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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很累。
“不像你会做的事。”他听见卡列琳这么出声道。
“让安吉拉看到那样的蒂芙尼么?”
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卡列琳低下眼睫看着仍阖着眼帘的科扎特,想了想,还是客观地评价:“很残忍。”
接着她便见到他牵起唇角露出苍白的一笑。
“卡列琳,你觉得我不是狠心的人?”
她没有说话。
“谢谢。”这样的沉默却换来了他一句诚挚的道谢。
“我反复在想,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睁开眼,科扎特平静地凝视着她的脸,眉宇间的神态柔和,就像前一瞬那无力的微笑是错觉,眼神里没有犹疑,“后来我觉得,光是保护根本不够。越是守护得很好的东西,就越脆弱。如果想要安吉拉真正快乐地活着,应该帮助她接受这一切。痛苦也好,这是她需要接受的。”
说到这里,他再次闭了闭眼,酒红色的眼睛中目光有片刻的疲软,“的确很残忍。但要是蒂芙尼做不到,就由我来做。”
卡列琳保持着缄默。她还记得三年前她刺死弗莱斯的那个早晨,也曾经看到过科扎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那时他拦住了震恐到举步难行的拉吉,代替他上前脱下弗莱斯尸体的衣物。当时她不懂科扎特这么做的理由,可就是因为他那个眼神,她并没有阻止他。
这个时候卡列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直以来她都看得到科扎特的仁慈,但她下意识地将仁慈与残忍分割开来,忘记了这个青年还懂得担当。
“我想抚养他们,卡列琳。”屋子里短暂的寂静被打破,她拉回神智,听到科扎特突然开口,“抚养安吉拉跟安迪。”
她抿了抿唇,对上他的眼睛。事实上她早就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也应该知道她不会不同意。可他此刻就这么同她对视,认真地告诉她他的决定,好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她明白他这是在告诉她他尊重她。
“好。”她说。
他笑了。
一天后,他们搬离了艾德镇。科扎特在托尔托里奇一个安逸的小镇租了一间房子,他还是寡妇的叔母莉莉也住在那个镇上,十分欢迎他们的到来。拉吉也跟着他们一起,不久以后就在镇子不远处的零件制造厂找到了工作。
原本离开福罗伦萨时科扎特跟卡列琳就只是用休假的理由含糊地交代要在西西里待上一阵,临行前将工厂暂时托付给了艾迪尔海德,为了给她减轻压力甚至还请到了朱里的表姐嫚蒙到工厂帮忙——因此他们并不急着带上安吉拉他们一同回去福罗伦萨,科扎特认为安吉拉还需要在西西里调整一段时间的情绪。
了解到他们目前的境况,他的叔母莉莉大方地答应也会帮着他们照顾两个孩子。她和蒂芙尼一样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只是她没有孩子,生活安定却也寂寞,见到乖巧可爱的安吉拉跟懂事精干的安迪非常高兴,待他们亲切得像是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
这个小镇相较起艾德镇来要和平太多,经过一个星期的调理,科扎特在生活基本稳定之后开始常常出门。他最常去拍电报,不过仅仅是第一天的时候给了艾迪尔海德那边一份他们在西西里的住址,在此之后的电报都是在与Mizuno或是阿诺德联系。科扎特试图通过Mizuno的帮助将西西里的情况向意大利政府反映,同时还想从阿诺德那儿打探秘密情报局对黑手党问题的处理方式——尽管他寄了数不清的信件苦口婆心地劝说,阿诺德也没给他半封回信。
除此之外,科扎特还不断拜访西西里各地的政府,即使几乎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也会在每个地区的贫民区进行捐助,有两次更是最后身无分文,不得不徒步走回托尔托里奇的小镇——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几天,没有哪次回去后不被莉莉教训。
