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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一怔,立刻明白窗外说话之人便是那个与自己曾在百花园为一把伞发生口角的孟慧,如今已是太子良娣,另一人称她“小姐”想来应是她带入宫的丫头。
只听那丫头又道:“不过她年轻,眼下还算有几分姿色,过几年人老珠黄,殿下只怕瞧也不会瞧她一眼!”
太子深夜将小雨带回东宫,这日一早孟慧起床便已知晓,她虽与太子妃同时嫁给太子,却并不得宠,宫女们也不敢惹事,孟慧问话,才支支吾吾应付一番。
孟慧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心中将前后之事默想一番,便料定太子与太子妃一早去见皇后定是为了这小雨。
她心中不觉气恼无比,太子先前瞧这女子眼神便异于常人,若这女子入宫,只怕自己从此便不会得宠。
心中虽是又慌又惧,却想起太子曾以“番邦女子不识字”为由拒绝向突厥国求亲,心中少不得以此安慰自己一番。
屋中小雨听见两人悄声说完便自去了,心中恼道:“这婆娘嫁了人还喜欢乱嚼舌头,改日找个没人的地方一定狠狠揍她一顿!”
一连数日,太子每日笑声连连,他知小雨心头苦闷,每日变着法子讨她欢心。太子妃则缠着小雨教她轻功,小雨便随口教了她一些入门的法诀,让她每日换了胡服在院子里练功。到了第五日上,太子妃果然已可以连翻三个筋斗。
太子妃大呼过瘾,连着送了小雨好些东西。太子见两人和睦,心情更加舒畅,独孟慧称身子不好,时时处处躲着小雨。太子冷眼旁观,对她更不待见。
这日太子上朝回来,大步流星向屋中走去,却听一声娇叱,太子妃从一根枝丫上扑了过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落在太子面前。
院中的宫女连呼:“太子妃小心!”
太子妃心头却大为得意,问道:“表哥,你瞧我可长进了么?”
太子笑道:“表妹用心练功,可师傅请得更好!”
太子妃甚是得意,正要开口,却见孟慧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便行礼道:“孟慧见过殿下、太子妃殿下!”
太子一脸笑容,道:“良娣从哪里来?”
他素日见孟慧,从不拿正眼瞧她,虽也客气,却只三言两语,孟慧见他今日主动问自己,想是心情极好,不觉咬住唇道:“妾刚去母后那里回来。”
太子笑着点头,正要再说,却见屋内伸了个脑袋出来,冲自己叫道:“你快来!”
东宫之中,便是太子妃也不敢对太子直呼“你”,太子一听这话却眉开眼笑的丢下两人,三步并两步向那人奔去。
太子妃知是小雨,不以为意,向宫女要来水喝了两口,又练功去了。孟慧尴尬立于院中,呆了一呆才向自己屋中走去。
太子进屋,见小雨笑靥浅浅立在那里,不觉心花怒放,想是自己诚信一片,终教她有所领悟,当下对她柔声道:“小雨,一会我去御膳房,再给你做一屉百合椰丝糕来吃,可好?”
小雨微笑道:“我今日不想吃,今日你教我识字可好?”
那日小雨听到孟慧与丫头说自己不识字,初时愤愤然恼怒,后来却想起吴越来,转而忖道:“吴越自小读书认字,说的话与我大有不同,少丹定因为她会吟诗作词才喜欢上她的!”
想到此间,便下定决定要学认字,将来还要学琴,少丹见到自己与从前不同,必然会转回心意。
太子闻言大喜,先前太子妃在母后面前满口应承要教小雨礼仪、读书,可一回到东宫,便缠着小雨教她轻功,早将此事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见小雨主动要识字,太子自然大喜过望,当下便点头道:“一会用完早膳,我们去书房!”
两人在一处用过早膳,果然便去了书房。
太子东宫中的书房位于院中侧,恰一缕晨曦阳光斜斜从纱屉子中射入,照得屋中明媚如四月天。
小雨一入门便闻见一丝墨香,举头便瞧见对面墙头上悬着一幅字,上面写道:“上善若水。”
小雨歪着脑袋瞧字,问道:“可是你写的?”
太子笑道:“我随手涂鸦的,父皇说写得还好,命人裱了挂在这里。”
小雨只认得“上”字和“水”字,瞧那笔锋若有若无,时断时续,也不知道好坏,忖道:“少丹写得倒好看些!”
当下又问道:“那字是什么意思?”
太子笑道:“水利万物而与世不争,至弱却能穿石,遇阻则另择其道。人若如水,包容万物而知变通则无忧矣!”
