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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杯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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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是挟持……王公大臣,犯上作乱!”纪昀惊道,“秋……秋山兄,我看你也像是出身斯文的,怎么跟着这班江湖人物,干这种黑道勾当,难道不怕父兄妻子受你之累?”
“纪先生说的都是哄孩子话。我会中兄弟哪个不是被贪官污吏害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才走了这条路!——如今我只问一句,贝勒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嗯……”隆海缓缓展开折扇,沉吟道,“我说过,文某乃是重犯,这般擅自行事,一来遮掩不过去,再者我担的干系也未免太大了。”陈家洛听他语气松动,心中一喜,接道:“陈某自当妥善安排。”
“哈哈哈……我是奉旨前来,你却要我私纵人犯,我倒想请问陈兄,这如何妥善安排?”
陈家洛听到“奉旨”二字,不由得一怔:“到底什么事,会惊动皇帝?”
“这种事,皇上不说,底下人怎么会知道。”隆海像是饶有兴味地与他眼光对视,“陈兄若是好奇,不如当面去问皇上?”福康安在旁一直板着脸不语,这时也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陈家洛脸上一红,随即沉声道:“既然隆四爷不肯点头,今日便只有一条路好走。隆四爷和福统领是天潢贵胄,纪先生又是大清第一才子,得与三位同归,陈某倒也不枉了这一生。”
“你可知道,我若答应了你,这勾连盗匪,违抗圣命的罪名也非同小可?”
陈家洛目光一闪,咬牙道:“你放了我文四哥,我跟你回去投案,有什么罪我一身当之!”
隆海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瞥之间见他神色郑重,又渐渐收了笑声,注视他的目光中也带了三分温和。沉默片刻,方道:“论理你现在已犯了大罪,不过看在你我有缘,我不想追究。释放文泰来的事,你再也休提。今日别后,但愿你约束属下,不要再做违法乱纪之事,不然三尺之冰为汝等而设。”
“呵呵,你放得好大话!难道你还指望今日能出得了西湖不成?”
“李可秀已调了杭州绿营在湖外待命,算着时辰,再有不到一刻工夫,若无命令撤回,就会将此地包围了。”
“官军再多又济得甚事,你在我掌握之中,你以为李可秀敢擅自发令?”
隆海悠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脚下已近半尺的积水毫无所察,又轻轻摇起折扇来:“所以说,现下是个僵持的局面,是共死,是同生,端看你一念。你不惜自家性命,令弟青春少年,玉娘子如花美眷,也让他们随你赴死?”
陈家洛胸中一滞,忍不住默默思忖,无意间一瞥,见隆海手中折扇正是自己相赠那把,背面空白处却多了一首题诗,下意识地伸手索取。隆海一笑,就递了过去。陈家洛细看那诗是:“弗虑己饥弗虑寒,寸心恒为万民殚。以兹乐少忙频切,白发羞从镜里看。”诗意甚为浅显,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从头看了一遍,猛然省觉,不禁站起身来,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轻声道:“难怪我还疑惑,什么贝勒亲王,能让傅恒的儿子侍从左右,又有记注官随行!你、你是——”
“不错。朕即是大清乾隆皇帝!”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一 (一)

“嘣”的一声,竟是在旁抚弄琵琶的玉如意在中弦上弹出个突兀的音节。虽在紧张之际,众人仍是向她瞟了一眼。陈家洛转回头来,正对上乾隆微微含笑的眼光,只听他道:“曲有误,周郎顾。今日之会,倒都是风雅之士,可谓不虚此行。”犹豫一阵,终于问道:“你方才说,以往之事——”
“迄今日止,你们红花会所为,朕一律不究。”
“好。”陈家洛一点头,将折扇双手交还,走出舱去唿哨一声。石双英、蒋四根所驾小船听得信号,飞也似的撑了过来。陈家洛回去解了福康安穴道,引乾隆等人上船,径直回返岸边。果然见已有官军排开阵列,在李可秀指挥下,立时便有队伍过来,簇拥住乾隆等人。乾隆在船上一直强端了架子侃侃而谈,这时才觉得一颗心平稳落定,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而且后背凉飕飕的,原来已经汗透重衣。但片刻之间神色又恢复如常,举手对陈家洛道:“今日一游甚为尽兴,兄台雅量高致,铭感衷怀。若有缘时,他日可期再会。”
陈家洛见彼众我寡,又怕对方反悔,当场发难,只一笑举手作别,转身带人便走。直至出了官军包围圈子,才停下来擦一把汗,嘱人将玉如意送走,自与徐天宏等回住处,将乾隆身份与谈判过程详细说了。众人也是吃惊不已,徐天宏便皱眉道:“想不到四哥之事竟让皇帝亲自过问,这却棘手得紧了。”
“我本来还想,即便四哥被审问定罪,只要寻得空隙上下打点,未始没有偷天换日的机会。”陈家洛恨恨道,“谁知今日打草惊蛇,让皇帝防备了我们,之后一切计划都万难推行。总是我思虑不周,害大家白白劳碌,不能建尺寸之功!”
