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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胡杨,隆冬之际尽是枯枝,砍了许多插在墙顶,便如矮篱一般。这一番工夫足足费了一个时辰,直至夕阳落尽之时恰巧布完,也便听见了不远处狼群如哀哭般的叫声。霍青桐取出火折子引燃墙头枯枝,不一时已形成一个大大的火圈,将二人一马围在当中。这时狼群也到,却因为怕火,只在圈外徘徊窥伺,不敢上前。
二人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并排坐倒。陈家洛笑道:“当初大草滩用火,日前又在木扎提河原用火,翠羽黄衫这‘火攻篇’学得好透彻!”霍青桐听他还有心思打趣,也报以一笑。冷眼见他身边沙地上尽是点点血迹,忙拉过他右手来细看,果然见绷带狼籍,鲜血从混着沙粒的伤口中不断渗出,便恨了一声,将绷带拆开,从马背上取下水囊来,用手绢蘸水给他擦拭。陈家洛愣了一下,见她自然而然的,也没敢抽手,忍痛强笑道:“我的姑娘,你这样用水,往后我们喝什么?”
“也不知是渴死,还是葬身狼腹,你何必想那么多!”霍青桐撕了条衣襟,权作绷带给他包扎完,淡淡道,“只你这个样子,怕还拖不到那天。——你先睡一会儿,我来看火,两个时辰之后交换。”
陈家洛听她语声中带着不可辩驳的意味,倒像在军中发令一般,不再和她交涉,依言躺倒。但他心中有事的人,尽管伤痛疲惫交加,睡不到一个时辰,依旧醒了,便替下霍青桐来。两人轮流值夜,直到四更天后,就都睡不着了,索性望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狼群却始终没有散去。霍青桐仰起头来,对着顶上苍茫的星空长长叹了一声,却没再说话。陈家洛情知她也意识到脱困的希望极其渺茫,思忖再三,便道:“青桐,我有件事想求你答应。”
霍青桐转过头来,见他脸色郑重,心中已明白了大半,点头道:“你说。”
“我死之后,劳你到苏州太湖红花会总舵传知消息,请各位当家承继我义父之志,共举大业。”
“我记下了。”
“还有,”陈家洛仍是那般平平淡淡的语声,却在静谧的天幕下显得愈加清晰起来,“有朝一日红花会揭竿举事,对抗朝廷之时,望你念在我对霍部之义,起兵响应。”
“你……”霍青桐万想不到他之前所为,都是为了施恩于自己部族,以博得起义的助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半晌方咬牙道,“你放心,我霍卓部族上下定当听从红花会差遣,万死不辞!”
陈家洛见她答应得斩钉截铁,深深点头,道:“多谢了。”突然间像是回忆起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目光仿佛看到遥远的地方去,轻声道,“你见到凯赛尔的时候,记得替我赔个礼。我本来答应要去救她出来,无奈食言,请她不要生气。”
霍青桐看到他温柔的神情,突然间若有所悟,并不回答,只是静静沉思。陈家洛站起身来,取下马背上装着干粮食水的包袱放在她身边,正要上马,却被她一把拉住了马缰,不由得向她一望。霍青桐微一扬手,似是示意他稍待,回身拾起一支较为粗大的枯枝,走到火前引燃。陈家洛登时明白,伸手要接的时候,被她侧身让了过去,一怔之下听她道:
“你是大清朝廷钦差,又是红花会之主,我不过是回部一个普通女子,论身分担子,你都比我重得多。”
“青桐……”
“你听我说完。”霍青桐举起那支火把来,仰头望着跳跃的火焰,只觉得心中一片平静,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拜城一战,你在我族人心目中已经颇有威信。将来你但有所需,振臂一呼,我族必定誓死相从。——至于凯赛尔,”她转过目光与陈家洛对视,忽地嫣然一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添了三分娇艳,“她一定还在等着你,你可要把她好好的救出来。”说罢跳上马背,单手猛提,那马纵声长嘶之下,已经从火圈中跳了出去。
群狼在圈外守了半夜,每次要趁火势稍弱的缺口跳进圈时,都被二人击退。这时候见霍青桐纵马冲出,立时像潮水一般围了上来,穷追猛咬不已。霍青桐挥动火把逼开群狼,策马疾驰,这时早就不以自己生死为念,只想着跑得更远一些,留给身后之人的生机就更大一些。突然间手上一紧,那火把居然被一匹大狼跳上来生生咬住,她伤后乏力,两下回夺之间禁不住撒手,火把落地,群狼呼的一声窜了上来。
