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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到这里,方才知道宝玉和秦钟在学房里发生的事,见这尤氏边说边抹泪,也不禁有些心酸。
凤姐儿听得尤氏这样说,忙安慰尤氏道:“嫂子你也别总往坏的方向去想,如今听你这样说,蓉哥儿媳妇说不定是有喜呢也未可知。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若治错了,可了不得!”
尤氏道:“正是呢。”
黛玉在一旁听着,想着这才应该不是病呢,她这是一心求死呢,但是又不好说什么,说了估计尤氏和凤姐儿也不见得信呢。
但是现在要她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心下里是怎么也忍不下心的。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见见这秦可卿再说。
想罢,黛玉拉拉凤姐儿的衣袖,笑道:“我们也来这大半天了,珍大嫂子也累了,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蓉哥儿媳妇罢,也好让珍大嫂子休息休息。”
尤氏点头道:“也好,她就在她自个儿房里,你们过去罢。我就不领你们过去了。”
凤姐儿也站起来笑道:“也好,嫂子也放宽些心。妹妹,咱们走罢。”
黛玉笑着向尤氏道了别,和凤姐儿一起去了。来到秦可卿房外,正有丫头从里面出来,见到凤姐儿和黛玉,道:“二奶奶和林姑娘来了,奶奶刚刚喝了药,现在正醒着。”
凤姐儿点点头,遂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黛玉尾随而至,直接里间床榻之上躺着一个美人,见凤姐儿她们来了,忙起身笑道:“婶子来了?小姑也来了?快坐,恕侄儿媳妇无礼了。”
凤姐儿忙上前,按住她:“你本就病着,就别起来了。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见外的话。”秦可卿听了,笑着没说话。就着凤姐儿给她垫靠枕,斜靠了起来。
黛玉这才细细打量她,好个美人!虽说黛玉来到这里也见过不少美人,但现在眼前这个,却是所见美人中最美的一个。黛玉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她的美。世人都说病美人病美人,眼前这个病美人可是病美人之最了。生的袅娜纤巧,鲜艳妩媚。黛玉没见过西施,但现在看来,西施也说不定没有她美。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2 章
黛玉在下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秦可卿连忙叫人奉茶上来。凤姐儿便坐在秦可卿的床榻上。
黛玉瞧着这秦可卿,脸色苍白得跟白纸似的。瞧着就惊心。
好好的一个大美人,竟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真是造孽。
那秦可卿拉着凤姐儿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家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你侄儿虽说年轻,却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从无不和我好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心一分也没了。公婆面前未得孝顺一天;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呢。”
凤姐儿听着她这样灰心的话,也不禁眼眶儿红了。强忍着泪意嗔怪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才多大岁数,就这样说?这人都是吃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你可不要一生病就这样灰心!”说罢又问:“大夫怎么说?”
秦可卿道:“那天来了一个据说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圣手,说我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今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应胁下痛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定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当真是名不虚传的,他说的这些症状,我都是有的。”
黛玉在一旁听着,听秦可卿说了一大通,但奈何不懂医术,也就不明白这些。向秦可卿笑道:“有的大夫自然是这样说,怕你只有三分重呢也要给你说成七分。这样呢,他的药也可卖得好点儿多点儿。你们说是这个道理不是?”
凤姐儿也在一旁附和。黛玉又道:“你也要心情放开点儿才好。这个世上很多病人其实不是因为病而病,而是因为压力因为心病。这人的心情要是好了开朗了,这病症自然也就减轻了。”
凤姐儿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又劝解了秦可卿一番,又低低说许多衷肠话儿。那边尤氏打发人来两三遍,凤姐儿才向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我再来看你罢。合该你这病要好了,所以前日遇着这个好大夫,再也是不怕的了。”
秦可卿笑道:“任凭他是神仙,‘治了病治不了命’。婶子,我知道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的。”
黛玉听了,想这秦可卿的执念还挺深,该怎么才能说服她呢?还真有点儿费脑筋。
凤姐说道:“你要是只管这么想,这哪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好。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好生养着罢,我就过园子里去了。”
秦可卿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时候还求过来瞧瞧我呢,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句闲话儿。”凤姐儿听了,不觉的眼圈儿又红了,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
黛玉也向秦可卿道了别,和凤姐儿一起出得门来。出得门来,走进一个园子,只见: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滴滴,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翩,疏林如画。西风乍紧,犹听莺啼;暖日常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近观西北,结三间临水之轩。笙簧盈座,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看着这如斯美景,但那秦可卿却执意要寻死,不禁让人平添了几分伤感。
走到半路,黛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
凤姐儿走在前面,听到黛玉的声音,连忙转回来,问黛玉道:“妹妹这是怎么了?”
