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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重叹了口气,巨石压在我心口使我难以呼吸:“我是律师中的土匪,假借公平正义之名建立名声威望,法律没有公正可言,哪里有什么公正?”我看了蓝波一眼:“这个世界已经够恶心了,我也懒得去维护它矫情的自我伪装。维护世界的本就只有相对的公平,以及世人愿意承认的道德条例。”
蓝波对此一知半解,但他仍问我:“杀人让你明白这些?”
我没有直接回应:“杀人起码让我看清一些事情。”
他没有接话,只是揉了揉脸颊站起来:“我不想跟你探讨杀人或者黑手党。”他抬脚向门外走去:“回威尼斯。案子结束后咱俩一刀两断。”
我盯着桌上的浓汤道:“我比你还想一刀两断。”
回威尼斯的路途上我们二人没有提起早上的争吵,狱寺也许看出些什么但未说破,他只是向我说起案子。
“子弹。”他道:“‘麋鹿’出品的枪支都配置有特定子弹,你装弹夹时没有发现吗,最下面的一颗子弹跟斯图亚特给你的那一盒不一样,它没有‘鹿角’铭刻。”
“指纹。”我脱口而出。
狱寺抛给我一个白眼:“你握枪时没有注意到枪身粘手吗?”
我花了些时间思考:“可以抹除指纹的特殊胶带?用完后把它撕下来,最后一枚没有使用的子弹却被遗忘在弹夹中。”
“Good Job!”斯图亚特鼓掌庆贺道:“二位真是难得的智囊。作为本轮闯关成功的奖励,下轮闯关提示是,这把枪平时放在柜台上锁的抽屉里,预防着有人踢馆,事发当晚我录完口供回店时发现抽屉被人打开过。”
“的确事发时有人听见枪声,然后苏艾特才逃进酒吧。不过蠢牛好死不死地刚巧带了把打光子弹的枪防身。”狱寺的眉头拧成死结:“这把枪能装多少子弹?它只剩下一发子弹,那么当时凶手握着它开了几枪?人们又因为乐队的吵闹漏听了几枪?”
我头疼欲裂:“斯图亚特小姐,你确定你的帮助到此为止吗?”
“我确定。”她肯定道。
“你不在乎那个女人了?”狱寺轻描淡写地威胁道。
斯图亚特脸色有变:“我只是家族驻守在威尼斯的干部,首领在下怎样的一盘棋只有天知道,我帮助你们已经在背叛家族了。彭格列,请不要动不动拿公主威胁我,首领的孩子确实不止公主一个,但我可是只为她活的!”
见斯图亚特怒火中烧,狱寺只好作罢:“不说就不说嘛……没想到那只坏脾气的母鹿还有死忠粉丝。”
蓝波插嘴道:“狱寺,这难道不是闯关夺宝游戏吗?”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阿纲不是有超直感吗?让他帮忙预测一下攻略咯!”
“十代目不是你这蠢牛可以随便命令的啊喂!你在胡想什么!”
我懒得听他们纠缠于错综复杂的关系,对身边的苏艾特说:“回去后我陪你去后街看看。”
她惊得差点叫出来。
斯图亚特在一旁提醒我:“这孩子现在取保候审,你确定要带她重温噩梦吗?”
“不去面对的话此生都无法从噩梦中醒来。”我特意看了蓝波一眼:“你呢?”
“我说得明明白白!”蓝波抱怨道:“我去后街透气,刚走到街口就有枪声,接着这女孩跌跌撞撞地从深处跑出来,看见我边大叫边逃进酒吧,我往小巷里走想看看发生了什么,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回头就有警察来逮捕我!”
“是是是,你被冤枉了,真可怜。”我转向斯图亚特:“那条小巷是死路吗?”
“你把一只鼹鼠放进去它也只能原路返回。”斯图亚特道。
“蓝波你确定……”
“跑出来的只有苏艾特啦!”
我跟狱寺对视一眼:“这个世界上有隐形人?”
一向沉稳的狱寺竟兴奋得两眼放光:“隐形人可是属于UMA范畴,真要出现的话能够上科幻杂志了!”
“……请严肃对待好吗?”正当我内心惋惜调查又进入死胡同时,狱寺放下他着迷的UMA,说:“要隐形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紧跟着斯图亚特和蓝波一脸恍然大悟:“啊……难不成……”
我迷茫不已又怀揣着巨大希望:“是什么?!”