“这事是大家商量的,你别一个人兜揽了去。”赵半山见他神情萧索,忙在旁劝道,“你就是心思太重,怕兄弟们看在老舵主的面子上容让你,反倒要比寻常加倍费心劳神。你问问这些人,如今哪个不是真心信服于你,甘愿听你号令的?”徐天宏也道:“你要真当咱们是自家兄弟,就把心放宽着,四哥的事总有办法。皇帝我们都劫过了,还有什么天塌的事不成?”
陈家洛一笑,道:“七哥说的是。不过皇帝口头答应不予追究,我们仍是要小心谨慎,近来几天不宜再有动作了。我想乾隆来杭州,未必单为了四哥一人,又要处理政务,以他那个性子,游山玩水也少不了的,所以四哥一时没有性命之忧。请三哥知会我们在巡抚衙门中线人,密切留意一切动静,我们慢慢再作计划。只是——”说着抱歉地看了一眼骆冰,“四哥不免要多受几天苦了。”
骆冰叹了一声:“你事事都想在人前头,担忧四哥怕也不少于我的,我难道还挑你的理?闹了这大半夜,人困马乏的,就都歇了吧。”众人见状也无别话,各自回房。陈家洛一眼看见心砚在骆冰身后站着,突然想起他私自跑去西湖的事,已是沉下脸来,在他头上一拍,道:“回房去!有话问着你!”
心砚情知他又拿师兄架子,无奈乖乖出了门。骆冰在后面想了想觉得不对,忙跟过去,到两人房前推门却推不开,原来是从里头闩上了,屋里灯火又都亮着,便知道事情不妙。叫了两声见没人开门,索性拔下头上簪子来,将那门闩拨开,跑了进去。一眼看见心砚跪在张椅子旁边,老老实实低着头也不作声。陈家洛站在他身后,手里倒持着根鸡毛掸子,见骆冰进来,扬起的手就没落下。
骆冰已是恼了,劈手将掸子夺下来扔到墙角里,斥道:“给我站远点儿!”便俯下身来看心砚。心砚见是她来,先笑了一笑,正要动时却忍不住“哎哟”叫疼。骆冰只得就着地儿把他衣服撩开,见背上总有十几道血印子,恨得咬着牙根,忙把棒疮药取出来,细细为他擦了。心砚一边疼得抽气,一边笑道:“冰姐姐,你敢是神仙不成?怎么就算到我有难,前来救命了?”
“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骆冰一边嗔着,一边扶起他来,又向陈家洛白了一眼道,“长点眼力见儿!”陈家洛被她骂得也没脾气,过来跟她一起把心砚架到床上,又听她道:“你倒是好威风,专一会欺负小孩子,要不要脸!平时看你伶牙俐齿的,这时候就不会好好说话?这孩子没叫你连累死,先就叫你打死了!”
陈家洛一愣,才觉得她这话说中自己心事,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冰姐姐,我——”
“你再这么着,也别叫我姐姐。”骆冰瞟了他一眼,语气也缓了下来,“你以为只有你疼心砚,你可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待你的?发洪水那天急得什么似的去找你,回来连站都站不稳了。你半夜发烧,他死说活说要守着,看到天亮你烧退了才去打了个盹。今儿晚上他跟你去,不是为了担心你是什么?亏你下得了这狠手!”
“冰姐姐,你就别骂他了。”心砚趴在床上笑嘻嘻地道,“他那天夜里哭着叫娘,这是咱们俩手中一辈子的话把儿。好便好,不好时当众抖落出来,看他这总舵主脸往哪儿搁!”