黛玉装作不好意思道:“嫂子你看我这记性,我刚刚把随身带着的锦帕儿落在蓉哥儿媳妇的房里了,刚刚要不是随手一摸,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
凤姐儿道:“现在可如何是好?”
黛玉道:“这样罢,嫂子你先回去忙着,反正我左右也无事,我就自己再去一趟拿回来就行了。”
凤姐儿想想道:“那也好,你就自个儿去拿罢。”
黛玉等的就是凤姐儿这句话,当下和凤姐儿道了别,依旧朝秦可卿房里来。
秦可卿等黛玉她们走后,本打算躺下来休息休息的,见黛玉去而复返,不禁奇怪,正待说话,黛玉忙打断道:“我是特意回来的。”
秦可卿奇道:“小姑是还有事么。”
黛玉笑笑:“是呢,顶顶一件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寻死?”
秦可卿听得黛玉这话,脸色突变。黛玉看见她这反应,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她果真不是真生病,而是真的想寻死。但是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只得这样慢慢的折磨自己。
黛玉连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3 章
秦可卿一脸不可置信,脸色因为惊讶变得更白。她强压住内心的疑问,颤声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黛玉笑笑:“我自然是我,但我又不是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秦可卿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几点,受不住这样的一惊一乍,现在的她有些呼吸不稳,叹了一口气,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看着黛玉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黛玉心想,我哪里看得出来,不过是因为我这灵魂是几百年后的,知道一些事情罢了。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黛玉道:“你先别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待会儿我自会告诉你。你只需要回答我就是了,你放心,我都是为你好的。”
秦可卿看着黛玉的眼睛,只见那里面一片澄净,仿佛一汪碧水,没有任何一点杂质,是如此的纯净清澈。她不禁想起以前,到底是多远以前呢,自己的眼眸也是一片清澈干净,看这世间,只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是就在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时的她,还那么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又长得那么粉雕玉琢,家里人都当掌上明珠似的疼爱。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欢乐地过下去,可是没有想到,她的幸福,就在那一天,就碎成了粉末。
父亲母亲和阖府的人都在那一天被幽禁,她被奶娘抱住逃出了府,躲在了一个偏僻的乡村,一躲就是两年。
后来,奶娘病重,送她去了养生堂,临终前央得营缮司郎中秦邦业领养。
养父一直对她很好,当亲生女儿似的疼爱。她小小年纪就很懂事,可是一直快乐不起来。养父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的,但是却还是不顾生命危险收养了她。知道她心思细,最常告诫她的就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可是前尘过往,哪是那么容易就可以风过无痕的?自己一直都活在父母被幽禁的梦靥里,也许终其一生都不得再见,要她怎么放得下?那不是别人,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啊。
但是凭借自己一介弱女子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他们救得出来的。
这一生,活得真累啊。
秦可卿道:“你想问什么就问罢,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
黛玉看着她的一双眼睛,是极美的一双眼睛,眼波流转间,是旁的女子学也学不来的风致。只是这双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丽双眸中,现在呈现的却是一种毫无光彩的灰白黯然。是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波澜不惊,是对这个世间毫无眷恋的冷漠萧瑟。这双眼,就像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看到这双眼睛,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可有可无毫不在意。
黛玉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自杀,那么多少也知道一些你为什么要自杀,很多事情其实不必问。我今日回来,不过是想劝劝你罢了。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你眷恋的人或事么?”
