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这时候苏家有佣人进来给两人送茶水,杨慕初接过茶杯饮了一口,闲闲地开口:“铃木先生说得不错,棋是人下的,国也是人谋的,下棋与谋国,都是一个道理,穷则禁,禁则变,变则通,通则终。”
铃木清夫听见他这么说,不禁起了惜才之心。杨慕初始终不肯就范,他本已经动了杀机,然而与杨慕初一番交谈,他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这个人,杀了太可惜。
“不知杨先生对中国战场局势作何评价?”
杨慕初以黑子拆边,迟迟不肯进铃木清夫的圈套。铃木清夫见他有做劫扰局的意思,追问了一句:“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杨某是生意人,对政治不感兴趣。”
“在我看来,杨先生可是深谙谋国之道啊!”铃木清夫手中之子,话里之意,句句招招都对杨慕初穷追不舍,今天这局棋,他是一定要赢的。
杨慕初落下一子,道:“铃木先生何必步步紧逼呢?民国二十年贵国关东军入侵,国民政府一夜失东北;民国二十六年贵军开进中原,国民政府一月亡华北。国力积弱如此,贵国不是才有了三月亡华的心思吗?”
铃木清夫看了一眼目下的棋局,黑子白子依旧纠缠在一起,双方皆是危机四伏,却也同样杀机暗藏。
“你们的蒋委员长尚有百万大军集中于华南一带,实力不容小觑,杨先生不必如此自苦。”
杨慕初凝神看着棋盘,“铃木先生这是讽刺我呢?委员长连国都都丢了,听说您刚从南京回来,就没听见秦淮河畔夜夜鬼哭吗?蒋介石在战场上一败涂地,,百万大军,不为国用啊!”
杨慕初慨然叹了一句,铃木清夫不解他话中的意思,捏了一枚白子,他棋入中局,连消带打化解了杨慕初适才的攻势。
“虽然如此,中国今日之变局,也不是你我能料到的,据我所知,军统曾先后对杨先生与令弟动过杀心,你又何必替那位委员长操心呢?”
杨慕初停手道:“固然如此,杨某毕竟是中国人。”
铃木清夫也停了手:“杨先生刚才说了,棋道如天道,穷则变,变则通,天道都是如此,况乎人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贵国只剩半壁江山了”,他目光灼灼盯着杨慕初的脸,如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誓将一切化为灰烬。铃木清夫一字一顿,“杨先生,我们这局棋,还下吗?”
杨慕初笑了,仿佛有海水倒灌进他体内,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其中苦涩,唯有心知。他强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向铃木清夫点头,“你说得对,赫拉克利特的至理名言,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万物皆在变化,何况你我?”
铃木清夫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明白了杨慕初的意思,却仍存疑惑,“杨先生就不惧怕背负这千古骂名吗?”
杨慕初长叹了一声,突然伸手,掀翻了棋盘,棋子纷纷落了一地,叮铃叮铃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来格外突兀。
“半壁江山,不堪为棋。”杨慕初平静地说,“铃木先生,这局棋,我们和了。”
铃木清夫哈哈一笑,“杨先生痛快!”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在下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杨慕初推开他举起的茶杯,笑道:“何必以茶代酒,苏老寿宴,外面不就是现成的?”他现在太需要酒了,一杯浊酒解千愁,或许只有醉中,他才能忘记今天这局棋,忘记今天这番话,忘记他做出的这个艰难的抉择。
铃木清夫暗悔自己得意忘形,他放下茶杯,“不错,宴会应该已经开席了,杨先生请,改天有空,我们再来复盘。”
作者有话要说:两大boss第三次交锋,平局~~可是为毛我觉得初初输了呢~~好吧,我终于完成了让初初做“汉奸”的历史重任~~
☆、第 30 章
“政府特别顾问?”
“上海商界联合会会长?”
杨慕次面无表情地把两封聘任书扔到杨慕初面前,“杨老板,你风光地很哪!”
坐在桌前的杨慕初从一堆书后把脑袋伸出来,冲杨慕次笑笑,“是啊,你也这么觉得?”