“死小子,打得还是轻!”陈家洛脸一红,却也忍不住笑道,“我成全你唱这一出‘宝玉受笞’,以后你再看《红楼梦》,就更有的说嘴了。”
骆冰跟着笑了一阵,心里知道这师兄弟都是有话从不直说的性子,也不勉强。看了心砚半晌,见他迷迷蒙蒙睡了,正欲离去,又转头道:“依我说,这几日也没有要紧事,你明儿回老家看看不好?”见陈家洛垂目犹豫,续道,“海宁离这里又不远,只怕你早想过了,碍着四哥的事没法脱身,现在正是个空儿。我看你心绪不佳,总是这些日子七事八事憋在一起,没处发泄,到爹妈坟上哭一场,算尽个孝道也罢,算了个心愿也罢,总归比你闷坐在家里要好。”
那一边玉如意回到住处已是深夜,自有些服侍的下人接了进屋。这一场闹剧她虽是看客,但也禁不住心惊后怕,自忖也睡不着,便又出了房门,在院中闲闲踱步散闷。忽听身后有人“嗤”的一笑,竟近在咫尺,吓了一跳,忙转身看时,似乎眼前一花,一个黑影闪了闪,却不见一个人。她这时想起在湖中时纪昀讲的那些鬼故事来,暗暗安慰自己道:“别人怕这个,难道我还怕了?”仍是心里怦怦乱跳,跟着身后又是一声轻笑。她有些恼了起来,一跺脚提高了声音道:“管你是人是鬼,我没空跟你胡缠!”说罢转身回房。刚到门前,又是黑影一晃,一个身形挡住去路,几乎与她脸贴着脸相对。
玉如意“啊”的叫出声来,往后退了两步,却看清是个少年男子的打扮,月光下也有影子投在地上,心里少定。只听那人道:“娘子是怕人,还是怕鬼?”
这口音听去有些耳熟,玉如意定了定神,发现面前站的正是方才西湖之中会过的一人,那浙江提督公子、名叫李沅芷的。此刻见他锦衣华服,面如冠玉,在淡淡的银辉之下显得分外俊俏怡人。虽不知他来意,但看他嘴角微微含笑,不知为何就松了口气。又听他道:“方才那种情形,也没见娘子吓成这样,看来娘子是怕鬼?”
玉如意被他作弄一番,又听他话中带着三分调笑,忍不住脱口道:“我怕什么鬼?我就是——”话到半截,又停住了,沉吟片刻便神情如常,上前行了一礼,道,“李公子夤夜来访,不知道对奴家有何指教?”
“指教是没有的,”李沅芷笑道,“我想找娘子说说话。”
“夜深不便,李公子还是请回吧。”
“哟!”李沅芷向前一步,又几乎贴上了她脸颊,嘴角却讽刺地翘了起来,“娘子当着我们那么多人的面,跟皇上又是拉手,又是投怀送抱的,也没见说‘不便’啊?”
“你……”玉如意猛地一惊,晓得他是为查自己底细而来,情知这是难以分辩的,但听他语气漫不经心,总像是跟自己打趣一般,便有些气上来,冷冷道,“好啊,李公子想说什么话,还是想问我个什么罪名,奴家这便洗耳恭听。”
“你勾结红花会乱党,意图劫持圣上,可是有的?”
玉如意“噗哧”一声笑:“你打哪出戏里听来的,这般问案子?真是乱七八糟。”见李沅芷顿了一顿,并没说话,神情也不像恼羞成怒的,已知他仍是玩笑,但想这事不妨借机说上一说,又道,“头一件,你说我‘勾结’红花会,那我就不是红花会中人,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如今红花会势力遍及十八省,如果是乱党,为什么官府不派兵剿灭,就任由着他们横行江湖?不是乱党么那我这‘勾结乱党’从何而来?还有一件,这意图劫持圣上——”
“好了,好了!”李沅芷不待她说完就笑了起来,“玉娘子这张嘴,我如今才领教了!纪大人号称铁嘴钢牙,只怕也不是你的对手!”说着偏头打量她一阵,“我本来还想,娘子这样的人才,要是成天跟红花会那帮家伙厮混岂不可惜?看来你和他们无涉,是被硬拉来作陪的?”