小雨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只觉心中腾起一个谜团,只不知那起头的在何处,只得点点头,嗯了一声。
太子知她一时不能理会,当下笑道:“不积硅步,无以至千里。咱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学,总有一日,你能写得比我还好!”
小雨细细一想,觉得大有道理,拍手笑道:“对,我五岁练功,十年才练得如今这般模样!”
太子见她脸生笑靥,一双浅浅酒窝更添妩媚,心中忖道:“日后你嫁给我,我定不教你再吃哪些苦头!”
两人一时其乐融融,太子不想宫女进进出出打扰,让人不可入内。当下便道:“我去取水来研磨,你且等等。”说罢便出房去取水。
屋中那黄花浮雕狮子绣球翘头案上徽墨、宣纸、端砚一应俱全,一座十二针鸡翅木笔挂上悬着一排狼毫湖笔。小雨眼睛扫过文房四宝,想起从前少丹曾拿三只野鸡换了这样的一支笔,每日蘸水在地上写字,被自己骂了好几日,不觉蹙起了眉来。
过不多时,太子捧了一只昌南镇出的青瓷笔洗来,里面盛了大半清水,见小雨瞧着那一排毛笔发呆,笑道:“一会我替你选一支,我先来研墨!”
说罢从笔洗中取了少许水倒在那台海上生明月砚中,将墨锭研成墨,对小雨道:“成了!”
小雨鼻中闻到那幽幽墨香,忖道:“难怪少丹从前老想着要有一块墨锭,原来这味道香得紧!”
当下一笑便坐到椅中,太子为她送了一支中楷提斗笔,小雨细细回忆少丹当时提笔之法,依葫芦画瓢抓在手中,只觉有如千钧般重,当下笑道:“这笔怎比那刀枪还沉?”
太子莞尔一笑,右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教她一笔一画写起字来。
两人一人认真教,一人认真学,不觉已近正午,仍不知倦意。
又不知过了几时,太子伸手去取一张新纸,猛一抬头,见孟慧站在门口,不觉一怔,笑道:“良娣来了。”
孟慧行礼道:“妾不知殿下在此,打扰了!”
说罢转身欲走,太子举手示意她留下,转头对小雨道:“你也累了,咱们且先歇息一会!”
小雨笑道:“好!”她止住笔,咬着笔杆瞧自己写的字心中颇为得意,忖道,少丹若知我会写字,不知有多惊奇。
只听得太子道:“小雨,良娣弹得一手好琴,咱们听她弹一曲如何?”
若换在平日,太子要自己弹琴,孟慧自求知不得,此时却听吩咐自己为小雨弹琴,不觉又羞又恼,只听小雨道:“好!”
孟慧心中懊恼,却不好发作,只得应诺,回头便命宫女取自己琴来。
小雨正津津乐道反复瞧自己写的那几篇大字,又盘算着过了晌午让太子教自己读那什么《氓》,猛听得一阵如急风暴雨般的琴声响起,不觉一惊,抬起头来,只见孟慧正在琴桌旁抚琴。
那琴声如飞瀑急泄,骏马急弛,似一醉汉手执竹鞭乱抽狂打,小雨忖道:“吴越从前弹的曲子为何不是这声音?”
太子见小雨蹙眉不语,当下便道:“这曲《酒狂》狂放不羁,且换曲轻快的来。”
孟慧强压住心头恼怒,又换了支曲子来。小雨听那琴声如云月嬉戏,甚是有趣,当下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太子笑道:“这曲子叫《彩云逐月》,你若喜欢,我明日便教你。”小雨不答,只将两道秀眉蹙了起来。
☆、以身拭险
这日花光留影,正是明媚日子,甘露殿内众人屛声息气,伺候皇后,用罢午膳,留珠令人将盘碟收去,亲自捧了盛了盐和水的金盘玉盏来使皇后漱口。
忽听殿外有宫女声音传来:“安平郡主!”
皇后与留珠不觉对望一眼,留珠低声道:“皇后,她果然来了!”
皇后嘴角现出一丝冷笑,笑道:“世上之事,唯人心不可测,独本宫有此本事,方可母仪天下!”
留珠道:“皇后机智,远胜于常人。奴婢已按皇后吩咐备下一切,请皇后放心!”
一语未落,小雨已笑意靥靥地跃入殿来,手中提着一只紫檀食盒。
一见皇后,小雨便笑道:“皇后千岁!我来了!”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郡主提的是什么?可是凗儿又为本宫做了百合椰丝糕,托你送来?”
