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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想什么?”杨慕初看见弟弟呆呆地望着他,不由觉得好笑,这样的杨慕次,恐怕是杜旅宁和俞晓江从未见过的。
“我在想,如果我们早十年相认,或许我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向大哥撒娇求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是现在,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自己寻找答案,即使在你看来,我做的一切都很愚蠢。”
这番话说出来,杨慕次几乎是在自责了。他的计划是用周伟龙钓出内奸,一切本来与杨慕初没有任何关系。杨慕次甚至开始鄙夷自己,他不相信自己的哥哥,所以他迷晕了大哥,他刻意把自己打扮成杨慕初的样子是要试探李崇,如果那个内奸真的认识杨慕初,如果大哥真的和日本人的特工有所牵连,那么他……
“那么你就会亲手杀了那个人,替我赎罪是不是?”杨慕初突然一句话,听得阿次一惊。
“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兄弟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杨慕初拍了拍阿次没有受伤的肩膀,“觉得不公平是不是?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可你对我一无所知,是不是?”
杨慕次的委屈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是!”回答地斩钉截铁。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否则日寇何至于入侵,上海何至于沦陷,你我又何至于站在这里,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竭尽全力?”
杨慕次不想他说出了这么一番深刻而悲哀的道理,他被驳得哑口无言。杨慕次深深地呼吸,强行压住胸口翻腾不休的血气道:“能换句话说吗?别跟夏跃春一样,动不动就给人做思想工作。”
听见弟弟编排夏跃春,杨慕初笑了,“好,简单说就是一句话,你是我弟弟,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给的,就算是不公平,你也得忍着。”
杨慕初笑得肆无忌惮,这让阿次觉得他今天回来根本就是个错误。他气性上来,转身就走,刚要出门就听见了一声怒斥:“站住!”
杨慕次心虚了一下,顿时停住了脚步。杨慕初走过来把他拉回来,“你回来难道不是想找我要答案的吗?就这么走了,你怎么跟俞晓江交待?”
“那是我的事!”
“好,随你。”杨慕初悠悠然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然后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
杨慕次强咽下这口气,走到他旁边坐着,“你到底说不说?”
“这是我事!”
杨慕次暗暗后悔一时失言,这会儿自食其果。“大哥——”,阿次低低叫了一声,甚至刻意拖长了声调,倒真有些撒娇的意味。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你不会骗我吧?”看见他这么利落地开口,杨慕次有些狐疑。
“如果你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的话,我骗你又有什么意思?”杨慕初向阿次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老九跟着钟朗?”
“我记得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和你一样,追查关于‘蔓草’的线索。”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答应了杜旅宁和你们戴老板,帮军统局查出内奸。”
杨慕次被惊得目瞪口呆,难道大哥和处座早就勾结到一起了?勾结?他摇摇头,自己怎么想到这个词了?可是大哥和处座,两个都是狡猾若狐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们现在同气连枝,不是勾结,那就是狼狈为奸。
“为什么?这是你们的交易?”
“是,因为军统放弃了对我的追杀计划,所以我必须让他们看到杨慕初存在的价值。这不是交易,是博弈,总得来说,结果不错,算是双赢。”
“既然处座已经有了决定,为什么还要让我和俞秘书——”
没等他说完杨慕初就打断了他,“你们在明我在暗,只有这样才能迷惑李崇和日本人的视线,阿次,兵者诡道,杜旅宁比你想象地要厉害许多。”
杨慕次苦笑,“所以说,我也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除夕晚上,李崇带的日本宪兵再多一点,说不定我就、就——你真的不怕我死在日本人手里?”
杨慕初毫无羞赧的意思,他扣了扣杯沿说:“你放心,我杨慕初说话决不食言,你的命是我给的,要死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杨慕次恍然大悟,“唐绍仪家周围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可是你怎么知道——”阿次脑中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我明白了,周伟龙是你的人!”