狱寺转而不耐烦地说:“事情怎么那么麻烦,如果真是如此,我得亲自回一趟日本。”
“你确定她在那里吗?”蓝波紧跟着问。
“只有那儿了,老子可不想去巴利安。”狱寺遂指责蓝波:“都是你这蠢牛惹出来的事端,你才15岁学什么不好学大人泡吧?闲得没事干吗!还要连累十代目和我!”
“什么啊,我找斯图亚特姐聊天都有错么!”蓝波反驳道:“我可是莫名其妙被扔进警局遭到非人虐待了,本大人才是比较惨的那个吧!”
“够了。”我阻止道:“小苏都没找我诉苦,你们两个男人在这里唧唧歪歪些什么!”
几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狱寺哼了一声:“还有一种可能,凶手行凶后在巷口开枪然后立刻逃离。而不是在小巷深处向苏艾特开枪。”
我指出:“那么往后街走的蓝波会看见有人匆忙逃开。”
狱寺对此不屑一顾:“天色已晚,蠢牛的视力和记忆有那么好吗?”
“喂狱寺——”
“ “安静。” ”
我和狱寺同时命令道。
蓝波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就算真有人迎面走来,只要他看起来很冷静,我肯定直接漠视掉了,又怎么会记得!”
“看监控吧。”斯图亚特提议道:“虽说只能照到酒吧门口,聊胜于无。”
狱寺也应道:“我要联络一下十代。”
车开到半途休息时,苏艾特悄悄凑上来:“埃、埃莉卡姐姐……”
我点头:“你爸爸的事情我拜托了很多朋友,尽量给他争取减刑和保外就医——他身体不好吧,而且如果愿意配合警方往上搜查毒源上线,或许可以戴罪立功。你劝劝他。”
苏艾特当即笑道:“好!”
我抬手将她的刘海捋到耳后:“蓝波……那小鬼你也看见了吧,比你还小,温室里被哥哥姐姐宠到大,幼稚爱哭,但是酒量不错。还有个小女朋友,青梅竹马长大现在连小手都没牵过。”我小心地观察她的表情:“苏艾特,你真的确定……”
她的眼神一时空洞洞的:“我、我,埃莉卡姐姐,那种感觉,”她抓紧我的手:“就像做梦一样,梦醒之后细节的东西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我那天晚上……见过他的脸,我哭了……我真的……”
她哽咽起来,语句破碎不堪:“有人打了我……还骂我……我只记得他的脸出现过……其他都……”
不出我所料,她的记忆严重受损,我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难为一个未成年姑娘。
“可你难为我。”
蓝波拦在我面前抗议道:“你难为你清白的弟弟,却不调查一个神经不稳定的陌生人。”
“我很抱歉。”
他瞪视着我:“是啊是啊,蓝波大人可是很宽容的人,不像某个抓住别人把柄不放的野心律师。”
我低下头高举起双手:“我错了。”
去往威尼斯的路途煞是平静。我在穿越墨西拿的跨海大桥时看见远方大海,盛夏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如果我退后……
那时我第一次想。如果我那时放手认输,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唇破血流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全程伪·哲学
抵达威尼斯时,那通电话提示刚好在我手机上闪动。
我稍微花了些时间去犹豫,接起电话时那头的尾音反而拖得很长:“埃……埃莉卡。”
我只道:“先生,我以为您是失踪了,或是被狼给叼去了。”
“被你的疯狂吓住了。”他尽量遮掩住语气里的讽刺,显然他失败了:“几天前墨西拿有一场街头斗殴,死了好几个人,我才不相信报纸的鬼话,你又刚巧在那儿……”
“所以你被我的果决吸引了回来?”我决定对他说实话:“偷袭……我亲手杀了一个。”
话筒那头当即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粗重的呼吸连同穿透耳膜的惊呼传来:“我叫你离他们远一点!”
“哦,没错,远一点。”我的手又开始发抖,但我仍面不改色地说:“有什么比死亡更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呢?”
他当即挂了电话,但更像是是一怒之下摔了手机。
狱寺此时也挂断电话对我说:“你知道你那副谁欠你钱的烂表情像什么吗?”
我只顾盯着电话上闪动的名字看。
“你这女人跟我们那只小母鹿一样稀罕,”他带着嘲弄的口气道:“更稀罕的是竟然有人愿意要你们。”
我自然听懂了他的话:“可你不觉得最稀罕的是苏艾特还是个处女,却依然坚信不疑自己被人开了苞吗?”