小雨吐了吐舌头,将食盒捧在手里,道:“太子今日去了上书房,这是我为皇后做的九花玉露羹。”
皇后示意留珠上前接过食盒,道:“凗儿送本宫百合椰丝糕,郡主送本宫九花玉露羹,你俩倒是有孝心!”
说话间留珠接过食盒,将它放置在一旁紫檀雕花香几上。小雨笑道:“留珠姐姐,羹若凉了,便不好喝了!”
皇后转头对留珠笑道:“听到了么?郡主巴巴地送过来,本宫怎能拂了她的好意?”
留珠道:“是,奴婢这便去准备。”说罢翩然而去。
皇后一笑,指着右侧一张细凤纹凳道:“郡主且先坐下,本宫同你说几句话!”
小雨嘻嘻一笑,依言坐在凳上。皇后拿起茶托,轻啜一口,浅笑道:“听说凗儿这几日教郡主读书认字,本宫心头欢喜的很!”
小雨笑道:“我原不知读书认字比砍柴摸鱼有趣,早知道如此,该早些学!”
皇后头也不抬,慢悠悠又问道:“除了读书认字,郡主这几日可有在后宫里头好生逛逛?”
小雨摇头道:“这几日兴头上来,哪也没去!”
说完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何物从天而降,将自己罩了个严严实实,小雨心中大叫不好,正用手去挣,却似被绳索套住身子一般,双足已离地而起。
小雨气极,大声道:“你干嘛——”
只听皇后笑道:“本宫生平最恨说谎之人,郡主明明去了冷宫,为何故意不说!”
小雨这才惊觉自己落入一张无色大网之中,她一面用手去掰扯那网,一面怒目瞪向皇后,道:“你敢派人跟踪我?”
皇后大笑道:“本宫统率六宫,大明宫里进出一只苍蝇也难逃本宫法眼,总算凗儿对你有意,本宫这般做,原是抬举了你!”
“你——”小雨恼道,“快放了我!”
皇后见她奋力挣扎,笑道:“此网乃天蚕玄丝所织成,至柔亦至刚,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郡主还是安分些罢!”
说罢仍慢悠悠轻啜一口茶,笑道:“郡主去冷宫,可是去见一个叫逐月的疯婆子!”
小雨心头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该当一进甘露殿便用轻功擒住皇后,凭自己功夫,不用刀刃,只消一根绳索便可取了她的性命。
心中不觉怒极,小雨大声喝道:“我娘叫彩云,当年是你宫中的侍女,是你杀了她,逼疯了逐月,对不对?”
皇后冷冷一笑,点头道:“不错,当年皇上选秀女,本宫挑了两个拔尖的,留在身边,给她俩各取一个名,一个叫彩云,一个叫逐月。”
她似想起旧事,脸上浮起一层阴霾,顿了一顿,正要开口,却听外头有人声传来:“太子殿下,齐王殿下!”
皇后一忖,儿子怎这时候过来了,正自思忖间,已看见太子和少丹走进殿来。
太子一眼瞧见小雨被一张大网缚住,大吃了一惊,向母后道:“母后,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丹惊恼不输太子,他想起段成志临死前还未说完的话,心中已然明白,那日师父定是想告诉自己,小雨父母也是皇后所杀。
他向小雨瞧去,只见她一双黑漆漆的大眼正怔怔瞧着自己,见自己看她,便将头别到一旁去。
少丹忖道:“我若不出手相救,只怕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立时会下令杀了小雨!”
主意拿定,少丹便欲向皇后扑去,正待双足将跃未跃之际,却听得屋顶轻轻一响,少丹心中一凛,知道这殿中四面八方早已设下大内侍卫,定是等着自己一动手便有无数箭翎朝自己飞射而来。
只怕自己未近皇后身边,自己也会中了皇后奸计,到时只怕落个逆贼弑母之罪。
当下心中略作盘算,定下神来,忖道:“此事须得求父皇去!”只听太子又央求道:“求母后快放了小雨!”
皇后不语,对留珠道:“取针来!”
留珠应诺,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玉小碗,取一根银针往里面一放,只见那白亮针身立时变得漆黑。
太子大吃一惊,看向皇后,皇后冷眼瞧着他,当下又向小雨瞧去,却见小雨一脸恼色,便颤声问道:“小雨,你为何要杀我母后?”
小雨哼了一声,道:“她杀了我母亲,我要报仇!”
太子脸色大变,转向皇后道:“母后,小雨生于山野,母后怎会识得她母亲。”
皇后哼了一声,正寻思如何骗过这个痴傻儿子,却见太子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央道:“母后,儿臣料定这其中定有天大的误会,求母后给小雨一个解释,化干戈为玉帛!”