杨慕次的怒气一寸一寸向上冲,他双手撑在桌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逼出来,“你投靠日本人?你记得我们父母是怎么死的吗?你记得姐姐和荣华是怎么死的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他一声高过一声,眼角眉梢都在抽搐,整个人浑身都在颤抖,空洞洞的怒吼声在房间里左右回荡。
杨慕初扔掉手中的笔,懒懒散散地说:“我是投靠日本人,那有怎么样?你给我听好了,杨家的仇,我已经报了。从前二十五年,荣初为别人而活;从今以后,我杨慕初只为自己活。”
“呵呵,为自己活?”杨慕次悠悠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就是你背叛国家的理由?”
“国都没了,还家呢?阿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了?”杨慕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在桌前坐久了,顿觉浑身酸疼不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我早跟你说过了,你哥不是神仙不是圣人。”
杨慕次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冷下去,他心里升起一团浓浓的迷雾,仿佛瞬间掉入了荒漠冰原,什么都看不清听不见。“如果你要做汉奸,你就不是我大哥。”他一字一顿,向杨慕初说。
“血脉亲情,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斩断的。”杨慕初伸手沾了些杯中茶水,揉揉自己的眉心,他有些不耐烦,“今晚就职仪式结束后,铃木清夫会为我举办一场酒会,你和我一起去。”
杨慕次冷笑着一句,“不可能。”
“刘阿四!”杨慕初大喊了一声,刘阿四应声进来,“老板!”
杨慕初指指阿次,“你带人看好他,今天晚上,绑也给我把他绑去。”
杨慕次又是一声冷笑,刘阿四背上冷汗淋漓的,这是闹哪样啊。他的人哪里能看住杨慕次,老板这不是故意出难题吗?
杨慕初听见阿次的冷笑,又看看刘阿四为难的神情,轻声对杨慕次说:“你如果不去,我保证,杜旅宁在上海的情报网会在一夜之间瘫痪,自己选吧。”他双目微拢,目光依旧温柔,杨慕次却分明看见了一丝凌厉的杀气。
他会的!
杨慕次的心狠狠地悬了起来,大哥他知道的太多,如果,如果他要向铃木清夫邀功……
“想好了吗?去还是不去?”
“我去。”他低下头,竭力抑制胸膛的起伏,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打到杨慕初的脸上。
“这样最好”,杨慕初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世事如棋,要想走下去,该低头的时候就必须低头,有时候,逞匹夫血勇是没用的。”
傍晚时,杨慕初的就职仪式结束,市政府专门辟出了一个大厅,为杨慕初举办入职酒会,杨家兄弟人还没到,宴会厅里已是人头攒动,热闹不绝。商会的副会长余其扬先到了一步,正与一人聊天。
“苏老今天真是大手笔啊,在市政府待客,杨慕初面子不小哎!”
听这语气,又是一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主,这年头,汉奸还有抢着做的,余其扬暗暗发笑,“人家是政府顾问嘛,又是留学回来的大才子,给点面子也是应该的,你没看见日本人都来了不少?”
“余其扬,几天不见,你又编排我什么呢?”余其扬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杨慕初挽着一个美人儿翩翩走进门,身后跟着面若冰霜的杨慕次。
“呦,杨老板什么时候勾搭上白小姐了?
“余其扬,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吐不出象牙来,什么叫勾搭啊?”杨慕初笑骂道,他身边的美人颇有些害羞,红晕了双颊,直与身上的红色低胸礼服一个色,明媚鲜艳得很。
杨慕次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见有侍者经过,取了一杯酒,一个劲儿地给自己猛灌。杨慕初看见他这幅样子,不觉好笑,他跟白小姐低声说了几句话,美人极为知趣地走开,杨慕初转头看了弟弟一眼,也拿了一杯酒,向杨慕次示意,“你在生我的气?”
杨慕次仰头饮尽杯中酒,又取了一杯香槟,金黄色的液体映着灯光极为耀眼,却比杨慕初总喝的红酒看着舒服。
“生气就生气吧,我警告你,今晚最好不要给我惹麻烦。”
杨慕次依旧一言不发,杨慕初笑笑,摆了摆手,让他自便。不断有客人走过来与杨慕初搭讪,他今晚是宴会上的焦点人物,也顾不上阿次。
过了没一会儿,铃木清夫到了。他今天破天荒地脱了军装,换了一身西服。杨慕初暗暗点头,铃木清夫确实会做人。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杨慕初也迎了过去。天花板上五彩的霓虹灯光打下来,在人们的脸上画出一个个光圈,所有喧哗的笑语、热切的交谈,都被淹没在这片迷离之中。
铃木清夫和杨慕初并肩走到一处餐桌旁,铃木清夫举杯道:“杨先生,怎么不见令弟?”