秦可卿强笑道:“哪里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在意的呢,不过这人世,真的很多无可奈何很多身不由己,我太累了。”
黛玉走进秦可卿的床榻,坐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道:“就算你不为你自己,也要想想爱你的那些人啊。”
秦可卿愣了一愣,喃喃道:“爱我的人……爱我的人……”倏地低笑:“爱我的人,爱我的人也正在受苦,恐怕此生都不复相见,活着还能有什么意思?”说话间抬头看向黛玉,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但是你又实在是你。我糊涂了。”
黛玉从旁边的矮桌上倒了一杯水倒给她,让她润润喉,道:“我是我,我又不是我。待会儿我会细细跟你说的。”
秦可卿本是聪明人,当下也不再问,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小姑是聪明人,岂不闻‘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生悲,若应了那句 ‘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诗书旧族了?‘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自非人力所能常保的。但如今若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以长远保全了。”
黛玉点头,这秦可卿见识的确不是一般女子所能有的,果然是出生大家的女子。
黛玉道:“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说罢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秦可卿顿了一顿,继续说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也没有典卖诸弊。便是有罪,己物可以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的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若不早为后虑,只恐后悔无益了。”
黛玉听罢,不禁对这秦可卿大为敬佩,这个女子的胸襟,哪是一般男子可以比得上的?
黛玉道:“你既这样挂心我们家,还想出了这么好的未雨绸缪的法子,为何还要这样消极下去”
秦可卿强笑道:“我这样想这样挂心,终不过只是一介女流。但是这阖府里有几个人又是真心为这我们家的?不过是自己为自己罢了。”
黛玉想想也是,这么个大家庭,这里面的蛀虫还少么。一个个都是为着自己的利益,谁还会在乎这棵大树到底还会矗立多久?
黛玉道:“虽说是这样,但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也是好的。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是在想这个问题。像我们这样的家里,很多时候不过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秦可卿点头道:“不错,我们这样的大家,内里的不尽外人自然是不易看出来的。”
黛玉道:“我也不再瞒你,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 24 章
秦可卿愣了片刻,有些疑惑道:“怎么会问起这个?我想,大千世界,自然是无奇不有的。”
黛玉点点头,似是苦笑,道:“那我现在给你说的这件事,就是一件奇事。且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奇事,我先给你说好,你别大惊小怪就是了。若不是因为你现在起了这轻生的念头,我想我是要这个秘密烂在我心底一直带到坟墓里去的。我知你胸襟必非一般人,这才决定告诉你。”
秦可卿虽疑惑,但是还是点头。黛玉继续道:“实话告诉你,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秦可卿听到这,眼中的疑惑更甚,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黛玉苦笑道:“就是这字面上的意思。我本来是几百年以后的人,我在一次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被车撞了。可能你不知道马路和车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事物。有空再给你细细解释罢。被车撞了以后我以为我已经死去了,但是我却又醒来了,醒来了我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发现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而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但是灵魂却真真切切是原来的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秦可卿震惊的看着她,道:“我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
黛玉道:“不怪你糊涂,我自个儿也糊涂呢。你说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而且是在另外一个时代里。我在我生活的时代一直接受的教育都是这个世上并没有什么鬼神的,但是这个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所以我只能用前世今生来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了。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天天都在想着如何才能回到我原来的那个世界的。但是后来我明白我再也回不去了,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但是,我现在格外珍惜我的第二次生命,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但是我现在却重生了,我想这也许是我和黛玉的缘分吧。既然现在我成了她,我就不能辜负她的生命,我要替她好好的生活下去,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活得好。”
说到这里,黛玉看着秦可卿,见她脸上有些动容的神色,微微一笑继续道:“也许在这个世上,幸福大多都是大同小异,但不幸却各有各的不幸。既然生而为人,在拥有了比其他生物多的智慧和能力的同时,也意味着要承受其他生物没有的烦恼,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思想,有喜怒哀愁,有七情六欲,这是我们的幸福来源,同时也是我们痛苦的根源,因为幸福和痛苦是相辅相成的。还有就是,你想过,你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你自己吗?”
秦可卿露出疑惑的神色,黛玉握住她的手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的生命其实不仅仅是属于自己,父母给予我们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生命,我们更应该珍惜。我记得西方曾有位哲学家说过,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我们的生命更是如此,这个世界上,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也是独一无二的。这该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轻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一瓶鹤顶红或者一条白绫、一把匕首就可以办到。可是你想过吗,我们不能这么自私,你死了,你倒是解脱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痛苦都不用忍受了;可是留给爱你的人的,却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的伤痛。你明白么?”
秦可卿听完这话大为动容,眼眶不禁红了。黛玉微微一笑道:“所以说,再难也要活下去,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