而他总是抬手挠挠脑后柔软的红发,笑着对莉莉的责备点头称是,一点儿也不为自己做辩解。再回到家他总会第一时间陪安吉拉跟安迪玩会儿,到了两个孩子消停下来才溜进厨房对被迫留下来看家看孩子的卡列琳说饿。每到这种时候卡列琳都只会斜睨他一眼,不嫌麻烦地给他做一顿饭,倒也从不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站在一边等着她做饭的科扎特时常会想,如果生活就是这个样子那恐怕会比他能够想象的要幸福得多。但他很快就会想到他在其他地区救济的那些贫民,他们不仅享受不了衣足饭饱,还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在黑手党的枪口下。
这样的记忆让他皱起眉头。当卡列琳做好食物转过身来看向他时,科扎特才会极快地敛下这种表情,冲着她笑笑,上前帮她端碗盘。
或许真的是因为他们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太过亲密,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带来的两个孩子恰好发色与他们相同,镇子里的居民也和福罗伦萨公寓楼里的邻居们一样,经常打趣说科扎特跟卡列琳这对年轻夫妻待人和善友好,这导致拉吉偶尔晚上从工厂回来时都会含笑告诉他们“厂长要我代他问候西蒙夫妇”——科扎特刚好在家听到这话只能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而卡列琳会将一沓报纸扔向拉吉警告他闭嘴,坐在餐桌前的安迪则会装作没听见似的把自己的牛奶也端给安吉拉喝。
家庭的氛围往往让科扎特出门时有着片刻的犹豫。可每到最后他都还是扣上自己那顶旧帽子,轻手轻脚地赶在黎明破晓之前就出发,多数时候一出去就要等过了好几天才回来。
“噢上帝,给我站住,科扎特——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同往常一样又在大清早出门,科扎特还没踱出小镇就忽而被叫住。
“莉莉……”颇有些愣神地转过身,他循声望向了他的叔母——棕色头发的中年妇女正手拎一桶新鲜的牛奶气吁吁地朝他走来,气色红润的脸上眉毛快要竖起来,挥舞着她的一只胳膊像是要冲过来教训他:“我就说怎么这个月都逮不着你,卡列琳又说你有回来过……原来这么早就出门开溜了!等着,瞧瞧我怎么收拾你!”
正是三月末的早晨,莉莉身上穿着在她自己的农场工作时的布裙,身前还系着脏兮兮的兜兜,袖子挽到了肩膀,露出她两条健康的手臂,抡着拳头挥舞起来还真有些吓人。
被她这气势汹汹的架势给吓着,科扎特险些一下脚步不稳,赶紧对她摆手——“等、等等,莉莉……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臭小子!你都快二十一岁了,碰上个好姑娘就赶紧给我好好儿顾家,又不像拉吉需要出去工作,整天往外头跑做什么!”无情地打断他的话,莉莉一面振振有词地教育着他,一面走到他跟前,把手里的那桶牛奶塞到他手里:“去给我把这桶牛奶送到保罗家,再回家做早餐!”
“可是我——”
“噢别给我找借口,我还忙着呢,要么你就来农场帮我的忙——”
“——好的我现在就把牛奶送去保罗家!”
科扎特立刻改口,拎稳了牛奶朝镇子的另一头跑去,还能远远听到莉莉在后头喊着提醒他别把牛奶全洒了。保罗是镇上一个地主庄园里的果农,带着两个女儿和妻子一起住在庄园内的一间小破屋里,冬季寒冷的时候还不得不同牲畜挤住,常年受到地主的欺压,由于各种牵强的理由而被克扣工钱。
好心的莉莉想要接济他们一家,但也因为保罗农奴的身份而帮不上大忙。
科扎特赶到保罗家后按照莉莉的吩咐将那桶新鲜的牛奶交给了保罗的两个饥肠辘辘的女儿,又与保罗聊了会儿天,便告别他们离开了庄园。临走之前他来到保罗小女儿的床边,在揉了揉小女孩儿的脑袋与她道别时,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钱包塞在了她的枕头底下。
这么做时,科扎特回想起一年前拜访本杰明的家的时候自己也做过一样的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便想,回去以后该怎样跟卡列琳交代他的钱包去了哪儿。他有些担心又会被她惩罚一天不许喝红茶,嘴边却浮现出了笑意。
“喂,红发的那位先生!”