杨慕初脸上一片忧色,“舍弟是小孩子脾气,还请铃木先生不要见怪。”
铃木清夫刚才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给自己灌酒的杨慕次,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质与这个热闹非凡的场面格格不入。铃木清夫当然明白为什么,但他并不在意。据他的情报,杨慕初是杨家的绝对家主,只要此人投靠皇军,一个杨慕次,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他点点头,“当然,当然,不知道杨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们那盘棋还没有下完啊!”
铃木清夫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一盏吊灯从上空坠了下来,周遭顿时一片黑暗。
厅中顷刻间大乱,众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几个日本宪兵冲进来,用生硬的汉语喊着“有刺客!”
黑暗中的人群乱七八糟地向外冲,时不时传来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骂。杨慕初和铃木清夫拿着酒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铃木清夫不动,因为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杨慕初也不动,因为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对视着,直到灯光再次亮起来。
光明永远会给人们带来一种安全感,所以有很多人,一生都在黑暗中追逐着光明,直到他自己成为那盏光明璀璨的灯。
铃木清夫和杨慕初同时笑了起来,彼此的反应,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两个日本宪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看样子应该是一个勤杂工,却不知怎么混进了大厅行刺。铃木清夫抬了抬下巴,向杨慕初道:“抱歉,让杨先生受惊了。”
杨慕初寻思着自己没受什么惊,不好意思接受铃木清夫的歉意,急忙摆手说:“铃木先生言重了。”
“年轻人,你想要做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好似在和家人说话,可是在此时听来,却如同百鬼夜行的脚步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呸,狗汉奸!”那人朝杨慕初怒骂了一声,声音听着还很稚嫩,年纪一定不大。
杨慕初哈哈一笑,“杨慕初第一天做汉奸,就有人送来了这份大礼给我,苏老,您想必比我有经验,您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
苏锡文还没开口,铃木清夫先插了一句,“我替杨先生解决了他如何?”铃木清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枪,指着刺客的脑袋说。
杨慕初伸手推开铃木清夫的胳膊,后者扭头,不解地道:“杨先生,你什么意思?”
杨慕次站在人群里,冷冷地看着杨慕初的一举一动。
杨慕初悠悠开口,“不必铃木先生代劳,这人既然敢来砸我的场子,还是我自己动手来得痛快。”
铃木清夫眼珠滴溜溜一转,颔首笑道:“说的是”,他把自己手中的枪递给杨慕初,“杨先生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
杨慕初没有接他的枪,他的右手一转,不知道从哪里也摸出了一把枪,杨慕次看得清楚,正是他平素惯用的那把sigp210。杨慕初枪口对着那人的脑袋点了点,轻声说:“看你年纪也不大,可惜了,下辈子投生到一户好人家吧!”
看见杨慕初的动作,铃木清夫脸色一变,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杨慕初已经按动了手中的扳机。
“砰——”
一簇鲜血在那人的脑袋上炸开,血花四溅,喷得两个日本宪兵一身一脸都是。杨慕初的手上也溅了几滴血,他拽过一张雪白的餐巾擦了擦。看见铃木清夫铁青的脸色,杨慕初笑笑:“杨某只习惯用自己的枪,铃木先生别见怪。”
铃木清夫心中五味杂陈,却还得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你说笑了。”
杨慕初突然转头,“阿次,你怎么用这种眼光看着我?”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路,杨慕初提着枪走到杨慕次身前,“你怎么了?”
杨慕次看着他握枪的手,一脸的血齐齐褪了下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突然狠狠一拳打到杨慕初脸上。杨慕初毫无防备,被他打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好容易站稳,朝阿次怒吼,“你看清楚,这个人是来杀我的!”