“他不是我的人,只是我的鱼饵,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我告诉杜旅宁,我需要一个军统高层人物做我的诱饵,所以他说动了戴笠派周伟龙来上海。”
“可是为什么处座会听你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指认你是共_党的倒霉鬼?他就是周伟龙的人。姓周的跟杜旅宁不和已久,我跟杜旅宁说,潜伏在上海的内奸十有八九跟周伟龙有关系,只要他把姓周的弄来上海,我就帮他拔了这颗眼中钉。”杨慕初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杯子,酒水在杯中荡漾出一圈圈波纹,殷红的液体让阿次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仿佛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如果我们抓到的内奸不是周伟龙的人呢?如果和他没关系呢?”杨慕次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但是他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他这个可怕的哥哥,足以让一切虚假变为真实。
果然,杨慕初说:“只要他到了上海,没关系也会变成有关系的。阿次,你忘了上一次你被杜旅宁审讯,是怎么从侦缉处走出来的?”杨慕初轻轻啜了一口酒,目光紧盯着弟弟。
那一次,他用了不到一晚上的时间,设计了一个完美的骗局,生生把杜旅宁套了进去,如今的他纵横上海滩商界黑道,远比那时更为残酷老辣。
“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我们的全部计划,难怪我的药对你不起作用,戏演得不错啊杨老板,我是不是该恭贺你一声演出成功啊?”杨慕次冷笑了一声,他的哥哥和老师,他在世间最敬重的两个人联手设局,他几乎像一个布偶一样被人操纵来去。
“论起演戏,你我半斤八两,用不着五十步笑百步吧。要不是我对你心存愧疚,就凭你敢给我下药,我早把你吊起来打了。”
“好,我只当这一切都是你算计的,那你告诉我,松本雅子是谁杀的?”杨慕次虽然生气,到底也不敢对大哥发作。
“我不知道。”
“不可能!”
杨慕次愤愤地吼了一句,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还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我要是真的知道,我让老九跟着钟朗干什么?阿次,你哥不是神仙。”
杨慕初说完这句话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他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松本雅子是谁杀的,但是并不能确定,何况就算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也是决不能泄露的。杨慕次想了想也就信了,在这个问题上,杨慕初应该不会骗他。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还要问什么?”
杨慕次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刚送到唇边杯子就被杨慕初一把抢了过来,“你身上有伤,不许喝酒。”
杨慕初的眼珠转了转,“要借酒壮胆,通常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阿次,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次的目光犹如一池冰泉,凛冽中不带一丝杂质,他这么直直看过来,杨慕初心里忽然不自在起来。
“我想问,你会不会投靠日本人?”
这样突兀的一句话,仿佛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横亘在他们兄弟中间。任谁想要翻越,偏偏是崇山峻岭,偏偏是万险千难。
“如果我会,你会怎么样?”
杨慕次想起那一日看到杨慕初和苏锡文在一起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说,如果你投靠日本人,如果你出卖自己的灵魂,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杨慕次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无法面对那样两难的境地,甚至是想象,他亦不敢。
杨慕初没有追他,听见阿次离去的脚步声,他关了门,自己靠在了门上。那一瞬间,杨慕初觉得自己浑身疲惫无力,像要睡过去似的,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今天对阿次说的话,固然都是真的,却不完整。他做这一切,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契机。
阿次最后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在太平盛世里,生命是无价之宝;然而在乱世之中,有太多的东西,比身体里流淌的时间更为宝贵。周伟龙固然是鱼饵,可他自己,也不过是命运铸成的一枚锋镝而已,滔滔洪流之中,他只能将一身荣辱,托付一己之心,既然选择了在黑暗中开拓光明,就必须踩着荆棘走下去,哪怕千夫所指,哪怕万人唾弃,他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蔓草”事件先告一段落,谜底会在后文揭开~亲爱的蔓草师妹,关于你要在文中出场的要求,我完成了~
☆、第 29 章