蓦地空中寒光一闪,堪堪扑到马头的三四匹饿狼齐声惨叫,摔了下去。她此时也来不及思索回味,见陈家洛正奔到侧旁,忙俯下身去伸手为他借力。陈家洛短剑挥处,又砍翻了两头狼,飞身抢上,与她双手相握,跳上马背,顺手一剑j□j马臀。那马痛嘶声中舍命狂奔,竟在眨眼之间甩开狼群,一直跑出三十多里去,终于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二人跳下地来,都知道这次再无生路,也不互相埋怨,只低了头默默并肩前行。霍青桐突然道:“咦?你还拿着它做什么?”陈家洛不解其意,低头一看才知道手里提着一只狼头,待要松手时,五指竟僵硬得不听使唤。暗暗觉得不妙,却不动声色,笑道:“给你看个蹊跷!”举起那狼来用手指一拨,狼牙之间咬得死紧的却是半截剑刃。他又从身边抽出还鞘的短剑来,只见紫芒在月光下巍巍闪耀,寒气砭人肌肤,剑身竟是完好无缺。
霍青桐奇了一声,接过短剑来反复观看,见那剑柄与自己记忆中毫无二致,只是怎么会凭空换了剑刃?举剑顺手在那狼口处一划,但听“嘶”的轻响过处,狼头竟如削腐批竹一般应手裂成两半。她抽出那段剑刃来往剑上一套,“喀哒”一声,果然严丝合缝,又成了原先那把短剑,这才明白这剑是两层剑鞘,只不过第二层鞘外开刃,也做成了剑锋模样,寻常谁也不会想到还有剑中之剑。
陈家洛见她一心研究短剑,背过身去硬生生将手指一一扳开,才扔下那半个狼头。见霍青桐还在往第二层剑鞘里察看,笑道:“我的姑娘,你还在找什么秘密不成?”霍青桐却点了点头,道:“这把剑是我族中世代流传,到我手中已过了数百年,都说其中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却始终无人能够解破。如今我们误打误撞地解开,怎能不寻个根底?”顿了一顿,侧过脸来浅然一笑,道,“这不是你们汉人常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陈家洛听她如此轻松地说笑,也不禁莞尔,接过短剑内鞘来看,迎着月光,见中空的内膛里像有什么东西,便又递回给她示意。霍青桐用身边小刀挑了两下,倒出来发现是个密封的小小蜡丸,轻轻捏碎,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两人把包袱打开铺在地上,衬着那丝绢看时,原来是一张地图,只是图上文字都是回文。陈家洛看了看便知道是古代文字,自己几乎一个也不认识。霍青桐却皱着眉头轻声念诵,神情若有所悟,过了一会,抬头仰望星空,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用手远远地一指:“那边是南方了。你眼力比我好,看一看有没有一座白色的山峰,不与其他山脉相连,形状就像寺庙中的柱子一般,直上直下,突兀独立?”
陈家洛依言眺望,过了片刻道:“有的。”
“离这里有多远?”
“大约四十里。”
“那就是了。”霍青桐点点头,却没什么欣喜的神色,“这地图上画的是那座山峰下的一个古城,虽然日久年深,想必还有城址在。要是能到那里去,说不定还能避上一时。”
四十里路在他二人而言,平时不过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此刻却仿佛远在天边。陈家洛听了也不言声,将包袱再收好背了,短剑插回腰间,伸手试了试,见十指活动如常,便一拉霍青桐道:“走吧。”
霍青桐立刻会意,也不反对,随他拔足向那山峰的方向奔去。两人知道狼群转瞬即到,一路上全然不敢吝惜体力,生怕慢了一步,两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堪堪跑出三十余里,猛听夜空中回荡起狼嗥之声,霍青桐脚步一沉,摔了下去,急急撑起身时,竟喷出一口血来,随即觉得胸口剧痛,眼前金星乱冒。她知道再也行走不得,正要说话,见陈家洛将背后包袱转到面前,蹲身道:“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短短的一句话丝毫不想违抗,用尽全力爬上他背,双手牢牢抱住。只觉得他站起身时还有些摇晃不稳,但脚下再不停留,仍是向着山峰疾奔。勉强抬头,见月光下那山峰如白玉般温润的光芒已近在眼帘,心里慢慢涌起一股安宁的感觉,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原著狼群梗、迷城梗XD
快递一个来自微博的段子:(侵删)
金庸小说里总有一个风度翩翩、气质俊朗、武功超群的表哥,但金庸最后总要把这位表哥描写得卑鄙、负心薄幸、竹篮打水一场空。比如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连城诀里的汪啸风、倚天屠龙记里的卫璧。一直不知道金庸为啥对表哥有这么大的阴影,今天才听人说,金庸的表哥,是徐志摩…我一下明白了…(来自网络)
☆、二〇 (一)
待她再醒来时,一眼便看到那白色山峰就在面前,通身莹白无瑕,竟像是整块的玉石一般。只听陈家洛叫道:“青桐?”便答应一声。
“还好你醒了。”陈家洛笑道,“这里地势复杂,我不敢乱走。那图上怎么说?”