皇后大怒,一拍椅背站起,冷眼打量一眼儿子。自己生他养他二十余载,想不到他如今竟会为一个女子连自己性命都不要了,想着心头更加恼怒,厉声喝道:“百善孝为先!如今是她想害死你母后,你不问罪与她,反倒先要本宫给她一个解释!本宫怎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太子汗珠涔涔而下,道:“是儿臣的错!”转头又向小雨央道:“小雨,你从前从未说过此事,为何今日如此莽撞,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小雨怒道:“我母亲从前常跟我说过有个好姐妹叫逐月,那晚我入宫偷药,在宫里见到个疯婆子,一见我便叫我‘彩云’,我才知我母亲叫‘彩云’”。
太子倒吸一口冷气,那日孟慧弹了一曲“彩云逐月”,原是自己随口一句,竟让本不知母亲宫名的小雨猜到自己母亲的名字。
太子心中七上八下,又想起那“百合椰丝糕”,寻常人家如何吃过那精贵糕点,只怕听也没听说过,而小雨幼时却常吃,想来她母亲定是从前在宫里呆过。
想着太子不觉一阵痛楚,若母后当真杀了小雨,小雨又想替母亲报仇,日后教自己如何做人?
一时心中气苦,正怔怔发愣,却听少丹在一旁嗔道:“小雨,你做事毛手毛脚,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何其多矣,你为何凭一个名字便断定她是你母亲?”
小雨昂然道:“我娘从前有一方手帕,绣得极好,上头有两个字,爹爹教我认了,便是‘彩云’!那手帕好看得很,我几次跟她要,她都不肯!”
少丹见她此时不知进退,心中大急,向小雨连使两个眼色,小雨只恨恨瞪着皇后,却未瞧见。
只听小雨又续道:“昨日我又去冷宫,那叫‘逐月’的疯婆子见着我又跪下,口中乱嚷嚷叫我快跑,说长春宫里枉死的二十多个人要拿我命去,又说皇后必要杀我灭口!你说,不是你杀了我娘,还会是谁?”
少丹猛听得“长春宫”三字,心中一凛,只觉这其中似关联到自己母亲,可眼下救下小雨要紧,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只好又道:“小雨,你今日可糊涂得紧,一个疯婆子的话也信!”
小雨大怒,回转头便骂道:“你自回你豫国做你齐王好了,管我做什么?”
她多日不见少丹,此时见到他便如三岁幼童见到失散半日的母亲一般,直想扑到他怀中痛哭一场,却见他每每一开口便训斥自己,当下心头懊恼不已,又想起他已娶了吴越,不觉更加着恼,正要开口大骂,却见少丹对自己使了个眼色过来。
两人自小一处长大,每每在外头跟人打架,只消对方一个眼色便知如何联手,当下见他又使眼色,便忍气不作声。
却听皇后喝道:“本宫乃一国之母,杀个宫女如弃草芥,本宫杀便杀了,你又拿本宫如何?今日你落在本宫手里,本宫一样杀了你!”
小雨大声道:“你敢杀我?我有皇上免死扳指在!”
皇后轻轻“哧”地一笑,道:“本宫杀你,为何要让皇上知道?”说着眼神轻轻掠过少丹的脸,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少丹已知皇后在逼自己动手,心中忖道:“这婆娘有恃无恐,只怕早已布下机关,我拿不到她,却可拿太子哥哥做人质!”
他的心中,太子与小雨已皆重若千斤,可眼下小雨危在旦夕,只好拿太子相挟,只要皇后肯放过小雨,自己决不伤他一根毫毛。
正要动手,却见太子向留珠快步奔去,留珠尚来反映过来,手中那只碗已被他夺去。
少丹顿时一宽,心中赞道:“好哥哥,你这番救了小雨,也救了我!”
只见太子几步又退到小雨身边,将碗送至唇边,大声道:“母后若执意要杀小雨,请恕儿臣不孝!”
少丹见太子说完当真便要去喝那毒羹,大叫道:“使不得!”一面飞身跃去夺那碗下来,太子不会武功,碗轻轻巧巧被他夺去,心中不免气哭,看向母后时,两行泪便滚了出来。
皇后此时惊怒交集,在心中将这不孝子大骂一顿,又暗自庆幸少丹念及手足之情救下儿子。只听太子道:“儿臣从小到大,从来敬母尊母,从不敢违拗母后,儿臣一条命是母后给的,母后今日若处死小雨,儿臣也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