杨慕次冷笑,“你不是汉奸么,人人得而诛之。”
杨慕初皱着眉头不说话,他试图平息自己的怒气,四周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人人都在看他们这场兄弟反目的好戏。
“你别忘了,我是你大哥。”
“我没有你这种兄弟!”杨慕次吼了一声,推开身边的人,转身就走。
铃木清夫刚想开口,却被杨慕初拦住了,“算了,他到底是我弟弟。”他伸手擦干嘴角的血迹,心中暗骂阿次下手太重。铃木清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也就默认了,挥手命人把刺客的尸体拖下去。一场宴会无端被搅成这样,剩下的人也没了吃喝玩乐的心思,虽然正主儿没说什么,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已经传开了。
杨慕初心里不舒服,宴会一结束便早早离开。等候在门外的刘阿四见他出来,急忙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杨慕初上了车,吩咐他直接回家。车子一路疾行开到杨公馆,杨慕初却没有下车。他想了想对刘阿四说,“绕到后面,我们换辆车,去小石头胡同。”
俞晓江家里,杨慕次坐在桌边怔怔出神,他离开后知道杨公馆现在回不去,只好又来到了这里。“我看你真把我家当避风港了。”俞晓江听了阿次描述今晚发生的事,笑着打趣了一句。
看见阿次不说话,她又说:“我觉得,我们都误会阿初了。”
“我们当然误会他了,我大哥绝不会与日本人同流合污。”杨慕次突然冒出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啊——”俞晓江惊讶不已,“你是说?”她偏头问道。
“今天那个刺客十有j□j是铃木清夫安排的,他想试探大哥,没想到被大哥反将一军,铃木清夫的枪里多半没有子弹,他还真以为我大哥不会杀人呢!”杨慕次在看到那个刺客时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哪有行刺时不杀人先灭灯的?
他既然看破了真相,当然也就明白了大哥的苦心。军统局原本拟定的计划就是由他假冒杨慕初与日本人合作,现在,这个千钧重担,最终还是被大哥接了过去。
“那你生什么气?”
“他不跟我说,你也不跟我说。”
“他要是跟你说了,你那一拳还打得下去吗?”
“是吗?”杨慕次看着俞晓江正色道,“这恐怕才是他跟处座真正的交易吧?”
俞晓江正要回答,突然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两人顿时警觉起来。
杨慕次手一翻,枪已经上了镗,他向俞晓江点点头,身子窜到了窗边。俞晓江过去开门,来人竟然是杨慕初。
杨慕次收了枪,“大哥。”
杨慕初骂了一句,“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啊,下手这么重!”他半边脸被阿次打得肿了起来,现在又麻又疼。
“反正是苦肉计,做戏就做专业点,铃木清夫对你还有疑心吗?”杨慕次刚看见他的时候有点心虚,不过很快就不虚了,想想他上次踢自己的那一脚,一报还一报而已。
“不好说,他安排了一个假刺客,没想到被我当成真的给做了,估计他这会儿正后悔呢。”
杨慕次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刺客是假的?”
俞晓江脑中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阿初,该不会特高课里也有你的人吧?”
杨慕初赞道:“不愧是女中诸葛啊,反应就是快。”他瞥了阿次一眼,“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
杨慕次强忍住怒气,等着他继续说。
“阿次,我给你找了一处房子,这几天要委屈你在外面住了。”
“你打算让今晚的事情见报吗?”杨慕次点头,今晚的事总要有个交代的,不然真不好收场。
“是,估计明天杨家兄弟反目的消息就会传遍上海滩,我暂时还不能让你回家。”
杨慕次没话说,这是消除铃木清夫疑心的最好的方式。一直以来,杨慕初都在用阿次做幌子,现在他既然忍心将弟弟赶出家门,铃木清夫大概不会再怀疑他。
“可是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名声尽毁?”俞晓江有些不忍,命运本不该将阿初卷进来的,但是世道变幻莫测,谁也无法掌握。
杨慕初沉默着,他想起自己和铃木清夫下的那盘棋,现在他人在局中,又岂能给自己留后路。
“我汉奸都做了,哪还有什么名声呢?”
看着杨慕初黯然的脸色,杨慕次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一股热气在向上涌,如果不是俞晓江在侧,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大哥,我——”他一句话哽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杨慕初笑着拍拍他,“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家国之仇,没有忘记自己是谁,阿次,这一次,我们并肩作战。”
“是,大哥,我们并肩作战。”杨慕次狠狠地抱住大哥,他们作出