恨不满招来了零,被附了体,其余的零尾随他回家,便也连累了家人。
由是一切矛头指向了零。
零是怪物。
零不怀好意。
零制造了分裂。
零毁了人的家庭。
零破坏了城市安宁。
零导致了种族的歧视。
零是这一切不安的根源。
……
踏莎死了,附体在她体内的零也被除掉了,醉风楼恢复宁静,人们对流民也有所改观。一切便如云丹所愿,和和美美地完结了一场零的阴谋。
可到底,她心里不曾安宁。
穹奇被封印了三年,三魂七魄也已销声匿迹,却仍然有残留的零在四处作乱,甚至像这一次的对手一样拥有了洞察世事人情的智商。虽然玖宫岭这三年来也总有派侠岚出任务,但出现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她有点慌。
“云丹老师,”辗迟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吃饭。那一晚上谁都没睡个好觉,于是第二天九爷跑上跑下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后,把这几个人都招呼了过来,但是山鬼谣向来不是个会和别人扎堆的,于是饭桌上也没有他。
“云丹老师。”辗迟继续叫着她,大概是看出了她心不在焉,也有真的想要问的东西。“您那个时候,有看见踏莎的鬼魂吗?”
云丹一愣,“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在醉风楼啊。”辗迟讪笑道,“您上次不是能看到九爷的魂儿嘛。”
辗迟所说的上次是他们最初与九爷相识的时候。那个时候山鬼谣还没有被证实为卧底,云丹带领阳天殿出任务的时候,碰上了被附体的九爷。
“被附体了?那和鬼魂有什么关系?”亘铭好奇地问道。
“九爷心境里的他自己被零给撞出来了。”辗迟解释道,“心境里的他不就是他的鬼魂儿嘛。”他笑着,“虽然云丹老师那时候很淡定的样子,一开始一定也吓得不轻吧。”
“你不是我,”云丹却不给他面子。“妄下结论可不是你该犯的错误。”
辗迟一时语塞,羞愧地埋头吃饭。
“这次,我没看见踏莎的鬼魂。”她淡淡说道,“也许我那时候看到的九爷,也不是鬼魂。”
☆、第 14 章
于多数人而言,鬼魂是虚无缥缈的。
它可能是白色的,披头散发地游荡在悄寂无人的夜晚,可能带着怨恨,可能带着执念,可能带着不甘……它总是可怖的,骇人的,还有着不知名的神奇力量。坏的鬼会索人性命,好的鬼会惩恶护善,仿若神明一般的存在。
一直以来这都似乎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直到云丹亲眼见到了九爷的鬼魂。彼时她还是阳天殿的镇殿使,带领自家殿里的学生出任务回来时,撞见了被附体的九爷。
“其实我首先见到的不是九爷的人,而是他的魂。”
饭后茶余,几人聚在屋外,云丹坐在檐下长凳上,淡然地讲述那段听起来有如传奇一般的往事。在场诸人中虽有三个是当时在场,但毕竟一切都不曾知晓的过于清楚,于是不论辗迟还是独龙,也都如亘铭、千钧和游不动,凝神细听。
只有九爷这个当事人,独自跑回屋里睡午觉了。
“后来呢?”游不动问道。
“后来,我们就用回神闪电,想把他身上的零逼出来。”云丹说道,“不过没成功。”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九爷的样子有多么狼狈。在看见她的时候九爷看起来还很高兴,忙不迭跑到她身边,差点没刹住车。待到停住了,便喘着粗气,急切道:“快、快帮我……那边、那边有个黑不、黑不溜秋的家伙在、在……”
当时的他已然说不清话,只有两只胖嘟嘟的手在不停地比划着。见云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一副根本没看懂的样,九爷急了,肥肉堆砌的脸上就差纵横的老泪了。
回神闪电劈在他身上却没成功时,他还气急败坏地跟云丹强调:“妹子你干嘛呐那可是九爷我的身体啊!”
想来自己当时竟没意识到这二者是同一个人,还以为是个双胞胎。
“为什么会不成功?”这回提问的是千钧。
而接茬的是辗迟。“这个问题我看现在没人回答得了你。”他挠了挠自己的鼻子,“我进入九爷心境后,看到的只有零而没有他本人。与零交手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的异常感觉——没觉得他实力比其他零要强,解决后九爷倒是凭空掉回了他的心境里。”
“你当时也在场?”游不动惊愕道。
云丹解释道:“我叫他来的。毕竟如果回神闪电用不了的话,只能寄希望于能进入心境的人了。”
几人听得,也觉得在理。
午后阳光灿烂得热烈,若不是院子里架有藤萝盘绕,遮蔽一方荫影,只怕檐下也不是个乘凉的好所在。六月是个燥热的天气,但屋外好歹比屋内要通风透气些,偶尔还有拂过鸿江和大运河的微风吹来凉爽的水汽。
“那个时候不论是我自己,还是九爷,都以为我看见的是鬼魂。”云丹继续说道,“但是九爷出现的时候是在白天,他不像传闻里的鬼那样惧怕阳光。”
“鬼魂不是见光死的吗?原来不是啊?”旁边一直没吱声的亘铭在听到这里时惊异地说道,“看来传闻都是假的嘛。”
“现在可不一定了。”辗迟笑着泼了盆冷水,“你没听云丹老师说的是‘以为’吗?”
