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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科扎特合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想着该怎样阻拦她的时候,她却下意识地考虑了这么多,为了给他退路而不做解释地承担这些。想起她听完苏珊的话以那副沉默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侧过脸凝望湖面的模样,科扎特不能想象她是如何把“没事”说出口的。
就是由于一直以来她都这样照顾着他的想法尽可能为他固执任性的举动收拾好烂摊子,他才会不知不觉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有些恃宠而骄。
科扎特以为自己就跟最初打算的一样,很多方面都在替作为同伴的卡列琳着想,却没想到事实上这几年来基本每回做出让步的都是她。因此昨晚在她失控地对着他哭喊的时候,他反射性地就走上前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抱住她。只有科扎特自己知道,那个时候他十分恐慌。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样的卡列琳。科扎特在潜意识里还是明白,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中,他们两个在某些方面都同样固执,然而最后妥协的总是她。但当他看到她哭着用力重复她忘不掉,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没办法得到原谅。
枕在肩头的脑袋动了动,科扎特偏首,瞧见褐发姑娘已皱着眉张开了眼睛,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光,才抿了抿唇坐直了身子。她的视线定在前方被铺洒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莱恩镇那儿,没有去看科扎特。
“不再睡一下吗?”
“先回去镇上吧。”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而后又同时一愣,相互对视一眼,还是卡列琳先撑着地面站起身。她的腿好像有些发麻,却也用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科扎特注意到她行动有点儿僵硬,便也站起来,习惯性地捉着她的手腕扶住她。
“卡列琳,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你。”顺势侧身拦到她跟前,他伫立在山脚的阴影中,那双疲惫的酒红色眸子里却映着树林间依稀渗出的光线,像是有发光的碎宝石镶嵌在了眼仁里。
“如果是废话就不要说了,浪费时间。”避开他的目光,褐发姑娘不咸不淡地启唇,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回去托尔托里奇以后我也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对于自卫队的建立我一开始就表态了,我会全力支持,所以在这种时候不会捣出乱子。”
虽说她的状态已经恢复,但听着这生硬的语句,科扎特还是眸光黯了下来。在这种时候她首先想到的也是最令他烦恼的问题,他想。他却好像依仗着这一点,对她做了太多自私的事。自责和愧疚早已折磨了他整晚,现在又愈发嚣张地滋长。
不去看他的卡列琳当然没有发觉他神情的变化,她思忖两秒,接着补充:“维妮虽然古怪了点,但是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这次她有机会摆脱多玛佐家族就肯定不会再回去了,所以目前来说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她可以作为同伴。”
“卡列琳,跟我在一起吧。”红发青年干净的嗓音轻轻响起,不紧不慢地截断了她挑起的话题。
身形赫然一顿,她怔了怔,才偏过脸来对上他的视线——“你说什么?”
垂了垂眼不作回应,科扎特稍稍俯□,吻住她的唇。这是个简短却郑重的吻,等到他重新站直,意料之中地看到她露出了怔忪的表情,仍未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回过神来。
“原本我是打算在蒂芙尼过世的那晚跟你说的。”缓缓出声,科扎特同以往一样注视着她的双眸,眼神诚挚,没有半点欺瞒的意思:“可是担心你认为我是害怕你不接受抚养安吉拉和安迪才想改变我们的关系,考虑之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顿了顿,他轻吸一口气,有一瞬间的局促:“我明白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候,不过……”
下面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科扎特拉了拉嘴角妄图牵起一个微笑,最终却只是扯出了一抹苦笑,他看着她逐渐从震惊中缓冲过来的眼神,听到自己的咬字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次吓到她:“跟我在一起,好么?”