“你跟她谈过了?”狱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谈过了。没有问那晚的事情,只问了点特别的——女人自己知道的——足以佐证我猜测的事情。”
狱寺一时间表情很微妙,然后他真的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没想到大律师经验如此丰富。”
我瞪了他一眼:“考刑法学位时我选修了法医课程,虽然当时看来实用性不大……岚守倒是有副大家族少爷的正经模样,不过我该说不愧是夏马尔医生的徒弟么?”
狱寺随手指了指正在骚扰斯图亚特的夏马尔:“我很给女士留面子,如果是那个老色狼,他会直接问你你是不是用手试过了。然后你呢,大律师?你会怎么回击他?”
“……去你妈的。”
“可以嘛。”他一改往日那副倨傲难驯的神色:“十代目会喜欢你的,你跟那只小母鹿很像,要不要来我们彭格列,看在蠢牛的份上我给你担保?”
“除非被强|奸的人是我。”
“啧啧啧,”狱寺一脸欠打的不屑:“比起蠢牛你才像波维诺家族的坚盾野牛。”
“我没那么皮厚。”我向蓝波的方向撇撇嘴:“他才是真正的波维诺。”
真正的波维诺一路上无所事事地玩掌上游戏机,我本想催促他快些去跟一平道歉,但话始终未出口。一直到抵达酒吧安顿好苏艾特,日头已到中午,天气晴朗阳光直射,纵使有百余条运河支流穿插威尼斯的大街小巷而过,闷热郁窒的天气仍像一条湿漉漉的毯子盖到城市上空。
回到地盘便忙碌得直打转的斯图亚特显然不喜欢我,不过好在她更不喜欢彭格列。只是她待蓝波很好:“小蓝波又没对我家公主如何。倒是你,感谢埃莉卡小姐,多亏你的办事不力,她还要在病房里多待几天。”她说这话时双眼溢满的忠诚与狱寺提起教父时毫无二致。
两只忠犬。我默默在心中下了定义。
正当我坐在酒吧里发呆的空档,蓝波吹着泡泡糖荡到我旁边。
我忍无可忍地对他说:“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蓝波少爷,请注意你的站姿仪态。”
他调皮地笑道:“本大人乐意咯。”
我按捺下想再赏他一耳光的冲动:“换上正装,去见见苏艾特的老爸——我揣着申请跑断了腿,由你来说服他听我们的。”
“为什么是我?而且怎么说服?”他对此忿忿不平,并夸张地表演起来:“嗨,我是蓝波·波维诺,你女儿坚信我碰了她,哪怕我至今连女朋友都没有,那什么,你赶快承认自己贩毒戴罪立功吧,苏艾特能被无罪释放,我也能免除牢狱之灾啦,还会贿赂你一大笔票子。像这样?”
“一点没错。”我满意地说。“那死老头的眼里除了钱和刺激什么都没有,你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你是黑手党的少爷,听你的话他会得到无数票子和白粉,不听或者告发你,你身后的家族就毁了他的一切。”
蓝波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老姐,他可是个连女儿都敢卖的禽兽,他了无牵挂!”
我厌烦地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真正了无牵挂的人都去自杀陪着上帝了。他还活着,即使没有个人样,却依旧贪恋人间的……不管什么,总之你去跟他谈。你以前怎么跟你的保父扯谎骗到的环球旅行,就赶快拿出那份劲头来。”
“环球旅行是阿纲送我的生日礼物!”
“啊,我被感动了,多深厚的兄弟情谊……所以去换衣服,快!”
简直不容我喘息,送走蓝波后我还未起身,斯图亚特紧接着在我对面坐下,戴着一副笑吟吟的面皮看我。
我只好放弃赶去法院。“容我一说,斯图亚特小姐。您当初的合作本身就是个要致我于死地的骗局,既然您作为东道主毫无诚意,我想我也不必作为‘闲置的棋子’被你们丢到下水道的阴沟里去。”
斯图亚特点头:“但波尔塞林诺小姐,条约是条约,诚意是诚意,不管我所属家族本意如何,你我合作的条件我可是自始至终奉行如一了呀。”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轻蔑至极:“包括苏艾特被捕?”