嗅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云丹看着他俩,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浅笑,“现在看来,那应该不是九爷的鬼魂了,只是他心境里面的自己。”
“为什么啊?”游不动却还没想通其中缘由。
辗迟一把搭上他的肩,戳着他圆滚滚的腮帮子,“因为昨天晚上云丹老师没看见踏莎的鬼魂啊——你没听我刚才吃饭的时候问的啊?”
“听着呢,”游不动拍开他的手,“那又如何?”
辗迟笑了。“你真笨还是假笨啊,踏莎那时候已经死了,如果云丹老师之前看见的九爷是鬼的话,那她就应该能够看见踏莎的鬼魂啊,然而并没有呢。所以说……”
“所以,我没有能够看见鬼魂的通灵的能力。”云丹笑道。“若我真能看见,这世间在我眼里不应该到处都飘着鬼怪嘛。”
“那可怪说摹!必髻┑馈�
几人哈哈大笑起来,因着时间越发催人困顿,云丹便打发他们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回玖宫岭。嘻嘻哈哈的一群人,少顷便只剩了她一个,坐在繁密藤萝的阴影里,兀自对着地面出神。
四周悄寂无人声,时间仿若停止了一般,在此地留下定格的美景。
“过来坐吧,”她忽然道。“站了那么久,你腿也该酸了。”
过了一阵,不远处的走廊拐角缓缓地显出一个瘦小的人影来。
“过来呀。”云丹柔声说着,目光所及却没有离开地面。她的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若是让刚才那几个学生听见了,只怕是要惊呼起来。
那人影也听话,小心翼翼地走近时,方在阳光下显露出真容来。
正是那个有着侠岚卦印的小婢子。
“坐。”云丹又说道。
“……你要走了吗?”婢子没有坐下,只是问着。
“你舍不得我吗?”云丹笑了笑。
“……你要带我走吗?”
“你愿意吗?”
“……我不知道。”
云丹抬眸,看着小婢子那双迷茫的眼睛,“我说过,这些都是自愿的。你现在在九爷这里过得也好,所以不强求你。你愿意便可跟我回去,不愿意也没关系。”
小姑娘手指绞弄着衣角,半晌,她却问了句与此无关的话。“你是不是,以前也见过踏莎姐姐那样子的,被,被附体的死人?”
云丹愣住了。
但很快,她也镇定了下来。
方才婢子所站之地与她相隔不近,他们几人说话时因为顾及到午睡的人,已经有刻意压低声音,想要从那么远的距离听到已属不易。而自己藏于心底并未说出的话,这个姑娘也能敏锐的察觉。
“看来你跟我一样,也是金属性的。”她微笑道。
婢子有些不明所以。
云丹话锋一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说的没错,我以前也遇到过踏莎那样情况。”她站起身,走出阴影,沐浴阳光。“那个时候,那个人的情况比踏莎还要严重。”
“有多严重?”
“那个人死的时候,头部已经被全烂了。在我们将她埋葬数日后,她却被零从坟茔里挖出来,以行尸走肉的状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云丹成为侠岚以后接过的第一项极为重大的任务,也是她最难以忘怀的一次。那次任务涉及到了一个无比信仰山神的城镇,涉及到了一群惊恐而难辨是非的人。那次她所在的鸾天殿与另一个殿搭档出发,回来时,八个人的队伍却只活了五个人,其中他们殿里最以之为傲的山鬼谣也身负重伤。而那座城镇的人们最后也免不了逃离家园的宿命。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个负责接应他们的嗅探,那个在当地人眼里乐善好施古道热肠的大女孩,在被零围攻时,为了不让记忆泄露情报,头朝下地从自己家的房顶跳了下去。
谁又能想得到,当时的零竟如此丧心病狂,为了引起全镇人的恐慌而附身于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身上,撑着一具腐烂的死尸,迫害惊恐的镇民。
这一切,叫她怎能忘记?
☆、第 15 章
“这事说来话长。”云丹转身,看向婢子,嘴角疲惫地扯出个笑,“你现在还是先去休息吧。”
小姑娘疑惑地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你很热?”
“是啊。”云丹敷衍着,自阳光下退回阴影中后,便扶着廊柱坐下。她的右手不自觉的握成拳状,包裹在手心里的指尖冰凉得惊心。“这天太热了。”
她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却阻止不了胸腔中那颗砰砰直跳的心脏。尽管别人听不到,但她却听得清晰,清晰得像是有个大鼓在耳畔响着。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响动似乎在警告着她:不要忘记。
她也从来都不会忘记。
婢子既是金属性,自然也不会察觉不到云丹的异常。她觉着对方应该是想起了她多年前见过的那个死后被附体的人,那一定是段刻骨铭心的悲惨经历,才会让云丹在回忆泛起于心头时“冷”得不得不站在阳光下“取暖”。
这心该是有多寒呐。
这回忆,又该是有多么的让人害怕,才会让云丹必须要将自己置于冰火两重天的境地里才能稍有缓解。
她想象不出来,但却莫名的能够理解。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草木清香。
“我怕你没时间跟我讲了。”婢子说道,“你们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嘛。”
“他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