玉如意听他从善如流,心中暗喜,又想这人真是孩子脾气,说话行事全无章法,不定是心血来潮,到自己这里寻个乐子,便不想再多纠缠,嫣然一笑道:“李公子晓得奴家苦衷就好。时辰不早了,公子也该回去安歇,不要误了来日伴驾。”
“伴驾不是我正经差使,皇上对我也不计较的。”李沅芷眨了眨眼,忽然挽起玉如意的手来,“——姐姐,你一定要赶我走么?”玉如意见他越来越不成话,便皱了眉,要甩开他时,却哪里甩得脱。冷不防那李沅芷凑到跟前来,竟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跟着吃吃笑道,“要说漂亮姑娘我也见过,总不及你这般可人,怪不得连皇上都迷得七颠八倒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一 (二)

“你放手!”玉如意一怒,再次挣扎起来,不想被他一把抱住腰间,动弹不得。心想他是练武的人,若要强施轻薄,自己断然无力反抗,但这口气无论如何下不去,只是拼命扭动,想脱开他怀中。挣了片刻,突然脑中一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觉安静下来,随即意识到李沅芷一直只盯着自己微笑,却没再有什么动作,心里猛地钻出个念头来,斜睨了他一眼,反倒自己凑上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李沅芷哈哈笑了起来:“姐姐你真是好眼力!现下你不嫌我了吧?”
“我当然嫌你!这三更半夜的,没的拿人家取笑!”玉如意白了他一眼,终究也没法太生气,绷不住一乐,道,“你这……不会连皇上都瞒着吧?”
“那是不会!纪大人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有红花会那群呆货,大睁着两眼看不出来,还老江湖呢,论心思没有姐姐你的十分之一。”
玉如意顺着他的话想了想,也觉得有趣,抿嘴一笑,道:“叫我姐姐,这可不敢当了。你我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今年十八,看你比我大个一两岁,不叫姐姐,难道还叫妹子?我可不耐烦像他们那样,老是‘娘子’‘娘子’的,再叫两声,我自己先酸倒了!——你也别叫我李公子啦。我听你管他们那什么陈总舵主叫陈公子,我不要和他一样!我小名叫阿芷,你叫我阿芷就是了。”他这一篇话咭咭咯咯说下来,以玉如意的口齿,竟没找到插言之处,不禁莞尔,反手倒挽过李沅芷手臂,道:“是了,都依你还不成么?这外面就要起露水了,小心着凉,你倒是进屋来坐坐。”见李沅芷拍手称好,边拉了他进房边续道,“既然你说小名,我原本姓苏,也没有小名,你高兴的话叫我阿苏,倒像姐儿两个一般……”两人又说又笑,便掩了房门,不知后话。
次日一早,陈家洛便启程前往海宁。一路上忽忧忽喜,也不知道是归心似箭,还是近乡情怯,恍惚间已进了城门。循着记熟了的道路走回家,在大门口踟蹰半天,终究没敢叫门,转身往后园角门去。正徘徊间,便见有人出来,看相貌正是先母陪房,自幼带自己长大的老嬷嬷,忍不住上去相认。那老嬷嬷向来视他如同亲子一般,此刻认出,自有一番悲喜,忙将他带进园内。陈家洛只说不愿张扬,叫她不必告诉别人,老嬷嬷无奈,也只得依他。二人在房中叙了阵别情,陈家洛忽想到原来自己房中两个贴身丫头名叫晴画和雨诗的,那是从小玩在一起的伙伴,不免关心。一时老嬷嬷领了晴画来和他厮见,也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了,早嫁为人妇,依稀还有几分旧时颜色,那雨诗却是一年前因故投江,早已陨命。陈家洛听着她们絮絮述说缘由,又是洒泪,在旁并不作声,半晌问了二人几句生计,又打听得父母坟茔所在,便起身作别,也不找兄长相会,径自前去祭坟。
陈世倌夫妇就葬在海塘侧畔,他拜祭已罢,见夜幕低垂,远方江水壮阔,便信步走去。念及父母亡故之后尚享尊荣,雨诗一个年轻丫头,又死得尸骨无存,连三尺之土都不能得,人世分际,竟至于此,不由立在夜风之中怔怔出神。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声脚步,转头望去,却惊讶地看到当中一人正是乾隆,仍是微服打扮,纪昀跟在身旁,后面则多了七八名扈从,一路巡视而来。他愣了半天,本不愿和乾隆再度相见,但不知为何,竟亟待与人交谈,便站在原地没动。乾隆只看见前面有个身影,却因夜深没认出他来,到了近前才神色一变,又见他一身缟素,眉间尽是凄然之色,全不似昨夜意兴飞扬的样子,突然心生怜惜,温言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家洛望了他一眼,淡淡道:“此地是我故乡,我来拜祭一下父母。皇上是来做什么的?”
乾隆身边众扈从听他口称“皇上”,却不行礼,便欲呼斥,被乾隆挥手止住。纪昀却猛地恍然,脱口道:“原来秋山兄是海宁陈家后人!敢问和陈世倌陈大人如何称呼?”
“这还用问?看他年纪相貌,正是陈世倌次子无疑了。”乾隆被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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