寒冬将尽,春光从南向北层层叠叠铺过去,染出一丝一缕迷蒙的绿意。苏州河两岸,烟水含沙,飞鸟还巢,几株柳树垂下泛青的枝条,新叶挣破了一冬干枯僵硬的树皮,透出点点生机。
铃木清夫坐着军车从河畔驶过,眼里点点滴滴尽是对这片山河美景的渴望,准确地说,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欲望。他刚从南京回来,军部的作战会议永远枯燥而冗长,令他心生厌烦。
坐在他身边的泷泽久保对于窗外的景色没有任何感觉,同样,他也不理解铃木清夫对于中国的狂热追求。车驶进市区,铃木清夫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恢复了平素内敛淡然的姿态。
军车开进特高课总部,铃木清夫下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随即拨通了电话叫南造云子来见他。“帝国之花”穿着一身军装,英姿飒爽地走进来,铃木清夫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她一眼。
南造云子立正行礼,以一种不可觉察的方式避开铃木清夫玩味的目光。“指挥官阁下,云子有事报告。”
“关于‘蔓草’吗?”铃木清夫抢在她前面开口,“泷泽大佐已经告诉我了,那是一个双面特工,云子小姐,你的情报网该清理了,不要让我因为你的屡屡失误而怀疑你的能力。”
南造云子面上一窘,以铃木清夫的涵养,说出这样露骨尖刻的言语,可见对她的不满。她心知肚明,以她的背景,铃木清夫对她始终信任与猜忌并存。“很抱歉,我的失误给您带来了如此大的困扰,云子愿意为此承担责任。”
看见云子谦恭有礼的态度,铃木清夫微微颔首,“云子小姐言重了,我从来都相信你对帝国的忠诚。”
南造云子走后,泷泽久保从屋内的一架屏风后转了出来。“铃木君,您真的相信她?”
“我相信她的忠诚。”
“她对帝国忠诚,却不一定对您忠诚。”
听了泷泽久保的话,铃木清夫不置可否,他从未将南造云子放在眼里,“帝国之花”名号虽大,终究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在这场神圣的战争之中,他的对手,还没有真正现身。
铃木清夫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眯起了眼睛,南京沦陷后,军部已经拟定了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帝国军队将以徐州为中心,沿中国的陇海铁路向西发动大规模攻势,而上海作为远东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必须保证皇军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铃木清夫的目光转向旁边挂着的一张上海地图,黄浦江一川江水从城中蜿蜒流过,萧条与繁华,也只在某些人一念之间而已。
至于那些人,铃木清夫的脑海里闪过杨慕初的名字,那个二十年来唯一让他感到压力的年轻人,或许到了该摊牌的时候。
杨公馆里,杨慕初慢慢悠悠地听着来人的话,苏锡文五十大寿,请他去赴寿宴。杨慕初饮了一口茶,苏锡文这汉奸做得着实高调,一个寿宴从铃木清夫到自己,各界名流要人邀请个遍,生怕上海滩有人不知道他是日本人的走狗。杨慕初心下琢磨,怕是铃木清夫等不及了。
他冲来人点头,“承蒙苏老相邀,杨某岂有不应之理?”
次日,杨慕初西装革履地出门,打扮地格外英俊潇洒,颇有些五陵年少的意味。刘阿四带着几个保镖随行保护,临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对杨慕初说:“老板,今天铃木清夫也去,您要不要再想想?”
不同于刘阿四忧心忡忡,杨慕初轻松得很,“铃木清夫要是不去,我也不至于给苏锡文这个面子。你放心,铃木清夫绝不会在苏锡文的寿宴上动手,更何况,他也不至于对我动手。”说完杨慕初上了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向苏家。
苏锡文汉奸做得专业,极受日本人礼遇,寿宴也办得铺张。苏公馆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到处张灯结彩,一条条红色的喜幡挂出来,与眼下盎然的春意倒也相得益彰。苏家客厅不够大,苏锡文索性命人将流水席延到了花园里,几十张红木八角桌排开,来来往往酒水佳肴不断,欢声笑语充斥着庭里庭外。铃木清夫眼角聚起一抹烦躁,他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
这时候有人进来禀报说杨慕初杨老板到了,客厅里顿时安静了许多。杨慕初三个字,在今日的上海滩,几乎就是一段传奇。
孤星血泪,寄人篱下,海外留洋,衣锦还乡。这本就是普通人不可企及的一种人生,而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更加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雷霆计划的破灭,杨家血案的真相,杨慕初一个人,几乎搅得上海滩天翻地覆。所谓传奇,正是如此,暴力与智慧并存,血腥与高贵同在。
杨慕初走进来时,正给诸人这样的一种感觉。然而他在人前,永远散发出如此温文尔雅的气质,令人如沐春风。座中或有熟知往事的人,亦会暗暗点头,杨慕初所表现出的,正是荣氏百年家风积累的温厚底蕴,他自幼长于名门,虽然半主半奴身份尴尬,却如落难的王子一般,骨子里仍是真正的贵族。
苏锡文亲自陪同杨慕初进来,铃木清夫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得众人吃惊不已。杨慕初却十分自在,从容地和在座旧识们一一打了招呼。转到铃木清夫跟前时,杨慕初轻轻一笑,向他伸出右手,十足的西方礼节。铃木清夫握住他的手,道了一声:“杨先生,你好!”