“我亲自将苏艾特保了出来。天知道动用了多少家族的老关系。”
“这不算。”我没打算买麋鹿的人情。“我经受的折腾不比你少。我还杀了人,虽然不想老提起这件不光彩的事。”我伸出右手:“它一直在抖。”
但我的话音依然冷静:“即使切破别人的血肉,痛苦恐惧也只是转瞬即逝。或许岚守说得对,我有那个潜质……比起安宁更喜欢争端,比起平稳不争更喜欢以身犯险。因此不管身处哪一处,我都无法容忍聚光灯不打在我身上。跟蓝波懒散的性子相距甚远,作为曾经的一家人我们相性差得太多。”
斯图亚特看待我的眼神有一时间的恍惚:“你说这话时真像我家的小公主。”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声音沉淀下来:“她杀第一个人时才十岁……抖得像只小羊羔,夜半三更跑来找我……”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声音竟柔和下来:“杀第二个人时她十五岁,还犹豫过,第三个人时十七岁,几乎是拿起刀子就捅了过去……他们把我的公主带走了,带去西西里,老爷主动把她送去的,去向该死的彭格列求和……那之后我见过她一面,去年。整个人都变了,嘴角没有笑容,眼睛是灰色的,一心一意崇拜着彭格列的教父……”
斯图亚特的声线唐突地一陡:“彭格列把我的公主带走就没再还回来,小母鹿……你以为他们那么叫她吗?那是在外人面前叫好听的……狗,他们管我的公主喊狗,绕着彭格列脚下讨食的小母狗!你说沢田纲吉多么伟大,只是一个女孩,足以牵制半个黑手党!”
她险些砸了手中的玻璃杯:“我可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年轻有为又慈悲为怀的教父大人!平衡了‘蛤蜊’和‘麋鹿’的矛盾统领整个地下社会——在我看来他只是个不要脸的混蛋,毁了我的公主换回几个人渣的命……于我而言公主就是一切,他就是救了全世界的人于水火,如果我的公主伤了半根汗毛,他也不过是个暴君!”
这话听得我喉咙发干。
“所以……我才要跟埃莉卡小姐谈谈。”
她又用那种老板娘的口气说起话来:“你我都不在乎他那些……”
“不,我在乎。”我忧心忡忡地打断她:“我不是你的公主,杀了太多人毫无知觉;我只会,而且只将会杀一个人,所以我了解生命可贵。”
她怪异地看看我。
我急忙拿过酒杯也喝了口酒:“在我跟蓝波彻底谈崩后,我重新确认了自己想要什么。蓝波说的对,我差点被逼疯了……黑手党和普通人,我的亲人和同事朋友,我哪一方都放不下,明明离开那么久,蓝波一出事还是一头扎进来。”
“我想得很清楚,波维诺已将我除名,蓝波也不将是我弟弟,我在安宁世界里又有前途可观的事业,为何我还要执念于此……”
“你选择‘正义’的那一边?”斯图亚特问我。
“不,”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我选择于我有益的那一边。”
“你在坚持什么?”凯莉抬头看我:“你要的是对黑手党的报仇,还是对律师职业的操守,或者是你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正义感?”
“都不要。”我坚定地说:“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公正’这个可笑的概念是人类发明的,在人类以与作弊无异的头脑创造出科技称霸地球前,‘弱肉强食’的真理已统治地球几十亿年。”
“现代人的社会是漂亮伪装下的屠宰场。贫富差异,工作薪水,非洲和西欧,你从哪里得出‘公正’二字?从富豪们拿出一次下午茶钱救济饥肠辘辘得了浮肿都没钱治的贫民窟孩子那里,还是你曾经称霸里世界、如今被彭格列收作人质的古老家族那里?”
我能看见她眼里的倒影,就像我眼中反射的血光可怖无比:“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并尽己之力帮扶无辜。这才是真正的公正。”
这个世界上没有公正。
当尖刀刺破他人的心脏,同类的血流淌满我双手时我便一清二楚。
他没有错,奉家族之命铲除异己;我也没有错,只想留存性命。
那么杀了他的我是恶吗,被夺去生命再无希望的他是善吗。
意识到这件事的那刻我觉得呼吸都那么困难。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知道这个在人吃人的地下社会看尽风雨的老江湖在家族失势后看透了什么。
我净身出户,因为我看不惯黑手党里的背叛杀戮,但当我进入“干净先进”的光鲜社会后,我发现其实哪里都一样。人们依旧口是心非,依旧出口伤人,依旧为了一点点的不顺心便针锋相对不留情面。每每站上辩护席看着迎面相对满眼通红的原告被告,我总庆幸幼年残忍的经历反而使我习惯了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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