霍青桐见周围山峦环抱,眼前道路错综,忙取出地图来指点方向。一路上只见累累白骨,也不知曾有多少人迷失其中,这时候也来不及心惊。直走到月沉西山,陡地眼前一亮,来到了空旷之地。只见平地上尽是半截黄土残垣,城中道路依稀可辨,陈家洛径直向前走去,见房屋都已风化得不成样子,道:“只怕这里也躲不得。”霍青桐细看地图,道:“似乎主城建在山峰底下,若是山石所建,自然还结实些。”
话音刚落,狼嚎之声又起,这一次竟是在城外不远之处。陈家洛情知现在只有一线希望,急急奔到山峰脚下,却见山石如玉,拔地而起,哪里有什么城市?
霍青桐挣扎下地,对着地图苦苦思索,皱眉道:“地图指示的进城入口确实在此处,可是城又建在哪里?”陈家洛心念一动,道:“城在山腹之中!这里必然有洞口进入山里!”两人虽都知道这个猜测未免太过荒诞,还是不约而同地在山峰之上打量,霍青桐忽然伸手向上一指道:“洞口在上面!”随即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再开口。
陈家洛见那洞口离地总有七八丈高,下面山壁上似乎有人工凿出的凹槽踏脚,但时日久了已被风化大半,知道自己说不定还能勉力攀上,霍青桐却万万不行。犹豫琢磨时狼群之声大作,他不再思索,回身仍拖霍青桐负在自己背上,想了一想,解下外衣腰带将两人拦腰捆在一起,看准山壁上抓踏之处,纵身而上。爬了十几步,已经精疲力竭,又听到脚下狼群狂吠,不得不奋力向上攀登。眼见离洞口还有丈许,觉得简直难如登天,兼之气息不匀,眼前一阵阵发黑,几次抓在山缝间都险些脱手。又再上了一步,正要换手,突然觉得左手五指僵硬,动弹不得。
他大惊失色,一时又想不出办法,那股僵硬之意竟渐渐上升,蔓延到整条手臂,不得不把全身重量都挂在右手之上。正在苦苦支撑,忽然身上一轻,像是消去了大半分量,看到眼前霍青桐的双手正攀在岩壁缝隙之处,听她道:“你歇一歇。”
他知道这样难以持久,喘了两口气,便道:“你抓住了。”一咬牙松开左手,任由手臂垂在身旁,右手疾伸,勾到上方凹槽之中,终于又上了一步。此后便与霍青桐交替抓攀,待爬到洞口时两人都已喘得无法说话,十指鲜血淋漓,勉强割断腰间绑缚,便各自昏睡过去。
这一睡才是当真心无挂碍,连脚下野狼嚎叫都置若罔闻,直到日上中天,霍青桐方悠悠醒来。她之前和滕一雷相斗的时候受到反震之力,后来又一直没有调息的工夫,以至于内息紊乱,血不归经。幸而她内功底子甚好,这一番宁定已将伤势缓解了大半,便坐起身来舒畅地呼了口气,四下打量。见陈家洛还在旁边沉睡,眉头深蹙,面容憔悴,嘴唇上斑斑驳驳都是咬破的伤口,一身白衣染了半边血污,想他这些时日以来极尽奔波,一个“钦差大臣”当得数次几乎性命不保,只为了他那光复汉家江山的大业,心里也不知道是辛酸还是钦佩。她是穆斯林儿女,对汉人并无多少好感,初见这人时不过觉得他武功高强,风度翩翩,就算在回疆少年儿郎中也算是出类拔萃,因此上一片芳心暗许,赠剑寄情,也是少女怀春的意思。时隔半年再度相会,明知他对自己未必有情,屡次舍身相救自己和族人更是别有所图,却禁不住生出敬重之意来,倒觉得什么相思之情是无关紧要的了。转念忆起他提到香香公主时的神情,便想:“仁慈的真主,愿你保佑凯赛尔平安无恙,将来能和他成就姻缘,让他们一生快乐,再无愁烦。”
正在暗暗祝祷之时,听陈家洛轻轻哼了一声,跟着睁开眼来。她连忙收慑心神,不再胡思乱想,问道:“你手怎么样了?”陈家洛举起左臂屈伸两下,见又可以活动自如,道:“没事,想是运功冲穴的时候气息岔了,血脉流通不周,一时三刻也难全好,只盼它不再捣乱就是。”
霍青桐答应着,见日光斜斜射进洞来,但深处还是黑魆魆什么也看不清,皱眉道:“狼群一时不散,我们食水有限,长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两人共处多日,彼此了解已经颇深,陈家洛立刻会意,点头道:“那就进去看看。”