正心不在焉地考虑着要不要听从莉莉的话多在家里待上几天再出门,科扎特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嚷嚷着的“红发的先生”似乎是在指他。疑惑地驻足,科扎特回头,刚好撞上两个人的视线——那是一个面容温润的金发青年和脸上印有纹身的红发青年,两人向他走过来,衣着都与镇上普通居民无异。
“你的钱包落在保罗家了。”金发青年翘了翘嘴角朝科扎特自然地微笑,将一个旧钱包递到他面前,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他的嗓音清润,能够判断适才叫科扎特停住的应该是他身边的那个红发青年。
“……呀。”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旧钱包上,科扎特闻言愣了愣,脑内繁杂的思绪霎时间褪去,只觉有些失望,没有察觉到自己黯淡下来的眸光已经暴露了内心的失落,接过钱包淡道:“这样。那真是谢谢你们了。”
似是发觉到了他异样的情绪,金发青年眨了眨眼,抛给他疑问的眼神。
接触到对方的视线,科扎特牵动唇角支起一个笑容,“保罗一家一直被地主欺负,我看不下去,才把钱包落在他们那儿的。”
低了低头,他尽力不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显得勉强。科扎特没想到的是,听完他的话以后,金发青年眉眼间浅淡的笑意忽然像是要化开来,偏过头同身旁的红发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竟不觉尴尬。
“啊,原来是这样,那看来我们多管闲事了。”说出这话时金发青年的语气意外地轻松,他指了指身后保罗家的方向,冲科扎特莞尔,一双金褐色的眼眸干净得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安吉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刚刚已经把买来的食物落在保罗家了。”
也许是话里的内容着实令人惊喜,金发青年的眉眼看上去温善可亲,举手投足间也尽是毫无避讳的熟络。
短暂的惊讶过后,科扎特了然地跟他相视而笑,眼里的沮丧登时消散。
“乔托?彭格列,这是G,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金发青年友好地向他伸出手。
回握住他的手,科扎特拉了拉略歪的帽檐,粲齿一笑:“科扎特?西蒙。”
☆、老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蓝幻尘·千蝶衣、Frost。的地雷!
感谢阿夏子的长评TUT看到的时候激动得要哭了,我待会儿就去回复!
对不起今天写论文去了所以更得比较少比较晚QAQ
其实这章可以看出,科扎特跟乔托能划分为同一类人,而卡列琳跟G能划分为同一类人……等等,这样他们的关系突然变得好微妙啊怎么回事【喂
这一章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愉快的,下一章就要见血了,并且建立自卫队。
“所以说……并不是夫妇吗?”
略显惊诧的疑问声被压得很低,不足以让厨房内的两个人听见。
“嗯,”刚喝下一口红茶的科扎特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庆幸对方礼貌地放低了声线,“还不是。”“诶?那么什么时候会是呢?”听得他回答的乔托不禁笑起来,那双金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红发青年顿时一愣的模样,眼底带着些善意的狡黠。
或许是对方的表情瞧上去毫无恶意调侃的意味,科扎特不作回答地回以他一个笑容,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心照不宣,倒也不再对这个问题纠缠。一天前因为钱包的事情相结识,科扎特邀请乔托和G今天来家里作客,他才亲手泡了红茶卡列琳便态度冷淡地进了厨房准备午饭,乔托觉得不能麻烦她一个人来做午餐,原本打算去帮忙却又被G按下——于是最后落得G头疼地进去厨房给卡列琳打下手,留下科扎特跟乔托两人在客厅。
“听说你们是从卡塔尼亚那边搬来的,打算长住么?”红茶的茶香随着杯口的挪近而萦绕在鼻间,金发青年随意而又不失优雅地端起茶杯呡了口茶,抬眼望向科扎特。
“屋子只是暂租,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去福罗伦萨。”由于昨晚写信到深夜,科扎特难免有点儿犯困地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我跟卡列琳都在那边工作。”“福罗伦萨?好巧,我也有几个朋友在那里。”乔托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这么说,你们也是前不久才回到西西里的?”
“是啊,平安夜那天回来的。圣诞节过后我们就离开艾德镇了。”
“艾德镇?”不料这个名字令金发青年身形一顿,他转眸对上科扎特的视线,脸庞上温和的笑意褪去,仅留下眸中的几分犹豫和黯淡:“那么……跟你们生活在一起的那两个孩子是……”
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科扎特微微颔首,“他们的父母都过世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乔托亦低下头来,片刻,才微拧着眉一反往日随和温蔼的神情,好像下定决心要说些什么,再次开口:“科扎特,卡塔尼亚那边的情况……”
“科扎特!”他的话却被屋子外头传来的清脆叫嚷声打断——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半敞的大门一下子钻了进来,飞快地蹦跶着小跑到科扎特的身边,跳着嚷着举起手上拿着的东西在他面前晃动,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科扎特!信!你的信!”