“你在开玩笑?”这回卡列琳反应极快,她眯起眼直视他的眼睛,暖褐色的眸中不见一点光,仅有沉黯的视线里夹带着愠怒,“我不需要同情,科扎特。”
“我知道。”不想科扎特的回答更加笃定而认真,他不躲不闪地迎着她的视线,唇齿间溢出的每一个发音都慎重诚恳:“我喜欢你,卡列琳。”
面前的褐发姑娘陷入了沉默。
科扎特并不急,他缄默地与她对视,不发一言地等待她的答案。他身后全全沐浴在阳光下的莱恩镇将那些光芒散射回来,给他的身遭笼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分明还是她熟悉的瘦瘦高高的身影,一时间竟好像晨时屹立在天主教堂尖顶边的耶稣圣像一般庄严圣洁,却不刺眼,也并非遥不可及。卡列琳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几年他没有多少变化。除了又长高了些,就连认真时的神态也不见半点改变。
“好。”恍惚之间,她张口答道。就同以往任何一次的回答一样。
科扎特从未想过她会有其他回答,但真正听到时,还是松了口气。他松开她的手,转而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他说。
☆、黑手党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上章可以把潜水党炸出水面,看来我高估自己了【远目
之前的留言里大家都很好奇西蒙家族建立的原因,其实我一直相信这是天野明的BUG,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找到了这样的理由。由此看来,科扎特还是很有远见的……
科扎特从巴勒莫回到托尔托里奇不到一个月,自卫队就遭遇了一次不小的风波。
通过乔托费尽心力的招揽,托尔托里奇大多数小镇中的居民都决意全力支持自卫队的建设,贫困镇子内的妇女和儿童被分散到相对安逸的镇中生活,而身体强健的男人们则是分批次集中训练对枪弹的使用——目前自卫队暗中定购的枪械还未送达,这样的分批集训既能够最大程度地有效利用现有的少量枪械,又难引人注目。为了掩人耳目,科扎特在与卡列琳协商过后,还在他们作为据点的小镇外投资扩建了一间制鞋厂,遇到紧急情况时参与训练的居民就能以制鞋厂工人的身份到厂中躲避。
然而准备再充分,也还是避免不了灾祸的上门。
西西里政府军队包围这个小镇的时候是五月末的一个早晨。把风的小伙子带来这个消息时满头大汗,煞白的脸色吓坏了才刚刚拿稳枪的自卫队成员,原本排列整齐的队伍一阵哗然,险些乱了套。好在在场的卡列琳放了一记空枪让他们都闭了嘴,领着他们及时藏好枪支,撤到工厂的生产车间慌慌忙忙地套上工人们脏兮兮的工作服,埋头装模作样地开始了生产工作。
可谁也没有想到,准备完全的军队首先就冲进了这间工厂。心宽体胖的厂长早被一列列举着步枪包围城镇的士兵吓破了胆,一面用手绢擦着冷汗一面赶到工厂,连忙找到指挥官询问情况。跟在他身后的科扎特一声不吭,直到那名指挥官用枪口指着直哆嗦的厂长的脑袋质问这里是否藏有非法枪支时,科扎特才平静地将厂长拉到身后,告诉指挥官自己是这间工厂的老板,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回答。
“就像您看到的,我们这里只是在进行正常的生产活动。”无所畏惧地对上这个指挥官锐利的视线,红发青年的眼里古井无波,语速也不疾不徐:“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搜查。但希望您不要影响其他工人的工作,我们毕竟是生意人,要是不按时交货,以后可不好办。”
对方打量了一眼他乡间普通居民的打扮,目光在他的脸上滞留片刻,没有对他工厂老板的身份做出质疑。
“我们接到消息,说这儿有非法武装组织的活动,所以……枪支是一回事,武装组织是另一回事。”缓步来到正紧张地埋首于生产线中的一位工人身旁,指挥官随手拾起一只还是半成品的鞋子,瞥了眼鞋底松动的线头,“这样的质量,就算没有我们的影响,相信您这间工厂也会让您亏本的,西蒙先生。”
语罢,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挥手示意围堵在工厂外的士兵:“把所有工人都带走。”
听得他的命令,手握步枪的士兵便一个接一个闯进工厂,不由分说地押下大惊失色的工人们,碰到有所反抗的就直接拉动枪栓扣下扳机,几声猝不及防的枪响回荡,鲜血飞溅到墙壁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几道猩红。试图挣扎的工人们愕然,科扎特皱起了眉。