霍青桐取出火折地图,在前面引路。道路宽阔平整,两边石壁上都有放置灯火的凹槽,前行却又曲折不尽。两人都没想到这山峰当中竟然别有洞天,不由得好奇之极。每次走到拐弯处火光稍暗,霍青桐便停步等待,生怕里面密闭,气息不通,说也奇怪,明明已经深入到山腹中数里之处,火折仍然没有熄灭,想来是建造这城的时候巧妙地利用天然石缝透风的缘故。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一座恢宏的大殿之中。细看之下,那殿中的阶台柱栏宝座都是直接在山石上雕凿出来的,却和外面的房屋样式一般无二,极尽精巧之能事。二人赞叹了一番,又前后查看,见除了殿周一圈小室和匝道之外,再不通向其他地方,此地已经是来路尽头。
他两人这几天一直在生死关上徘徊,陷入绝境也不止一次,这时候倒不觉得太过沮丧。霍青桐低头细细看那地图,恨声道:“图上明明还画得有路,就在这大殿当中,为什么又找不见?”话音刚落,突觉手指灼痛,一松手,火折便落在地上熄了。她这才想起一直没找到引火之物,全是以火折照明,这时没了火种,却是再也见不到光亮了。
忽听陈家洛道:“我们原路回去。”她想想也只有如此,转身向记忆中的道路摸索前行,猛然觉得腰上被什么一触,听陈家洛有些拘谨的语声道:“对不住。”但随即挽住了她手。霍青桐心里重重跳了一下,却不言声,仍然是并肩前行。
不多时回到通往大殿的石道当中,两人同时手扶石壁而行,握住的双手却不松开,突然都是手上一紧,原来转了不同的方向。他们俩情知不妙,小心翼翼地探了一遍,果然是道路左右分岔,并不像进来时是一条路直通到底。两人还不死心,选了一条路继续向前,不多久果然又碰到岔路,连忙退回走另外一条,仍然是过不多久便旁生分歧。这一次他们再不敢往前硬撞,回头折返,到大殿上时都松了一口气。
霍青桐愣了半天,道:“是我考虑不周,害得你、你……”说了一半,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转念又想这时候自责也于事无补,反倒还要对方劝解宽慰,甚是没意思,忙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暗自庆幸这里漆黑一团,他也看不见自己流泪。却听陈家洛道:“本来膏于狼吻也是死,困于山腹也是死,并没什么分别。我只是有些气你——你是真主的虔诚信徒,死后可以上天国,纯洁安乐地生活,我却要被投进地狱里去了,真是好生不公平!”
他声音轻松,像说话闲聊一般,想来嘴角还带着三分促狭的微笑,霍青桐却觉得胸口像突然被什么揪紧了似的,想也没想便说道:“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真主安拉在《古兰经》中说:“你们当防备火狱,那是用人和石做燃料的,已为不信道的人们预备好了。……不信我的迹象的人,我必定使他们入火狱,每当他们的皮肤烧焦的时候,我另换一套皮肤给他们,以便他们尝试刑罚。……他们想从火狱里出来,但他们绝不得出来,他们将受永恒的刑罚。”每个穆斯林信徒对这样的教诲都十分熟悉,洁身自好,虔诚礼拜,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真主会嘉许他忠实的信众,在他们死后令他们进入下临诸河的乐园,受到永恒的庇荫。
霍青桐觉得手上传来一阵颤抖,像是对方也为自己的话所震惊了。但她已经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快速地开口继续道:“我跟你一起下地狱,一起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