这忽而跑出来的小家伙着实吓了乔托一跳,仔细一看竟是个七八岁的红发小女孩儿,穿着一身轻薄的米色长袖棉裙,满头大汗的小脸因长时间的快跑而红彤彤,脸上一双金褐色的眼睛精神得像在发亮,珊瑚色的嘴唇咧开兴高采烈的笑容,邀功似的高高举着右手里攥的一封信,不停地在红发青年的椅子旁蹦跳。科扎特见状无可奈何地笑了,轻车熟路地将女孩儿抱到膝上,还不忘抬首向乔托介绍:“这是安吉拉。”
女孩儿这才注意到餐桌对面的金发青年,不失乖巧地冲他甜甜一笑,点头道:“您好,先生。”“你好,安吉拉。”她小大人样的举动逗得乔托忍俊不禁,放下茶杯亦煞有其事地对她伸出手,“我的名字是乔托。”
“我听镇上的人提过您,乔托先生。”果真伸出幼嫩的小手来握了握他的手,安吉拉似乎对他们之间打招呼的方式感到很高兴,小孩子得意的笑脸煞是可爱,嘴边的小酒窝更是好看,“大家都夸奖您呢,说您是个好人。您也是科扎特的朋友么?”
刚这么说完,她就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不等乔托回答便转头拉了拉科扎特的胳膊,挥挥手中的信封,眨巴眨巴眼问道:“科扎特,信封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我不认识。”
科扎特笑着接过信,这时又听到了大门那儿的一阵动静,扭过头去不出所料地见安迪正低着脑袋走进屋,怀里还抱着一桶牛奶。“安迪。”轻唤了他一声,科扎特朝闻声抬起脸的褐发少年露出微笑,对方却只是点了点头,看了眼安吉拉跟乔托,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他的话从来不多,自蒂芙尼过世以后就更加寡言。
“我看看,”暂时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担忧的目光,科扎特将注意力转向手边的信件,指了指上头的内容,一边看着一边告诉安吉拉:“嗯……写的是收信人跟寄信人的名字,你看,这是科扎特,这个是……”
食指的指尖停在寄信人的名字前,科扎特一惊,下意识地睁大双眼,险些要噎住:“阿、阿诺德?”
没想到他刚结结巴巴地把寄信人的名字读出来,正欲再享用一口红茶的乔托就忽而呛到,条件反射地轻咳了几声后,也神态诧异地匆匆抬起头看向科扎特手上的信件,鹦鹉学舌似的重复:“阿、阿诺德?”
坐在科扎特膝上的红发女孩儿扭着脖子左右看看他俩,一脸好奇和疑惑。
“是……福罗伦萨那边的警官——阿诺德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乔托歉意地一笑,不太确定地对科扎特问道。
这样的描述显然就是指的阿诺德,科扎特愣愣地点点头:“呃、没错……乔托你也认识他?”
“啊,这件事有点说来话长……我跟阿诺德从小就认识,”短吁了口气,金发青年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了无奈的笑,稍微松了松肩膀,倚上身后的椅背,视线一转,瞥到了那封信上,眼神颇为失落,“而且我的父亲是这边的治安官,所以即使后来阿诺德去了福罗伦萨,我也间接地听过他的一些消息……只是这几年给他寄信他从来都不回呢。”
“这样吗……真巧。看来他一直都是这种脾气啊,”深有同感地扯了扯嘴角,科扎特提了提手中的信,同样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我也是,最近寄了很多信给他,他完全没有回过信。所以……还真有点吃惊。”
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万般无奈地笑了笑。
并不急着拆信,科扎特低了低眼帘,突然记起了什么事,抬眸再一次对上了金发青年的视线:“说起来,乔托——你的父亲是这边的治安官?”
与此同时,厨房内忙碌的两人对外头的情况几乎毫不知情,卡列琳把用作调料的番茄汁挤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