“十分抱歉,西蒙先生。如果查出没有问题,那么我们会对您的损失给予赔偿。不过现在……”没有丝毫歉意地望向他,指挥官摊了摊手,冰冷的视线像是在告诉眼前的红发青年一切不容抗拒:“也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站在科扎特背后的厂长在看到几个工人被杀时就面色惨白如纸,听到他的话后更是膝盖一软,差点儿跌倒。相较起他,科扎特倒是非常冷静,仅仅是在工人被杀的那一刻眼神短暂地一变,但也没有立即顺从地答应指挥官的要求。
他的沉默与其说是在犹豫,不如说是在拒绝。
指挥官并未急着再催促他,或是采取强制性手段让他不得不服从。两人对视,一时僵持不下。就在工厂内的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这样的僵局被其中任何一方打破的时候,工厂门口的军队忽然有序地退至两旁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影随之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工厂。
“三分钟之内撤走军队,西弗朗斯。”冷淡的男声冷不丁响起,语态从容而不容抗拒,“你知道同样的命令我不会说第二次。”
科扎特微微一惊,抬眸循声看去,闯入视野的果然是他熟悉的那个铂金发青年,一身薄质灰色风衣的衣角伴着他前行的动作而衣袂略扬,雕塑那般精致的脸上面无表情,唯有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一转,视线掠过科扎特,没有分毫停留。
“阿诺德先生……”前一秒还泰然自若的指挥官霎时间变了脸色,转过身来不及向铂金发青年行军礼,便开了口力图辩解:“但是我们收到消息……”
阿诺德一撇目光,薄凉的视线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面不改色地打断他的话——“怎么,你在质疑我的情报么?”
“——不,不是这样……”
“我只给你三分钟,现在你已经浪费了半分钟。”
“……我明白了,阿诺德先生。”
在铂金发青年正眼都不转过来的回应下,指挥官拧紧了眉头,迅速指挥军队撤离小镇。情势忽然逆转,几乎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离开,只有科扎特总算松了口气,对在场的人宣布继续工作。众人疑虑的注视在工厂里的阿诺德那里稍作逗留,接着就各自回到生产线上,听见卡列琳走出来指示几个人将尸体抬走。
阿诺德环视了一眼工厂,才看了眼科扎特,转身踱离。科扎特转过头与卡列琳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跟了上去。
“我还在想你那封空白的回信是怎么回事,原来你已经亲自过来了。”加快步伐来到铂金发青年身边,科扎特随意地扣上帽子,瞥了眼他的侧脸,压低声线说着,“这次真是谢谢你,阿诺德。”
“上级调度,我近段时间会留在西西里。”目不斜视地朝镇外走去,阿诺德并没有放缓脚步,语气依旧平平,像是在叙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管你跟乔托在做什么,不要指望我会过来帮忙。”
不介意他疏淡的口吻,科扎特点点头,“嗯,我知道。”
“考虑好你在做的事情,西西里不会容许第三方武备的存在。”不冷不热地丢下这么一句话,铂金发青年顺利让红发青年停住了步子,兀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镇。
科扎特立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半晌,低下头,拉了拉帽檐。
自这个风波过去,自卫队迁移了据点,并且改变单一据点的结构,分设了好几个据点按批次和日期进行集训地点的轮换,大大降低了风险。在此期间,自卫队的成员也统统接受了于生产车间工作的训练,以防万一。大批的枪械送到以后,他们的每次集中都愈发的谨慎。这种变化使得几个自卫队的高层生活变得具有很强的流动性,科扎特与乔托碰面的机会因此减少。
六月中旬,科扎特从乔托口中听说他的一位旧友打算助他们一臂之力。等到科扎特跟着他去见那位“旧友”,才惊讶地发现对方原来就是许久未见的艾琳娜。原来艾琳娜因为维尔特劳斯公爵搬至巴勒莫的原因而来到了西西里,同乔托见面以后得知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也决定瞒着父亲来帮助他们建设自卫队。
在此之前,自卫队的资金基本都来源于科扎特跟卡列琳两个资本家,他们为自卫队忙碌奔波的同时还需要随时与福罗伦萨那边的工厂保持着联系,顾及工厂的经营状况——如今有了艾琳娜的帮忙,承受的压力也终于减轻了不少。