“铃木先生客气了,好久不见!”见到铃木清夫如此客气,杨慕初也笑着回应了一声。今日固然是鸿门宴,但他敢来赴宴,自然是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铃木清夫欲邀杨慕初一同入席,杨慕初推辞再三。苏锡文余光瞧见这一幕,他知道铃木清夫今天与其来说是给他祝寿,实际上要见的只有杨慕初一人,于是他急忙过来圆场,“眼下离开席还早,久闻杨老板于西洋绘画一道造诣极深,不知可否向杨老板讨教几句?”
杨慕初小小地愕然了一下,暗叹这老东西睁着眼说瞎话,说得还如此诚恳,真不愧是做汉奸的。他点点头,“讨教不敢当,阿初是后生晚辈,岂敢班门弄斧?还请苏老赐教。”他转头看向铃木清夫,“不知铃木先生有兴趣吗?”
铃木清夫也知道这套表面功夫瞒不过杨慕初,颔首道:“当然,杨先生请。”
三人走到一间静室门口,苏锡文自然不会进去“赐教”,他脚步稍一彳亍,杨慕初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有劳苏老了。”
铃木清夫心下赞许,杨慕初果然是聪明人,聪明地令人发指啊。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杨慕初迈步走了进去,步履沉稳,没有任何犹豫与畏惧。
屋中布置得极为清净,倒像是一间小小的书房。文房四宝案几茶具俱全,书香味道十足。杨慕初细细打量了铃木清夫一眼,悠然开口:“铃木先生似乎很喜欢这里?”
铃木清夫点头,“在下公务繁忙,闲暇时偶尔会来拜访苏老先生,叨扰他几杯茶几局棋。”
“哦,我倒忘了,苏老早年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与铃木先生自然多了几分香火情。”
杨慕初随意地在书案前坐下,见案上摆了一套榧木围棋,伸手抓了几粒棋子把玩。“我说苏老什么时候迷上西洋油画了呢?还没开席,他就醉了,呵呵。”
他最后这声“呵呵”分明是笑给铃木清夫的,后者闻言知意,在他对面坐下,“醉翁之意不在酒”,铃木清夫推过那盒棋子,“杨先生可有兴趣与我手谈一局?”
杨慕初暗叹了一句,少爷啊少爷,幸亏当年你逼着我学会下棋,不然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他拈了一枚黑子,向铃木清夫点头道:“我先行一步。”
围棋之道,兵道,仙道,佛道者也。兵者凌厉,仙者莫测,佛者忘机。一局棋,落的是棋子,走的是人心。杨慕初落子谋定而后动,铃木清夫倒也步步为营,丝毫不落下风。
过了近半个小时,棋盘上黑子白子已成胶着之势,两人依旧气定神闲。苏锡文所用器具十分讲究,榧木发出淡淡的清香,在两人鼻息间萦绕。既然一时无法分出胜负,杨慕初和铃木清夫也松了心神,一边落子一边谈笑。
“杨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棋道即天道?”铃木清夫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却不急于放下。
“难道铃木先生这盘棋下的是天下不成?”杨慕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铃木清夫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魄,如此人物,怎么就投胎到了日本呢?
“贵国万里江山,难道还比不上一局棋吗?”铃木清夫起手落子,盘中白子从角至边,已成两翼张开之势,只等黑子入网。
这时候苏家有佣人进来给两人送茶水,杨慕初接过茶杯饮了一口,闲闲地开口:“铃木先生说得不错,棋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