同卡列琳商讨之后,科扎特开始投资西西里政府当前鼓励的石油化工业。他这个决定没有遭到卡列琳的反对,倒是让福罗伦萨那儿替他们两人管理工厂的艾迪尔海德坐不住了。嫚蒙在他们第二次从福罗伦萨拨出大额度资金的时候就已不停地念叨,毕竟她们还不知道自卫队的事情,这么接连几次理由牵强的拨款,令谁都没办法安下心。所以在科扎特一封电报告知她们要投资西西里的石油化工业后,眼观鼻鼻观心的艾迪尔海德在嫚蒙“该不会他们在西西里惹上了一身债”的揣测下猛地一拍桌,一声令下派遣最闲得自在的朱里赶赴西西里弄清楚状况。
于是,卡列琳在一个阴雨天的早晨见到了被拉吉和维妮逮住的这位“不速之客”。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啊你快放手,手臂要脱臼了!”戴着礼帽的痞气青年使劲挣扎试图逃出身后那个虎背熊腰一脸麻木的男人的禁锢,只可惜他瘦高的身体里没多少气力,而对方又偏偏力大无穷,对比悬殊之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浑身已被淋湿,看上去颇为狼狈。
“就算不是形迹可疑的人,也是不懂规矩的外来人。没有人告诉过你不是每个姑娘都能调/戏吗?”一旁悠然地撑着伞的棕发女人不耐烦地瞥他一眼,拿下唇边的香烟,将烟头戳向青年的肩头,不到一会儿就烤焦了一小块他那件昂贵的衬衫。
青年谩骂着大喊大叫,无意间瞥见不远处一幢屋子前站在门边屋檐下的褐发姑娘,顿时惊喜地朝她嚷嚷:“卡列琳!!快来帮帮我!!”
押着他的拉吉跟仍捏着烟蒂的维妮都一愣,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卡列琳。维妮吸了口烟,眯起眼缓缓吐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朱里,又看了看卡列琳:“哦……你的熟人?”
“放了他吧,拉吉。”对她戏谑的态度视而不见,褐发姑娘向拉吉交代了一句,才侧过身来斜睨维妮一瞬,“事先声明,我跟这种人不熟。”
上帝作证,那一刻朱里很想扑上前教训一下这个久别数月的损友。
他跟着卡列琳进了屋,听说科扎特暂时不在也未在意,坦诚地说出了他的来意,并翻着白眼背书似的把艾迪尔海德的担忧胪列出来,还不忘用上强调句和煽情手段,大致意思就是他被派来刺探情况,假设事态不对就要劝说科扎特跟卡列琳悬崖勒马。
“所以海德就派了你过来?”在厨房给安吉拉与安迪准备早饭的卡列琳抬了抬眼皮,问道。
“你这是什么语气啊,卡列琳……怀疑我的办事能力吗?”她眼神里鄙夷的意味太过明显,以致朱里边喝着红茶边不满地抱怨。
“当然不是。”她却否定得意外地果断,在他颇感惊讶地转过脸来望向她时才不紧不慢地补充:“你根本没有办事能力,我怎么会怀疑。”
“……”
因此当晚科扎特回来后,不仅因朱里的出现而怔忡了良久,还在他一番对卡列琳刻薄发言的控诉下无可奈何地笑了。科扎特没有隐瞒自卫队的事,详细地将他们回到西西里以后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了朱里。
“来之前我去过一趟Mizuno那里,听说了前阵子你跟他的来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里的礼帽,朱里倒并不感到吃惊,只是一反常态地收敛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神色郑重、语调却轻描淡写:“不管怎么说,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尽全力。”
科扎特看着他的眼睛,安心地翘起嘴角一笑。
“谢谢,朱里。”他开口,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脸庞映得柔和,酒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明黄的光影,视线专注而温和,“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在西西里待太久了。”
这一晚结束与朱里的谈话时已到了十一点。科扎特踱出给朱里腾出的房间,又轻声来到安吉拉跟安迪的卧房,确认他们都早已安稳地入睡,才吁了口气。维妮和拉吉的房间里也听不见动静,多半都早早地睡着。由于自卫队据点的变更关系,他们几个人常常需要分散开来借助在镇中的住户家里,像这样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